第126章 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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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那天,韓姑娘去了長安城裡的詩會。

  她是午後回來的,進門時手裡捏著一捲紙,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走路比平日快了些。

  她在矮桌邊坐下來,把那捲紙攤開,是一首在詩會上寫的即席詩,寫的是她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間聽見窗外有賣花聲的那一瞬。

  末句寫:「滿座詩成皆不語,賣花聲過舊牆西。」

  沈生傍晚來時讀了那首詩,讀完說了一句:「你在詩會上寫這個,人家沒趕你走?」

  「沒有。他們以為我寫的是景。」

  那天下午韓姑娘在廊廡里坐了很久,沒有寫別的詩,只是把矮桌上那疊紙理了又理。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韓姑娘攤在桌面上的詩,看完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自己的字。

  四月二十三那天,咸宜觀來了一位從長安城東面繞過來的客人。

  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穿一件半舊灰綢袍,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杖頭上鑲著一小塊銅皮。

  他進門時先看了一圈牆,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沿上。

  「魚姑娘,我姓朱,在城東住。從前在國子監做過二十年的書吏,退了之後替人抄抄寫寫,偶爾自己也寫幾句。」

  他從袖中掏出一捲紙擱在桌面上,「上個月有個年輕後生拿了一本你的集子來,說他老家的親戚想在家門口也弄一面詩牆,問我怎麼寫。我給他寫了幾條,自己也順手寫了幾首。今日來是想貼上去。」

  我接過紙看了,是一組五言短詩,一共五首,寫的是他在國子監抄書時看見的日常——硯台里的水幹了、紙堆里夾著一片不知誰遺落的楓葉、夜值的時候窗外有烏鴉叫。


  「這首貼東牆。剩下的您自己挑。」

  他把五首都貼了上去,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走回石桌邊坐下。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朱先生,您抄了二十年書,有沒有抄過自己寫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抄過。抄完了擱在柜子里,過一陣子翻出來看看,覺得不好就燒了。」

  「那您今天貼上去的這幾首,以後也會燒嗎?」

  「不燒了。貼上去的東西就不是我的了,是牆的。牆想留就留,牆想揭就揭,我不操心了。」

  綠翹點了點頭,蹲回去繼續寫字。朱先生坐了一陣便拄著拐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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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之後韓姑娘把那幾首詩讀了一遍,讀完回頭跟我說:「這個人寫得比你牆上有些人的詩都好。可他擱在柜子里擱了一輩子,到今天才貼出來。」

  「有的人寫詩是給自己看的。給自己看的東西,擱一輩子也沒關係。」

  「可他自己貼出來的時候是高興的。」

  「那就行了。貼出來了就是給別人看了。」

  五月里,天氣熱起來了。

  廊廡里的涼茶從一壺換成了兩壺,矮桌邊也多擱了一隻茶碗。

  韓姑娘來的時辰從午後挪到了上午,趁著日頭還沒升到頂的時候坐一兩個時辰,寫完了便走。

  沈生傍晚來的次數比從前少了些,可每次來都待得久一些,把公文批完了才走。

  五月初八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魚姐姐,那棵延州來的枝子上又冒了一片葉子。比頭一片大一些。」

  我走過去看了看。那截干枝上確實又多了一片葉子,顏色比旁邊的棗葉淺,可形狀舒展,像是已經在這塊土裡站穩了。

  綠翹蹲在它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石桌邊,翻開新詩冊寫了一行字:「延州來的枝子長了兩片葉子了。它跟旁邊那兩棵棗樹站在一起,高矮差不多。它來的時候只是一截干枝,可它沒覺得自己是外來的。」

  五月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年輕女子。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袋子裡是幾卷裱好的詩軸。

  她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布袋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揚州來。在那邊跟著一個私塾先生學詩。先生說你這裡有一面牆,什麼人都能貼。我帶了幾首來,想貼上去。」

  她把詩軸展開,一共三首,寫的是揚州初夏時節的景色。

  末首寫:「五月揚州水滿塘,藕花初綻葉初長。不知長安牆上事,可有新詩替舊章。」

  我替她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

  她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頭跟我說了一句:「我先生一直想來看看這面牆,可他走不開。他說等他攢夠了盤纏再來。」

  「他什麼時候攢夠都行。牆在這兒。」

  她點了點頭,在廊廡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走了。綠翹蹲到那幾首詩前面看了看,看完走回墨梅底下接著寫。

  五月十八那天傍晚,韓姑娘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跟我說了一句話:「魚姑娘,我那本《兩硯集》里收的詩,都是我去年寫的。今年寫的比去年好,可沒來得及收進去。你說要不要再補一本?」

  「攢夠了就補。不夠就先攢著。」

  「那攢到什麼時候算夠?」

  「攢到你有一天翻開來覺得上一本寫得不夠好了,就夠了。」

  她點了點頭,跨出門去了。

  沈生比她晚走一炷香的工夫,走之前把矮桌上的公文收進袖中,又把韓姑娘遺落在桌角的一支筆擱回筆架上。

  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翻開新冊寫了當天的字。

  廊廡里的燈亮了,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夏夜將至的涼意,在院子裡慢慢散開。

  滿牆的詩紙在晚風裡輕輕動著,一層疊著一層,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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