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夏蔭
三月十八那天，韓姑娘和沈生從城南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韓母。
韓母進了門先看了一圈牆，然後走到東牆根蹲下來。綠翹蹲在旁邊給她指那三棵樹：「這棵是頭一年種的，這棵是第二棵，這個是延州來的，旁邊那棵槐樹是去年夏天從藍田挪過來的。」韓母一樣一樣看過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長得都挺好。你天天伺候它們，它們也爭氣。」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跟我說了一句：「秀兒他爹原先不願意她往這兒跑，如今也不說了。上回她帶了本集子回去，她爹翻了翻，擱在柜子上了。」她說完便跟著韓姑娘出了門。
三月二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青衫的中年人。
他在牆前面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魚姑娘，我從鳳翔來。在那邊一個鄉塾里教了十來年書。上個月有個學生拿了一本你的詩集來，我讀了覺得好，自己寫了幾首，想貼到牆上來。」
他貼完詩之後沒有急著走，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三碗涼茶。
他說他在鳳翔教了十幾年書，教過的學生里有幾個也喜歡寫詩，可大多數人寫了沒有人看，寫著寫著就不寫了。
「你這裡不一樣。寫了有人看，看了還會和。」
「寫的人多，牆就厚了。牆厚了，看的人就多。」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把那隻空茶碗擱在桌角，拱了拱手走了。
三月末，咸宜觀院子裡的老槐開花了。
滿樹的白花壓彎了枝頭，香氣飄了半條巷子。
綠翹每天早起掃院子的時候會把落在地上的槐花掃成一堆，擱在樹根底下，說是讓樹自己再吸回去。
她掃地的時候偶爾會蹲下來撿幾朵完好的花夾進詩冊里，攢了十來朵之後在詩冊最後一頁夾了滿滿一頁的槐花。
韓姑娘看見了，問她：「你夾這麼多做什麼？」綠翹說：「不做什麼。就是想夾著。」韓姑娘沒有再問，可那天她寫詩的時候，筆尖比平時輕了些。
四月初二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魚姐姐，我那本詩冊快寫滿了。翻到最後一頁，再寫就沒地方了。」
我讓她把詩冊拿過來看了看，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內頁的紙邊角卷了不少，可每一頁的字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有的頁面上還留著被水洇過的痕跡。
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夾的槐花已經幹了，薄薄地貼在紙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標本。
「換一本新的。舊的收起來，跟木匣里那些擱在一起。」
「那舊的以後還能看嗎？」
「能。想看了就拿出來看。」
綠翹點了點頭，把舊詩冊收進布包里。
那天下午她從蘇先生上次送來的那疊紙里裁了一本新的，封皮是淡青色的，跟《壁下集》的封面顏色相近。
她在封皮上寫了四個字：「綠翹詩草·卷二。」
寫完了擱在石桌角上晾著墨跡，蹲回墨梅底下寫了新冊的第一首詩。
四月初八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在矮桌上擱了一張帖子。
帖子是蘇先生托人送來的，說長安城裡幾家書坊打算在五月里辦一場詩會，請了城裡幾個寫詩的人聚一聚，問她去不去。
韓姑娘把帖子讓沈生看了，沈生看完擱回去：「你去。我那天衙門裡有事，去不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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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你的。你去了回來說給我聽也一樣。」
韓姑娘把帖子收進布袋裡，低頭研墨寫詩。
那天她寫了一首稍長的詩，寫的是她去年秋天在院子裡看見一棵被風吹歪了又自己直起來的小樹。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讀了，讀完說了一句：「你寫樹比寫人寫得好。」
「寫人寫不好。人太複雜了。」
「那你就寫樹。樹也複雜，只是你看不見。」
韓姑娘沒有接話，把那首詩貼到了牆上，貼完之後在矮桌邊坐了一陣，才起身收拾東西走了。
沈生比她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批完最後一頁公文才走。
四月十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牽著驢的老漢。
他在巷口把驢拴在槐樹上，自己走進廊廡，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同州來。我兒子在那邊開了一間雜貨鋪子，去年冬天他讀了你的集子，寫了一首詩，讓我替他來貼。他走不開，鋪子裡事多。」
我打開紙看了，是一首七絕，寫的是他在鋪子裡守夜時看見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貨架上的樣子。
末句寫：「貨架上的鹽罐亮了，像是有人替它擦了一遍。」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老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拱了拱手，出門解了驢走了。
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新冊上的第五首詩，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舊詩和新詩都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從東看到西，又從西看到東。
看完之後走回石桌邊坐下，翻開新冊的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舊冊子裡夾了十幾朵槐花。新冊子剛起了頭。舊的不去，新的也來了。」
她合上新冊，把它收進布包里。
廊廡外面的日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槐樹的影子拉長了，把半面牆罩在一層淺綠色的蔭里。
滿牆的詩紙在午後的風裡輕輕動著，舊紙和新紙疊在一起，高高低低地貼了滿滿一面。
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夏夜將至的涼意，在院子裡慢慢散開。
韓母進了門先看了一圈牆，然後走到東牆根蹲下來。綠翹蹲在旁邊給她指那三棵樹：「這棵是頭一年種的，這棵是第二棵，這個是延州來的，旁邊那棵槐樹是去年夏天從藍田挪過來的。」韓母一樣一樣看過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長得都挺好。你天天伺候它們，它們也爭氣。」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跟我說了一句：「秀兒他爹原先不願意她往這兒跑，如今也不說了。上回她帶了本集子回去，她爹翻了翻，擱在柜子上了。」她說完便跟著韓姑娘出了門。
三月二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著舊青衫的中年人。
他在牆前面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魚姑娘，我從鳳翔來。在那邊一個鄉塾里教了十來年書。上個月有個學生拿了一本你的詩集來，我讀了覺得好，自己寫了幾首，想貼到牆上來。」
他貼完詩之後沒有急著走，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三碗涼茶。
他說他在鳳翔教了十幾年書，教過的學生里有幾個也喜歡寫詩，可大多數人寫了沒有人看，寫著寫著就不寫了。
「你這裡不一樣。寫了有人看，看了還會和。」
「寫的人多，牆就厚了。牆厚了，看的人就多。」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把那隻空茶碗擱在桌角，拱了拱手走了。
三月末，咸宜觀院子裡的老槐開花了。
滿樹的白花壓彎了枝頭，香氣飄了半條巷子。
綠翹每天早起掃院子的時候會把落在地上的槐花掃成一堆，擱在樹根底下，說是讓樹自己再吸回去。
她掃地的時候偶爾會蹲下來撿幾朵完好的花夾進詩冊里，攢了十來朵之後在詩冊最後一頁夾了滿滿一頁的槐花。
韓姑娘看見了，問她：「你夾這麼多做什麼？」綠翹說：「不做什麼。就是想夾著。」韓姑娘沒有再問，可那天她寫詩的時候，筆尖比平時輕了些。
四月初二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跟我說：「魚姐姐，我那本詩冊快寫滿了。翻到最後一頁，再寫就沒地方了。」
我讓她把詩冊拿過來看了看，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內頁的紙邊角卷了不少，可每一頁的字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有的頁面上還留著被水洇過的痕跡。
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夾的槐花已經幹了，薄薄地貼在紙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標本。
「換一本新的。舊的收起來，跟木匣里那些擱在一起。」
「那舊的以後還能看嗎？」
「能。想看了就拿出來看。」
綠翹點了點頭，把舊詩冊收進布包里。
那天下午她從蘇先生上次送來的那疊紙里裁了一本新的，封皮是淡青色的，跟《壁下集》的封面顏色相近。
她在封皮上寫了四個字：「綠翹詩草·卷二。」
寫完了擱在石桌角上晾著墨跡，蹲回墨梅底下寫了新冊的第一首詩。
四月初八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在矮桌上擱了一張帖子。
帖子是蘇先生托人送來的，說長安城裡幾家書坊打算在五月里辦一場詩會，請了城裡幾個寫詩的人聚一聚，問她去不去。
韓姑娘把帖子讓沈生看了，沈生看完擱回去：「你去。我那天衙門裡有事，去不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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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你的。你去了回來說給我聽也一樣。」
韓姑娘把帖子收進布袋裡，低頭研墨寫詩。
那天她寫了一首稍長的詩，寫的是她去年秋天在院子裡看見一棵被風吹歪了又自己直起來的小樹。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讀了，讀完說了一句：「你寫樹比寫人寫得好。」
「寫人寫不好。人太複雜了。」
「那你就寫樹。樹也複雜，只是你看不見。」
韓姑娘沒有接話，把那首詩貼到了牆上，貼完之後在矮桌邊坐了一陣，才起身收拾東西走了。
沈生比她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批完最後一頁公文才走。
四月十五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牽著驢的老漢。
他在巷口把驢拴在槐樹上，自己走進廊廡，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從同州來。我兒子在那邊開了一間雜貨鋪子，去年冬天他讀了你的集子，寫了一首詩，讓我替他來貼。他走不開，鋪子裡事多。」
我打開紙看了，是一首七絕，寫的是他在鋪子裡守夜時看見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貨架上的樣子。
末句寫：「貨架上的鹽罐亮了，像是有人替它擦了一遍。」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老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拱了拱手，出門解了驢走了。
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新冊上的第五首詩，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舊詩和新詩都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從東看到西，又從西看到東。
看完之後走回石桌邊坐下，翻開新冊的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舊冊子裡夾了十幾朵槐花。新冊子剛起了頭。舊的不去，新的也來了。」
她合上新冊，把它收進布包里。
廊廡外面的日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槐樹的影子拉長了，把半面牆罩在一層淺綠色的蔭里。
滿牆的詩紙在午後的風裡輕輕動著，舊紙和新紙疊在一起，高高低低地貼了滿滿一面。
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夏夜將至的涼意，在院子裡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