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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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里,廊廡的地面開始泛潮。

  每天早晨青磚上有一層薄薄的濕氣,踩上去涼絲絲的。

  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澆水的頻率從兩天一次改成了三天一次,蹲在那裡的時候會順手把葉片上的灰塵抹掉。

  那棵小槐樹長得快,已經比她膝蓋高了,枝幹還細,可葉片濃綠,不像是剛種下兩個多月的樣子。

  旁邊那截延州來的干枝還是插在原處,看不出死活,綠翹也沒拔,任由它立在土裡。

  十月初三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本翻舊了的《壁下集》。

  她把書擱在桌角:「我娘把那本翻完了,讓我問能不能再給她買一本。她要把一本放在床頭,一本放在鋪子裡。」我從蘇先生送來的那批里抽了一本給她。韓姑娘接了收進布袋,坐下來研墨寫詩。

  沈生傍晚來時手裡拿著一卷工部的文冊,擱在矮桌上攤開,批到一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們那本集子,我衙門裡有兩個同僚也買了。他們不知道我認得你,只是說『咸宜觀的魚幼微出了本集子,寫得不錯』。我沒接話。」

  「你沒接話他們怎麼知道你認得不認得?」

  「他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你的書在外面有人讀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韓姑娘把白天寫的詩貼到了牆上,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最後一瓢水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幾首被風吹卷了邊的舊詩紙按平了。三個人在廊廡里各自忙著各自的事,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十月初七那天,趙氏的信到了。這回的信比上回短些,說她在南邊安頓好了,院子裡那棵老榕今年秋天落了滿地的葉子,她掃了兩天也沒掃完,後來索性不掃了,就讓葉子鋪著。

  信末她問了一句:「長安的秋天什麼樣了?牆上又添了多少新紙?」我把信讀完了,綠翹湊過來看了一遍。她讀完了說:「趙娘子那邊沒有秋天,樹四季都是綠的。她大概有點想長安了。」

  「想長安就寫信來。寫多了就想得少些。」

  綠翹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把趙氏那組詩旁邊幾張卷了邊的舊紙重新按了按。

  那組詩已經在牆上貼了兩年多,紙色泛黃,可字跡還清楚。她按完了走回來,在詩冊上寫了一行字。

  十月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騎著驢的老者。

  他把驢拴在巷口的槐樹上,自己拄著竹杖走進來,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

  他看完了牆,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本《壁下集》,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魚姑娘,我上月在東市買的。讀完了,今日來看看寫書的人。」

  我替他倒了一碗茶。

  他喝了一口,把書翻開,翻到下卷中間一頁:「這首《夢中長安雪》,你寫的是『莫問前身事,此身已作新』。這句我看著眼熟,像是把從前的什麼東西放下了。」

  「寫的時候剛搬進咸宜觀,什麼都不知道。如今再看,那句寫得輕了。」

  「輕有輕的好。寫重了的人,多半還沒有走出來。」

  他把書合上擱在桌面上,「我姓周,從前在國子監做過博士。退了之後在城南種了幾畦菜,偶爾寫寫詩。你這面牆我從前聽人說過,一直沒來。今日來了,覺得來晚了。」

  「牆不會跑。什麼時候來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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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一下,站起來又走到牆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竹杖點著青磚地面,篤篤地出了側門。

  他走之後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那本磨了毛邊的《壁下集》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夢中長安雪》那一頁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十月十八那天,蘇先生托人帶來了一封信,說鋪子裡那批書賣完了,問要不要再印。

  我回信說再印五十本,另外第六輯的稿子已經攢了大半,過些日子一併送過去。

  蘇先生回話說第六輯的單冊他也可以印,跟《壁下集》一套出來正好。我把信收好擱在桌角,沒有急著回。

  那天下午韓姑娘在矮桌邊寫了一首短詩,寫完了擱在桌面上晾著。

  沈生來的時候讀了,讀完沒有說話,把自己的公文從袖中掏出來攤開。

  兩個人隔著矮桌各寫各的,炭盆還沒有生起來,廊廡里有些涼,可日頭從西窗照進來的時候落在桌面上,能暖上一陣。

  綠翹蹲在東牆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字寫了。

  她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合上詩冊,在末頁寫了一行:「今天沒來新的人。可牆上的字還在。安靜的時候,它們像是自己在說話。」

  十月二十三那天,母親托人捎了一封信來,說《壁下集》她已經帶到父親墳前了。

  她坐在那裡念了幾首詩,念的是她認得的幾個字。她說她也不知道念得對不對,可念完了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信末寫了一句:「你爹要是還在,會高興的。」綠翹看了信,沒有說什麼,蹲回墨梅底下把當天的字寫了。寫完之後她走到牆前面把舊紙按了按,又蹲回墨梅底下翻了翻詩冊。

  十月二十八那天的傍晚,廊廡里人不多。

  韓姑娘和沈生都走了,綠翹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當天的詩貼到牆上。

  她貼完之後沒有立刻走,站在牆前面把滿壁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最頂上的幾首舊詩紙色泛黃,中間的幾層紙色深淺不一,最底下的學徒們那排歪歪扭扭的字還牢牢地貼著,旁邊是漆匠的三句短詩和那塊木匾。

  她從東看到西,又從西看到東,看完了走回石桌邊坐下。

  「魚姐姐,」她開口,「這面牆以後會怎麼樣?」

  「會一直有人來貼,一直有人來看。時間久了,舊的揭下來收進冊子裡,新的接著貼上去。它就這麼長下去。」

  「那等我們都走了以後呢?」

  「還有別的人來。牆在,字在,總有人會接著寫。」

  綠翹低頭想了一會兒。

  她沒有再問,站起來走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那三棵樹。

  兩棵棗核苗的葉片比手掌大了,小槐樹又往上躥了一截。

  那截延州的干枝還插在原處,看不出動靜。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墨梅底下把詩冊收好了擱進布包里。

  那天晚上她走的時候在廊廡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

  廊廡里的燈亮著,灶間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小片暖色。

  滿牆的詩紙在燈影里安安靜靜地貼著,一層疊著一層,從頂上那幾首舊詩到底下那排新貼的,密密匝匝鋪了一整面。

  她看了一會兒,跨出門去了。

  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又落回去,紙頁上的字在燈影里輕輕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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