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歲暮
十一月初七那天，溫庭筠從江陵寄回了信。
信封比上回厚些，拆開來裡面有一張短箋、一頁抄好的詩稿，還有一片夾在紙頁間的干桂花。
信上說他在江陵住定了，院子後面的老桂樹開過了花，他撿了幾朵曬乾了夾在信里。
詩稿是他新寫的幾首，其中一首寫的是江陵秋日桂花落盡之後院子裡空蕩蕩的樣子，末句寫：「花落才知樹也空，從前香透只三更。」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第六輯若編好了，寄江陵書鋪便是。」
我把信讀完，把那片干桂花取出來擱在掌心看了看。
花瓣薄如蟬翼，顏色已經淡得近乎透明，可湊近了還能聞到一點極淡的桂花香。
綠翹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這是江陵的桂花」，便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了。
十一月十二那天，蘇先生托人送來了第六輯的校樣。
這回厚了一些，比前五輯都厚。
除了原來那幾個常客——趙氏、韓姑娘、沈生、綠翹、孟姑娘、新羅人、商州來的那個姑娘、漆匠和他的學徒們，還收了延州少年那三首和信里提到的學塾女學生合寫的那幾首。
稿子攏了攏，攏出六十來首。我把校樣翻了翻，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跡變成印刷體排在紙頁上，像是那些從前一張張按在牆上的紙片終於找到了一個更穩妥的落腳處。
綠翹湊過來看了她自己的那一頁。
她今年收進去的詩有十一首，比去年多。
她翻完了擱回去，沒有多說什麼，可那天她寫字的筆尖比平時輕快了些。
十一月十五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位陌生的老婦人。她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匣面上沒上漆，木頭本色已經被摸得發亮。
她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木匣擱在桌面上，慢慢打開來。匣子裡是一疊詩稿，紙色深淺不一，邊角磨得發毛，最上面一張上寫著四個字：「吾女遺稿。」
「魚姑娘，我從城外來的。我女兒去年沒了，走之前留了這疊詩稿。她活著的時候總說長安有一面牆可以貼詩，可她身子不好，一直沒能來。如今我替她來一趟。」她把那疊稿子推過來，「你替我看看，哪些能貼。」
我翻開那疊詩稿。
字跡清秀，有些紙上還帶著反覆修改的痕跡，有的寫於前年春天，有的寫於去年冬天，最後一首寫於去年除夕。
詩寫得不差，有幾首寫的是她從病中向外望見的院子、樹影、偶爾停在窗台上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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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寫的是她在夢中看見一面牆，牆上貼滿了詩，她在夢裡站在牆前面讀了很久，可醒來時什麼也沒記住，只記得那面牆是暖的。
末一句寫：「醒時枕上都是陽光，像是從夢裡帶出來的。」
我把那首詩讀了又讀，最終決定把她所有的詩都貼到牆上去。
老婦人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坐在石凳上看著我把那些詩一張一張貼到東牆空處。
貼到最後一首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牆前面，伸手碰了碰那張寫夢的詩，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她要是能親眼看看這面牆就好了。」
「她夢裡已經來過了。」
老婦人點了點頭，把空木匣蓋上抱在胸前，道了謝便走了。
她走之後綠翹蹲到那疊詩前面看了很久，看完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什麼也沒問，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十一月十八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本自己的冊子。
她把冊子擱在石桌上：「我把我今年寫的那些攏了攏，一共三十多首。想請你看看，能不能也出一本小冊子。」
我翻開那本冊子。
封皮上還沒有題名，裡面抄的字跡工整，每一首的末尾都標了日期。
從今年春天寫到入冬，三十多首，有長有短，寫的是她每天在咸宜觀里看見的東西、聽見的聲音、想的事情。
末尾一首寫於前日，寫的是她坐在矮桌邊看見綠翹蹲在東牆根澆水的背影，末句寫：「她澆完水站起來拍了拍手，像是已經把日子過成了一條線。」
「能出。等蘇先生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一聲。」
韓姑娘點了點頭，把冊子收回去擱在膝上。
那天下午她寫詩的時候筆鋒比平時放得開，寫出來的句子也長了些。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讀了那首新詩，看完之後問了一句：「你出集子的事定下來了？」
「定了。」
「那我也出一本。」
韓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生把公文攤開，低頭翻了一頁：「我寫得沒你多，攏一攏大概二十來首。不能單獨出，可跟你的合在一冊里也行。一冊兩個人的，各占一半。」
「你自己印你自己的。」
「合在一冊里省紙。」
韓姑娘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寫她的詩。
綠翹在旁邊聽見了，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看矮桌的方向，什麼也沒說，又縮回去了。
十一月二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背著行囊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長途趕路的塵土，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魚姑娘，我從同州來。在那邊教了幾年鄉塾，讀了你這本集子之後一直想來看看牆。今日總算來了。」他把書翻開，翻到下卷中間一頁，「這首《不等人》，我讀了很多遍。寫的是你剛搬來咸宜觀時的心情，可讀著像是我自己剛到同州時的樣子。」
「你也一個人去的同州？」
「一個人。舉目無親，在鄉塾里教了三年。頭一年冬天最難熬，後來慢慢就有了幾個能坐在一起說話的人。」他把書合上擱在桌面上，「你這面牆上貼的，我大概都讀過。只是沒想到親眼看見的時候，比書里厚這麼多。」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個多時辰，走的時候沒有留詩。
他把那本翻舊的《壁下集》留在了桌角，說「給來這裡的人翻」，便背著行囊出了側門。
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當天的詩，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
兩棵棗核苗的葉片在入冬的冷風裡微微髮捲，可莖稈還是綠的。
小槐樹長得最高，枝幹已經比拇指粗了些，旁邊那截從延州來的干枝還是插在原處，看不出死活。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廊廡里的燈亮了，劉嬸在灶間裡開始燒晚飯，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傍晚的寒氣在院子裡散開。
滿牆的詩紙在燈影里安安靜靜地貼著，從第一輯到第六輯，從最早那首《賦得江邊柳》到前幾日新貼上去的那些遺稿，一層一層地疊著，像一整面牆都在暮色里慢慢地呼吸。
信封比上回厚些，拆開來裡面有一張短箋、一頁抄好的詩稿，還有一片夾在紙頁間的干桂花。
信上說他在江陵住定了，院子後面的老桂樹開過了花，他撿了幾朵曬乾了夾在信里。
詩稿是他新寫的幾首，其中一首寫的是江陵秋日桂花落盡之後院子裡空蕩蕩的樣子，末句寫：「花落才知樹也空，從前香透只三更。」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第六輯若編好了，寄江陵書鋪便是。」
我把信讀完，把那片干桂花取出來擱在掌心看了看。
花瓣薄如蟬翼，顏色已經淡得近乎透明，可湊近了還能聞到一點極淡的桂花香。
綠翹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這是江陵的桂花」，便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了。
十一月十二那天，蘇先生托人送來了第六輯的校樣。
這回厚了一些，比前五輯都厚。
除了原來那幾個常客——趙氏、韓姑娘、沈生、綠翹、孟姑娘、新羅人、商州來的那個姑娘、漆匠和他的學徒們，還收了延州少年那三首和信里提到的學塾女學生合寫的那幾首。
稿子攏了攏，攏出六十來首。我把校樣翻了翻，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跡變成印刷體排在紙頁上，像是那些從前一張張按在牆上的紙片終於找到了一個更穩妥的落腳處。
綠翹湊過來看了她自己的那一頁。
她今年收進去的詩有十一首，比去年多。
她翻完了擱回去，沒有多說什麼，可那天她寫字的筆尖比平時輕快了些。
十一月十五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位陌生的老婦人。她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匣面上沒上漆，木頭本色已經被摸得發亮。
她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把木匣擱在桌面上，慢慢打開來。匣子裡是一疊詩稿，紙色深淺不一，邊角磨得發毛，最上面一張上寫著四個字：「吾女遺稿。」
「魚姑娘，我從城外來的。我女兒去年沒了，走之前留了這疊詩稿。她活著的時候總說長安有一面牆可以貼詩，可她身子不好，一直沒能來。如今我替她來一趟。」她把那疊稿子推過來，「你替我看看，哪些能貼。」
我翻開那疊詩稿。
字跡清秀，有些紙上還帶著反覆修改的痕跡，有的寫於前年春天，有的寫於去年冬天，最後一首寫於去年除夕。
詩寫得不差，有幾首寫的是她從病中向外望見的院子、樹影、偶爾停在窗台上的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有一首寫的是她在夢中看見一面牆，牆上貼滿了詩，她在夢裡站在牆前面讀了很久，可醒來時什麼也沒記住，只記得那面牆是暖的。
末一句寫：「醒時枕上都是陽光，像是從夢裡帶出來的。」
我把那首詩讀了又讀，最終決定把她所有的詩都貼到牆上去。
老婦人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坐在石凳上看著我把那些詩一張一張貼到東牆空處。
貼到最後一首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牆前面，伸手碰了碰那張寫夢的詩，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她要是能親眼看看這面牆就好了。」
「她夢裡已經來過了。」
老婦人點了點頭，把空木匣蓋上抱在胸前，道了謝便走了。
她走之後綠翹蹲到那疊詩前面看了很久，看完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什麼也沒問，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
十一月十八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本自己的冊子。
她把冊子擱在石桌上：「我把我今年寫的那些攏了攏，一共三十多首。想請你看看，能不能也出一本小冊子。」
我翻開那本冊子。
封皮上還沒有題名，裡面抄的字跡工整，每一首的末尾都標了日期。
從今年春天寫到入冬，三十多首，有長有短，寫的是她每天在咸宜觀里看見的東西、聽見的聲音、想的事情。
末尾一首寫於前日，寫的是她坐在矮桌邊看見綠翹蹲在東牆根澆水的背影，末句寫：「她澆完水站起來拍了拍手，像是已經把日子過成了一條線。」
「能出。等蘇先生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一聲。」
韓姑娘點了點頭，把冊子收回去擱在膝上。
那天下午她寫詩的時候筆鋒比平時放得開，寫出來的句子也長了些。
沈生傍晚來的時候讀了那首新詩，看完之後問了一句：「你出集子的事定下來了？」
「定了。」
「那我也出一本。」
韓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生把公文攤開，低頭翻了一頁：「我寫得沒你多，攏一攏大概二十來首。不能單獨出，可跟你的合在一冊里也行。一冊兩個人的，各占一半。」
「你自己印你自己的。」
「合在一冊里省紙。」
韓姑娘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寫她的詩。
綠翹在旁邊聽見了，從墨梅底下探出頭來看了看矮桌的方向，什麼也沒說，又縮回去了。
十一月二十二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背著行囊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長途趕路的塵土，在牆前面站了一陣，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
「魚姑娘，我從同州來。在那邊教了幾年鄉塾，讀了你這本集子之後一直想來看看牆。今日總算來了。」他把書翻開，翻到下卷中間一頁，「這首《不等人》，我讀了很多遍。寫的是你剛搬來咸宜觀時的心情，可讀著像是我自己剛到同州時的樣子。」
「你也一個人去的同州？」
「一個人。舉目無親，在鄉塾里教了三年。頭一年冬天最難熬，後來慢慢就有了幾個能坐在一起說話的人。」他把書合上擱在桌面上，「你這面牆上貼的，我大概都讀過。只是沒想到親眼看見的時候，比書里厚這麼多。」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個多時辰，走的時候沒有留詩。
他把那本翻舊的《壁下集》留在了桌角，說「給來這裡的人翻」，便背著行囊出了側門。
那天傍晚綠翹寫完了當天的詩，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
兩棵棗核苗的葉片在入冬的冷風裡微微髮捲，可莖稈還是綠的。
小槐樹長得最高，枝幹已經比拇指粗了些，旁邊那截從延州來的干枝還是插在原處，看不出死活。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廊廡里的燈亮了，劉嬸在灶間裡開始燒晚飯，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傍晚的寒氣在院子裡散開。
滿牆的詩紙在燈影里安安靜靜地貼著，從第一輯到第六輯，從最早那首《賦得江邊柳》到前幾日新貼上去的那些遺稿，一層一層地疊著，像一整面牆都在暮色里慢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