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墨香
九月初三那天，蘇先生親自把書送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擱在石桌上解開，裡面是十幾本新印的冊子。
翻開內頁，紙是韓姑娘她娘送來的那種淡黃紙，字排得疏朗，上下兩卷分得清清楚楚。
我拿了一本在手裡翻。
翻到上卷第一首《賦得江邊柳》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那首詩寫於三年多前，剛搬進咸宜觀的時候，紙上的字比現在寫得拘謹些，平仄也穩當得過分，像是生怕出了錯。
翻到下卷最後一首《牆根棗樹》，字跡放開了，句子也短了，寫的是去年秋天那兩棵棗核苗第一次過冬的事。
兩首之間隔了三年多，隔著滿牆的詩紙、一匣子信箋、一本又一本的集子，隔著從各處來又往各處去的那些人和那些字。
蘇先生坐在石凳上喝茶，等我翻完了才開口：「印了五十本。留了十本給你送人，剩下的我放鋪子裡。賣多賣少你別管，賣完了再印就是。」
「紙用得好。」
「韓家鋪子送來的那批，我看了成色不錯，就全用了。你這份集子不用花哨的紙，淡黃的正好。」他站起來把油紙包重新系好擱回桌上，拱了拱手走了。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過來拿了一本翻開。
她翻到上卷的時候讀了第一首，讀完擱回去，又翻到下卷讀了一首，然後合上冊子擱在石桌上，什麼也沒說，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當天的字了。
那天午後韓姑娘來的時候，我把一本《壁下集》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了翻，翻到下卷的時候停了一下，讀了幾頁才合上：「下卷里那首《不等人》，寫的是你剛搬來咸宜觀那個晚上？」
「是。」
「讀著像另一個人寫的。不是現在這個你。」
「那時候的我也寫過那種東西。」
她把書收進布袋裡，坐下來研墨寫詩。
那天她寫得比平時慢一些，寫了兩行又劃掉，重寫了三行才定稿。
寫完之後她把詩貼到牆上，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回來跟我說：「我娘會喜歡這本的。她上回來看了牆，回去之後拿我抄的那些詩念了好幾遍。」
九月初五那天傍晚，沈生來的時候我給了他一本書。
他翻到上卷看了一首，又翻到下卷看了兩首，合上擱在桌面上：「上卷在牆上看過。下卷我讀著像在翻一本私信。你不該把它印出來給人看。」
「寫的時候就想過有一天會給人看。」
「那你也改過？」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沒有。寫過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他點了點頭，把書收進袖中。
那天他批公文的時候比平日安靜些，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那排詩，又低頭繼續翻他的冊子。
九月里，溫庭筠從江陵寄了信來。
信上說他在那邊住下了，院子朝南，屋後有一棵老桂樹，秋天開花的時候香了半條巷子。
他問第六輯編了沒有。
我回信說第六輯攢了大半，秋天之前能理出來，另外還多了一本自己的集子。
信封好了擱在桌角，等托人帶往江陵去。
他在信末寫了一句話，我看了兩遍：「從前你寫詩給我看，我看完了說『還行』。如今你寫完了自己知道行不行了。」
九月十二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整潔的灰藍布衫，進門時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本書——正是剛印出來的《壁下集》，封面上還帶著書坊里剛拆封的摺痕。
「魚姑娘，我昨天在東市買到的。鋪子裡剛上架，我翻了翻就買了一本。」她把書翻開，翻到上卷中間的一頁，「這首《巷陌何曾礙墨香》，寫的是你從前住過的巷子？」
「是。我娘從前在那裡洗衣裳，我在那間屋子裡寫詩。」
「我住在崇仁坊。」她把書合上擱在桌面上，「我讀了這本集子，覺得有些話像是替我說出來的。我年輕的時候也寫過詩，後來嫁了人就不寫了。如今孩子大了，我重新拿起筆來，寫的東西跟從前不一樣了。你這本集子裡下卷那幾首，讀著像老朋友坐在對面說話。」
她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
臨走時她把那本書留在桌上了，說「我家裡還有一本，這本留在這裡給來看牆的人翻」。
她走了之後，我把那本《壁下集》擱在了窗台上，跟那些來客留下的散詩放在一起。
綠翹走過去翻了翻，翻到下卷那首《不等人》的時候讀了一遍，讀完合上擱回原處，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九月十五那天，母親來了一趟。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包蒸餅，擱在石桌上，在廊廡里轉了一圈，最後在矮桌邊坐下來。
我把一本《壁下集》遞給她。
她不識字，可她把書捧在手裡翻了一遍，手指從封面上的「壁下集」三個字摸過去，又翻到裡面摸了摸紙面，然後合上抱在胸前：「這本比上回那本厚。」
「這是我自己寫的。上回那本是大家的。」
「你自己寫的？」她低頭又看了一眼封皮，「那我要拿回去給你爹看看。」
「爹墳前遠不遠？」
「不遠。坐車小半個時辰。」她把書收進懷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走。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像是對著那面牆又點了一下頭，然後跨出門去。
那天傍晚綠翹收好詩冊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那本留下給大家翻的《壁下集》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擱回去。
她蹲回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
兩棵棗核苗的葉片已經比手掌大了，小槐樹又躥了一截，旁邊那截從延州寄來的干枝還插在土裡，看不出動靜。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石桌邊坐下。
「魚姐姐，你那本集子印出來了，第六輯還編不編？」
「編。第六輯里加一些新的，相州孟姑娘的、揚州那個私塾先生的、你們這幾個常來的人今年的新作。」
「那我今年的也收？」
「收。」
她點了點頭，翻開詩冊看了一眼自己今年攢的那些詩，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把東牆根那三棵樹澆了一遍水，又把韓姑娘刻的那截竹簡擦了一遍。
竹簡掛在矮桌旁邊的牆面上，刻的字被日頭曬得微微發暖。
廊廡里的燈亮了，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在暮色里散成薄薄一層。
滿牆的詩紙安安靜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等著新的一輯里再添上幾行。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擱在石桌上解開，裡面是十幾本新印的冊子。
翻開內頁，紙是韓姑娘她娘送來的那種淡黃紙，字排得疏朗，上下兩卷分得清清楚楚。
我拿了一本在手裡翻。
翻到上卷第一首《賦得江邊柳》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那首詩寫於三年多前，剛搬進咸宜觀的時候，紙上的字比現在寫得拘謹些，平仄也穩當得過分，像是生怕出了錯。
翻到下卷最後一首《牆根棗樹》，字跡放開了，句子也短了，寫的是去年秋天那兩棵棗核苗第一次過冬的事。
兩首之間隔了三年多，隔著滿牆的詩紙、一匣子信箋、一本又一本的集子，隔著從各處來又往各處去的那些人和那些字。
蘇先生坐在石凳上喝茶，等我翻完了才開口：「印了五十本。留了十本給你送人，剩下的我放鋪子裡。賣多賣少你別管，賣完了再印就是。」
「紙用得好。」
「韓家鋪子送來的那批，我看了成色不錯，就全用了。你這份集子不用花哨的紙，淡黃的正好。」他站起來把油紙包重新系好擱回桌上，拱了拱手走了。
綠翹從墨梅底下站起來，走過來拿了一本翻開。
她翻到上卷的時候讀了第一首，讀完擱回去，又翻到下卷讀了一首，然後合上冊子擱在石桌上，什麼也沒說，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當天的字了。
那天午後韓姑娘來的時候，我把一本《壁下集》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了翻，翻到下卷的時候停了一下，讀了幾頁才合上：「下卷里那首《不等人》，寫的是你剛搬來咸宜觀那個晚上？」
「是。」
「讀著像另一個人寫的。不是現在這個你。」
「那時候的我也寫過那種東西。」
她把書收進布袋裡，坐下來研墨寫詩。
那天她寫得比平時慢一些，寫了兩行又劃掉，重寫了三行才定稿。
寫完之後她把詩貼到牆上，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回來跟我說：「我娘會喜歡這本的。她上回來看了牆，回去之後拿我抄的那些詩念了好幾遍。」
九月初五那天傍晚，沈生來的時候我給了他一本書。
他翻到上卷看了一首，又翻到下卷看了兩首，合上擱在桌面上：「上卷在牆上看過。下卷我讀著像在翻一本私信。你不該把它印出來給人看。」
「寫的時候就想過有一天會給人看。」
「那你也改過？」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沒有。寫過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他點了點頭，把書收進袖中。
那天他批公文的時候比平日安靜些，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那排詩，又低頭繼續翻他的冊子。
九月里，溫庭筠從江陵寄了信來。
信上說他在那邊住下了，院子朝南，屋後有一棵老桂樹，秋天開花的時候香了半條巷子。
他問第六輯編了沒有。
我回信說第六輯攢了大半，秋天之前能理出來，另外還多了一本自己的集子。
信封好了擱在桌角，等托人帶往江陵去。
他在信末寫了一句話，我看了兩遍：「從前你寫詩給我看，我看完了說『還行』。如今你寫完了自己知道行不行了。」
九月十二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整潔的灰藍布衫，進門時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本書——正是剛印出來的《壁下集》，封面上還帶著書坊里剛拆封的摺痕。
「魚姑娘，我昨天在東市買到的。鋪子裡剛上架，我翻了翻就買了一本。」她把書翻開，翻到上卷中間的一頁，「這首《巷陌何曾礙墨香》，寫的是你從前住過的巷子？」
「是。我娘從前在那裡洗衣裳，我在那間屋子裡寫詩。」
「我住在崇仁坊。」她把書合上擱在桌面上，「我讀了這本集子，覺得有些話像是替我說出來的。我年輕的時候也寫過詩，後來嫁了人就不寫了。如今孩子大了，我重新拿起筆來，寫的東西跟從前不一樣了。你這本集子裡下卷那幾首，讀著像老朋友坐在對面說話。」
她在廊廡里坐了大半個時辰。
臨走時她把那本書留在桌上了，說「我家裡還有一本，這本留在這裡給來看牆的人翻」。
她走了之後，我把那本《壁下集》擱在了窗台上，跟那些來客留下的散詩放在一起。
綠翹走過去翻了翻，翻到下卷那首《不等人》的時候讀了一遍，讀完合上擱回原處，走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九月十五那天，母親來了一趟。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包蒸餅，擱在石桌上，在廊廡里轉了一圈，最後在矮桌邊坐下來。
我把一本《壁下集》遞給她。
她不識字，可她把書捧在手裡翻了一遍，手指從封面上的「壁下集」三個字摸過去，又翻到裡面摸了摸紙面，然後合上抱在胸前：「這本比上回那本厚。」
「這是我自己寫的。上回那本是大家的。」
「你自己寫的？」她低頭又看了一眼封皮，「那我要拿回去給你爹看看。」
「爹墳前遠不遠？」
「不遠。坐車小半個時辰。」她把書收進懷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走。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像是對著那面牆又點了一下頭，然後跨出門去。
那天傍晚綠翹收好詩冊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那本留下給大家翻的《壁下集》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擱回去。
她蹲回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
兩棵棗核苗的葉片已經比手掌大了，小槐樹又躥了一截，旁邊那截從延州寄來的干枝還插在土裡，看不出動靜。
她蓋回磚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石桌邊坐下。
「魚姐姐，你那本集子印出來了，第六輯還編不編？」
「編。第六輯里加一些新的，相州孟姑娘的、揚州那個私塾先生的、你們這幾個常來的人今年的新作。」
「那我今年的也收？」
「收。」
她點了點頭，翻開詩冊看了一眼自己今年攢的那些詩，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把東牆根那三棵樹澆了一遍水，又把韓姑娘刻的那截竹簡擦了一遍。
竹簡掛在矮桌旁邊的牆面上，刻的字被日頭曬得微微發暖。
廊廡里的燈亮了，灶間的炊煙從門縫裡漫出來，在暮色里散成薄薄一層。
滿牆的詩紙安安靜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等著新的一輯里再添上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