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難不成鍾家不給她飯吃？
鍾念嘆為觀止，端起碧筒酒一飲而盡，餘光在二人身上來掃了個來回。
——老一歲的姜果然更辣。
「咱們家的小學究怎麼還沒回來？該不會掉進水裡了吧？」
為了保持貴女風姿，寒瓜切得極小，鍾素珺咬了小小兩口入了肚，她想吃又怕被人說，只得四處打轉，瞧瞧有沒有交好的小娘子能一道兒頑。
原是隨口一說，誰料話音剛落，就見姍姍來遲的鐘善珍進了園子，依舊是那副端莊持重的模樣，只是雙腮微微有些泛紅。
鍾素珺緩緩直起腰板，帶著些不可思議：「天菩薩！沒想到我還有言出法隨的本事！」
——鍾善珍領口內襯添了一層薄鮫綃。
極不顯眼，若非陽光穿過樹葉子，隱隱有幾縷恰好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帶起霞光，很難叫人瞧見這點巧思。
鍾念看了好幾眼才瞧出差別，忍不住對鍾老三投去刮目相看之眼。
鍾素珺笑著沖鍾善珍招手，用氣聲跟鍾念嗡嗡：「收起你那窮酸樣！誰家女眷出門不帶三四身衣裳？」
鍾念：「我啊。」
——她連丫鬟都沒帶出門，更何況是衣裳？
鍾素珺嫌棄她：「蠢貨！你身邊的丫鬟都是死的不成？咱們出門當然要帶一套要和身上穿的大體相同，再帶套窄袖胡服，雖說是消夏宴，可萬一突然有蹴鞠玩樂的也能穿。剩下的嘛人有三急，急完不得換新的？怎麼回事？你姨娘從前沒教過你麼？」
鍾念張口就要：「那你送我幾套。」
鍾素珺白她：「青天白日的，發什麼夢！」
她這張嘴實在忙，損完一個就換下一個：「大姐姐這是從哪兒來？難不成是掉水裡去了？」
鍾善珍屁股還沒沾上涼蓆就聽得這麼一句，身形頓了下，待坐穩了才道：「方才裙角不慎沾了些水。」
「奧～沾了水呀～真是巧呢～」
鍾素珺故意拉長音：「大姐姐可得小心些，若是再碰著水，這衣裳只怕都不夠換的。」
鍾念兩隻耳朵豎起來，聽著她們面帶微笑打嘴仗的同時單手鬆開袖袋。
裡頭的灰灰兩隻爪爪飛快在粉嫩的嘴筒子上搓了兩下，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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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翠樓二層。
魏無咎匆匆趕來，撐手於窗台上一瞧：「怎麼還沒有動靜？她到底行不行？」
「欲成天下事，必先沉心耐候。」
何妨側身靠著窗沿，唇角勾起，敲著窗框的指尖懶懶往下移了幾分：「倒是你，做什麼去了？連袖子都濕了。」
兩縣縣尉關係微妙本就是官場慣例，方才他們特意分開走再來此處。
「少管我！」
魏無咎盯著對面那個還在堅持不懈往嘴裡塞東西的人，用肩膀撞了撞邊上的人：「這個鐘二娘真是鍾國翰那迂儒生的？別告訴我桌上那些東西盤子都是她吃空的。」
「飽腹本是天性。」
何妨不贊同：「飯量淳厚方福祿綿長。」
魏無咎哼著翻了個白眼：「你們這些氏族最是講究，平日裡總把什麼寧有餘，毋過飽掛在嘴邊。說什麼常帶三分飢，方能為貴。如今有求於人，倒是什麼屁話都敢說了。」
何妨心情複雜：「貞白，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瞧著敦厚些。」
忽地聽到對面一聲尖叫劃破天際。
伴宴的泠泠弦歌忽亂，箜篌走調，笙音戛澀，琵琶驟失慢韻。
清雅無喧消夏宴倏然破亂。
二人同時將身子探出窗外——對面已經亂了起來。
大中小娘們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有的慌忙縮袖斂裙，蹙眉輕呼，有的侷促後退，攥緊帕子。
更有幾人面色發白，怯怯避身。
從高處望，其中最為顯眼的當屬三人。
一個是尖叫不斷，驚慌之下摔倒在地，髮絲散亂，釵環落地卻怎麼都爬不起來的李七娘。
另一個則是在隔壁吃好喝好，猛然聽到這頭動靜想要過來，情急之下摔進水裡浮浮沉沉，狼狽不堪的李家嬤嬤。
——設計琉璃閣之人當真是個曠古奇才。
兩榭之間何止是『非尋常廊橋』，簡直像是哪個閒出屁的混人，專門為了看人出醜而設計。
色黑如墨的靈璧石柱只高出水面一指，翠綠蔓蔓的蓮葉橫行無忌，若小心行走倒是頗有野趣，可若情急之下，必定落入水中。
最後就是鍾念。
魏無咎眼皮跳了三下，難以置信道：「難不成鍾家不給她飯吃？」
琉璃閣里都亂成了一鍋粥，鍾念卻穩如泰山地將流浪江湖多年習得得渾水摸魚天賦發揮到極限。
——她敢用項上人頭擔保，這場消夏宴在她鼎力相助之下，奢靡浪費現象至少減去一成半！
當佩囊里塞滿了果子點心時，鍾念也順利擠在驚慌的人堆里裝傻。
也就是這時，終於有人發現李七娘的慘狀，驚呼：「七娘！你流血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流血？莫不是叫方才那隻灰鼠咬了？」
作為擁有和兇徒正面搏鬥經驗的鼠，灰灰的動作很快。
當時李七娘只顧著尖叫，根本不曾看清是什麼東西在自己腿上爬。
只是覺得腿上有些癢，伸手去撓卻只感覺指尖觸到的柔軟、溫熱、毛乎乎。
那東西飛快從她裙底溜走，趁尖叫從喉嚨間溢出的瞬間沒了蹤影。
此時此刻，聽到有人說那是一隻灰鼠，她那隻摸到灰灰的手瞬間僵硬住，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幾欲昏厥。
可被如此多的人齊刷刷圍觀，她若暈過去，肯定要被恥笑不知多少時日，又氣惱又羞窘之下，恨不得把這些人的眼珠子都摳出來踩上幾腳。
旋即又想到昨日耍性子不願意來，就被素來疼愛她的阿耶一巴掌扇得原地轉了個圈便忍不住心中生寒。
——她還是頭一回看到阿耶那般可怖的模樣。
明明剛發生此事的時候，阿耶阿娘都沒說什麼，只怕她腿上的傷痕留疤，將家醫逼得團團轉。
也不知為何，才過了幾日便非逼著她傷口未愈便來參加什麼消夏宴。
安平縣君再如何，也不過是個五品縣君罷了。
博陵崔氏又如何？這兒是長安！
她李家背後靠著陛下和皇后，才是真正的如日中天！
想到這兒，李七娘僵住的、反覆染色的指尖動了。
在他們眼裡，就算做到宰相、位列三公，父祖無官、家無舊望、不通世族禮法、家風淺薄，依舊是出身卑微，根底淺薄。）
——老一歲的姜果然更辣。
「咱們家的小學究怎麼還沒回來？該不會掉進水裡了吧？」
為了保持貴女風姿，寒瓜切得極小，鍾素珺咬了小小兩口入了肚，她想吃又怕被人說，只得四處打轉，瞧瞧有沒有交好的小娘子能一道兒頑。
原是隨口一說，誰料話音剛落，就見姍姍來遲的鐘善珍進了園子，依舊是那副端莊持重的模樣，只是雙腮微微有些泛紅。
鍾素珺緩緩直起腰板，帶著些不可思議：「天菩薩！沒想到我還有言出法隨的本事！」
——鍾善珍領口內襯添了一層薄鮫綃。
極不顯眼，若非陽光穿過樹葉子，隱隱有幾縷恰好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帶起霞光，很難叫人瞧見這點巧思。
鍾念看了好幾眼才瞧出差別，忍不住對鍾老三投去刮目相看之眼。
鍾素珺笑著沖鍾善珍招手，用氣聲跟鍾念嗡嗡：「收起你那窮酸樣！誰家女眷出門不帶三四身衣裳？」
鍾念：「我啊。」
——她連丫鬟都沒帶出門，更何況是衣裳？
鍾素珺嫌棄她：「蠢貨！你身邊的丫鬟都是死的不成？咱們出門當然要帶一套要和身上穿的大體相同，再帶套窄袖胡服，雖說是消夏宴，可萬一突然有蹴鞠玩樂的也能穿。剩下的嘛人有三急，急完不得換新的？怎麼回事？你姨娘從前沒教過你麼？」
鍾念張口就要：「那你送我幾套。」
鍾素珺白她：「青天白日的，發什麼夢！」
她這張嘴實在忙，損完一個就換下一個：「大姐姐這是從哪兒來？難不成是掉水裡去了？」
鍾善珍屁股還沒沾上涼蓆就聽得這麼一句，身形頓了下，待坐穩了才道：「方才裙角不慎沾了些水。」
「奧～沾了水呀～真是巧呢～」
鍾素珺故意拉長音：「大姐姐可得小心些，若是再碰著水，這衣裳只怕都不夠換的。」
鍾念兩隻耳朵豎起來，聽著她們面帶微笑打嘴仗的同時單手鬆開袖袋。
裡頭的灰灰兩隻爪爪飛快在粉嫩的嘴筒子上搓了兩下，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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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翠樓二層。
魏無咎匆匆趕來，撐手於窗台上一瞧：「怎麼還沒有動靜？她到底行不行？」
「欲成天下事，必先沉心耐候。」
何妨側身靠著窗沿，唇角勾起，敲著窗框的指尖懶懶往下移了幾分：「倒是你，做什麼去了？連袖子都濕了。」
兩縣縣尉關係微妙本就是官場慣例，方才他們特意分開走再來此處。
「少管我！」
魏無咎盯著對面那個還在堅持不懈往嘴裡塞東西的人，用肩膀撞了撞邊上的人：「這個鐘二娘真是鍾國翰那迂儒生的？別告訴我桌上那些東西盤子都是她吃空的。」
「飽腹本是天性。」
何妨不贊同：「飯量淳厚方福祿綿長。」
魏無咎哼著翻了個白眼：「你們這些氏族最是講究，平日裡總把什麼寧有餘，毋過飽掛在嘴邊。說什麼常帶三分飢，方能為貴。如今有求於人，倒是什麼屁話都敢說了。」
何妨心情複雜：「貞白，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瞧著敦厚些。」
忽地聽到對面一聲尖叫劃破天際。
伴宴的泠泠弦歌忽亂，箜篌走調，笙音戛澀，琵琶驟失慢韻。
清雅無喧消夏宴倏然破亂。
二人同時將身子探出窗外——對面已經亂了起來。
大中小娘們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有的慌忙縮袖斂裙，蹙眉輕呼，有的侷促後退，攥緊帕子。
更有幾人面色發白，怯怯避身。
從高處望，其中最為顯眼的當屬三人。
一個是尖叫不斷，驚慌之下摔倒在地，髮絲散亂，釵環落地卻怎麼都爬不起來的李七娘。
另一個則是在隔壁吃好喝好，猛然聽到這頭動靜想要過來，情急之下摔進水裡浮浮沉沉，狼狽不堪的李家嬤嬤。
——設計琉璃閣之人當真是個曠古奇才。
兩榭之間何止是『非尋常廊橋』，簡直像是哪個閒出屁的混人，專門為了看人出醜而設計。
色黑如墨的靈璧石柱只高出水面一指，翠綠蔓蔓的蓮葉橫行無忌，若小心行走倒是頗有野趣，可若情急之下，必定落入水中。
最後就是鍾念。
魏無咎眼皮跳了三下，難以置信道：「難不成鍾家不給她飯吃？」
琉璃閣里都亂成了一鍋粥，鍾念卻穩如泰山地將流浪江湖多年習得得渾水摸魚天賦發揮到極限。
——她敢用項上人頭擔保，這場消夏宴在她鼎力相助之下，奢靡浪費現象至少減去一成半！
當佩囊里塞滿了果子點心時，鍾念也順利擠在驚慌的人堆里裝傻。
也就是這時，終於有人發現李七娘的慘狀，驚呼：「七娘！你流血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流血？莫不是叫方才那隻灰鼠咬了？」
作為擁有和兇徒正面搏鬥經驗的鼠，灰灰的動作很快。
當時李七娘只顧著尖叫，根本不曾看清是什麼東西在自己腿上爬。
只是覺得腿上有些癢，伸手去撓卻只感覺指尖觸到的柔軟、溫熱、毛乎乎。
那東西飛快從她裙底溜走，趁尖叫從喉嚨間溢出的瞬間沒了蹤影。
此時此刻，聽到有人說那是一隻灰鼠，她那隻摸到灰灰的手瞬間僵硬住，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幾欲昏厥。
可被如此多的人齊刷刷圍觀，她若暈過去，肯定要被恥笑不知多少時日，又氣惱又羞窘之下，恨不得把這些人的眼珠子都摳出來踩上幾腳。
旋即又想到昨日耍性子不願意來，就被素來疼愛她的阿耶一巴掌扇得原地轉了個圈便忍不住心中生寒。
——她還是頭一回看到阿耶那般可怖的模樣。
明明剛發生此事的時候，阿耶阿娘都沒說什麼，只怕她腿上的傷痕留疤，將家醫逼得團團轉。
也不知為何，才過了幾日便非逼著她傷口未愈便來參加什麼消夏宴。
安平縣君再如何，也不過是個五品縣君罷了。
博陵崔氏又如何？這兒是長安！
她李家背後靠著陛下和皇后，才是真正的如日中天！
想到這兒，李七娘僵住的、反覆染色的指尖動了。
在他們眼裡，就算做到宰相、位列三公，父祖無官、家無舊望、不通世族禮法、家風淺薄，依舊是出身卑微，根底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