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失蹤少女案，結案
周明是在桐安縣青竹村他奶奶家被找到的。
錢坤被抓的第二天，他主動到當地派出所交代了全部經過。
他說錢坤讓他搬東西，給了五千塊，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只知道有錢拿——奶奶生病，需要錢，他把東西搬回老家，藏在閣樓上，沒敢扔，也不敢還給錢坤。
後來在手機上刷到新聞，知道紡織廠挖出了屍骨，才知道自己搬的是什麼。
警察問他為什麼不報警，他說害怕。
問他為什麼現在又主動交代了，他說奶奶問他在外面犯了什麼事，他答不上來。
那些東西一樣不少地交出來了——趙小雨的日記本、照片、校服。
老孫從桐安縣把東西帶回陵港的時候，周明也跟著來了，不是被押來的，是他自己要來，他說想給趙小棠和趙小雨燒點紙，方硯沒讓，說案子還沒結，等結了你再來。
後來檢察院對周明作出了不予起訴的決定。
理由有三：
第一，他在搬運物品時確實不知道那些東西與殺人案有關，主觀上不具備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的「明知」要件，不構成犯罪；
第二，即便退一步講，他的行為在客觀上涉嫌犯罪，但涉案金額僅五千元，數額較小，且主動投案並如實供述，構成自首，犯罪情節輕微；
第三，他主動上交了全部涉案物品，沒有造成實際危害後果，根據行刑反向銜接機制，檢察院不予起訴後，公安機關對他處以罰款並進行了批評教育。
案子結了。
方硯在電話里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正蹲在奶奶家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兩隻手泡在涼水裡，揭一張泡軟了的紙板，紙板夾層里的塑料膠帶撕下來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響，把他的後半句話蓋住了。
他說錢坤的審訊錄像連SD卡一起移送檢察院了。
故意殺人，兩條命，死刑。
我把揭下來的紙板疊在旁邊，用手掌壓平，紙板上的水順著掌心紋路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
他說趙小棠的遺體下午被殯儀館的車接走了，她沒有家屬，骨灰存放一年，一年後無人認領就統一處理，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等我說什麼，我什麼都沒說，他把電話掛了。
盆里的水面上漂著紙皮碎屑，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奶奶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毛巾上面，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手，忽然問了一句：「那姑娘多大。」
「二十二。」
「比念念大兩歲。」
「嗯。」
「她妹妹呢。」
「十五。」
奶奶的手在舊毛巾底下動了一下，她看著巷口那棵梧桐樹，看了很久，樹葉在風裡落著，一片一片，很慢。
「十五歲。」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念念爸媽走的那年，念念才兩歲，我一個人把她抱回來，路都走不穩，一晃二十年了。」
我的手在水裡停住了，盆里的水面平靜下來，碎屑不再漂動，她很少提我爸媽的事，偶爾提起來，用的也是這種語氣——像在說巷口紙皮漲價了兩毛，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兩姐妹，葬在一起吧。」奶奶把手從舊毛巾底下伸出來，摸了摸膝蓋上蓋著的毛巾邊緣，她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撫平一道褶皺。
「沒有家屬，就讓念念去認，骨灰不要放殯儀館，陵港北邊有座山，山上有個公墓，買一塊雙人的，姐妹倆挨著。」她停了一下，「錢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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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你爸留下的帳本，我藏了這麼多年，他寫的那行字——念念今天會走路了，他抱著你，在帳本最後一頁寫下那行字，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筆。」
她的手從毛巾底下伸出來，握住我的手腕，濕漉漉的，涼的，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人死了，得有個地方讓人記得。」
我低下頭，盆里的水面上落了一片梧桐葉，黃的，很小，邊緣卷著，葉子浮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打轉。
方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巷口，他走過來，在台階旁邊站住，「奶奶，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趙小棠是案件的受害人，無人認領的遺體由辦案單位負責火化，骨灰安葬的費用可以申請專項補助。」
奶奶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手從我手腕上鬆開，縮回舊毛巾底下。
第二天一早，方硯的車停在福來巷口，我坐進副駕駛，把車門拉上，安全帶扣上的時候咔嗒響了一聲。
車子穿過福慶路，路兩邊的灰磚牆往後退，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修鞋攤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正在往一隻鞋底上釘掌子，錘子敲在釘子上，一下，又一下，我轉過臉，看著車窗外。
殯儀館在北郊，從市區開過去大概二十分鐘。
秦嵐等在告別廳門口，換了一件白色襯衫，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手裡拎著兩個深色布袋，她把布袋遞過來，一大一小，大的那個貼著標籤——趙小棠，小的那個貼著——趙小雨。
「公墓那邊聯繫好了，北山公墓，雙人墓穴。」她的聲音很輕。
我接過布袋抱在懷裡，布袋很輕，輕得不像裝著一個找了五年的人。
車子往北山開，山路蜿蜒，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落，從前擋風玻璃上滑過去，像一隻一隻攤開的手掌。
我抱著兩個布袋，一隻手護著布袋口，小布袋的邊緣硌著我的手腕，和我手上那根黑色皮筋挨在一起。
北山公墓在半山腰，車子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去。
石階很長，一級一級往上延伸，兩旁的梧桐樹把枝葉交疊在頭頂，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石階上落了一塊一塊的光斑，石階上鋪著一層落葉，踩上去軟軟的，不發脆。
方硯走在前面，兩個布袋抱在懷裡，我跟在他後面，每踩一步，落葉就在腳底下輕輕陷下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墓穴已經挖好了。
兩個墓穴挨在一起，左邊大一點，右邊小一點，新挖的泥土堆在旁邊，顏色很深，帶著潮濕的氣息，墓穴底部鋪著一層落葉，黃的紅的，是挖的時候從旁邊飄進去的。
我站在墓穴前面，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支架展開，架在旁邊的一棵梧桐樹根上，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改成——「我們都是家屬」
開播。
畫面亮起來，右下角在線人數從零跳到三，跳到七，跳到十五，這個時間點不是直播的時候，但有些人醒著。
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這是哪兒啊山上？】
【主播你眼睛怎麼紅了】
【等等這是在幹什麼】
我把鏡頭轉過來，對著墓穴。
「今天不直播探險。」我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地方顯得很輕，「今天來送兩個人。」
彈幕安靜了一瞬。
【誰啊】
【你別嚇我】
【這兩個坑是——】
「墓穴，雙人的。」
方硯蹲下來，把大的那個布袋放進左邊的墓穴里，布袋落下去的時候，底部的落葉輕輕陷下去，發出很細很輕的沙沙聲。
我從他手裡接過小的那個布袋，蹲下來，放進右邊，小布袋比大的更輕，趙小雨十五歲，比姐姐矮一個頭。
彈幕開始涌。
【到底是誰啊】
【主播你說句話】
【我看不得這個】
我把鏡頭對準左邊那個墓穴。
「趙小棠，二十二歲，五年前妹妹失蹤，她輟學，在黑酒吧打工，用了五年時間，找到兇手，找到證據。」
彈幕停了。
我把鏡頭轉向右邊。
「趙小雨，十五歲，市三中學生，五年前被兇手殺害，姐姐找到證據，兇手把姐姐也殺了。」
公墓的管理員拿著鐵鍬站在旁邊，方硯接過鐵鍬，鏟起第一鍬土，土落在布袋上，發出一聲悶響。
彈幕很久沒有動靜。
我把鏡頭拉遠，兩個墓穴挨在一起，左邊大一點，右邊小一點。
土一鍬一鍬落下去，布袋上的標籤被土蓋住了，先蓋住的是 「趙小棠」 三個字，然後是「趙小雨」。
落葉混在土裡一起落下去，黃的紅的，和泥土的顏色融在一起。
第一條彈幕彈出來。
【她找到證據了嗎？】
「找到了，一張SD卡，兇手五年前拍的視頻。」
【卡呢？】
「兇手扼住她脖子的時候，她把卡貼在自己肋骨上，纏著保鮮膜，他到死都沒發現。」
彈幕又開始涌。
【她到死都沒交出來】
【貼著肋骨】
【兇手不知道】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趙小棠。」
【趙小棠，我記住了】
然後彈幕鋪天蓋地。
【趙小雨，十五歲，記住了】
【姐妹倆葬在一起】
【主播你把鏡頭拉近一點】
我沒有拉近，我把鏡頭對準墓穴上方那片泥土，土已經填平了，新土的顏色比周圍深，邊緣嵌著幾片落葉。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根黑色皮筋，和趙小棠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樣的。
蹲下來，把皮筋放在新填的泥土上，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皮筋嵌進土裡，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黑色的，在陽光底下泛著很淡的光。
彈幕瘋了。
【皮筋】
【她把皮筋留下了】
【那是趙小棠的嗎？】
【不是是主播自己的】
【她和趙小棠戴一樣的皮筋】
【我哭了】
我站起來，山風吹過來，把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鏡頭對著那截露出的黑色皮筋，對著皮筋下面新填的泥土，對著兩個挨在一起的墓穴。
彈幕還在涌。
【趙小棠趙小雨】
【記住了】
【一路走好】
【謝謝主播】
【謝謝你讓我們知道她們】
在線人數跳到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我沒有看，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她們沒有家屬了，從今天起，每一個記住她們名字的人，都是她們的家屬。」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趙小棠】
【趙小雨】
【記住了】
【一路走好】
我關掉直播，山風把頭髮吹起來，黑色皮筋扎得很緊，我在兩座墓穴前面站了很久，方硯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
山下，陵港市區的輪廓在薄霧裡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傳上來，很長，拖著慢慢變低的尾音，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方硯把鐵鍬還給管理員，管理員扛著鐵鍬走了，背影在梧桐樹影里越來越小，石階上，落葉還在往下落，鋪了厚厚一層。
「趙小棠縫在校服暗袋裡的那張紙條，」方硯開口了，「不是留給警方的。」
我沒有動。
「是留給你的，她看過你的直播，你發現趙小雨那天，在線人數八千三，她可能就在那八千三百個人裡面。」
我低下頭，山風把布袋邊緣吹得輕輕翻動，我把空的布袋疊好，塞進口袋裡。
沿著石階往山下走，梧桐葉還在落，落在肩膀上，落在石階上，落在身後的墓穴上，走到半路，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墓穴並排躺在半山腰，陽光從梧桐樹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照著新填的泥土，照著那截露出的黑色皮筋，皮筋在風裡輕輕顫著，像還在誰的手腕上。
車子開出北山，開進陵港市區，福來巷口，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膝蓋上蓋著舊毛巾，看見車子停下來，她抬起頭，我推開車門，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辦好了？」
「辦好了，姐妹倆挨著。」
奶奶點了點頭，她的手從舊毛巾底下伸出來，摸了摸我的頭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我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但貼在臉上是暖的。
巷口，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又一片，很慢。
方硯站在車門旁邊，看著我們，過了一會兒，他拉開車門，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在巷子裡響了一下，然後遠了，我沒有抬頭。
奶奶的手還放在我的頭髮上，一下一下地撫著。
壓包機在廢品收購站的院子裡咣當響了一聲，橘貓從紙皮堆上跳下來，四隻爪子先後落地，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把臉從奶奶掌心裡抬起來，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鯨魚直播的後台，私信列表里，最上面那個灰色的頭像發來了一條最新消息。
只有兩個字。
謝謝。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關掉，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巷口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奶奶的手還放在我的頭髮上，盆里的水面上又落了一片葉子，黃的，邊緣卷著，浮在水面上輕輕打轉。
錢坤被抓的第二天，他主動到當地派出所交代了全部經過。
他說錢坤讓他搬東西，給了五千塊，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只知道有錢拿——奶奶生病，需要錢，他把東西搬回老家，藏在閣樓上，沒敢扔，也不敢還給錢坤。
後來在手機上刷到新聞，知道紡織廠挖出了屍骨，才知道自己搬的是什麼。
警察問他為什麼不報警，他說害怕。
問他為什麼現在又主動交代了，他說奶奶問他在外面犯了什麼事，他答不上來。
那些東西一樣不少地交出來了——趙小雨的日記本、照片、校服。
老孫從桐安縣把東西帶回陵港的時候，周明也跟著來了，不是被押來的，是他自己要來，他說想給趙小棠和趙小雨燒點紙，方硯沒讓，說案子還沒結，等結了你再來。
後來檢察院對周明作出了不予起訴的決定。
理由有三：
第一，他在搬運物品時確實不知道那些東西與殺人案有關，主觀上不具備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的「明知」要件，不構成犯罪；
第二，即便退一步講，他的行為在客觀上涉嫌犯罪，但涉案金額僅五千元，數額較小，且主動投案並如實供述，構成自首，犯罪情節輕微；
第三，他主動上交了全部涉案物品，沒有造成實際危害後果，根據行刑反向銜接機制，檢察院不予起訴後，公安機關對他處以罰款並進行了批評教育。
案子結了。
方硯在電話里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正蹲在奶奶家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兩隻手泡在涼水裡，揭一張泡軟了的紙板，紙板夾層里的塑料膠帶撕下來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響，把他的後半句話蓋住了。
他說錢坤的審訊錄像連SD卡一起移送檢察院了。
故意殺人，兩條命，死刑。
我把揭下來的紙板疊在旁邊，用手掌壓平，紙板上的水順著掌心紋路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
他說趙小棠的遺體下午被殯儀館的車接走了，她沒有家屬，骨灰存放一年，一年後無人認領就統一處理，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等我說什麼，我什麼都沒說，他把電話掛了。
盆里的水面上漂著紙皮碎屑，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奶奶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毛巾上面，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手，忽然問了一句：「那姑娘多大。」
「二十二。」
「比念念大兩歲。」
「嗯。」
「她妹妹呢。」
「十五。」
奶奶的手在舊毛巾底下動了一下，她看著巷口那棵梧桐樹，看了很久，樹葉在風裡落著，一片一片，很慢。
「十五歲。」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念念爸媽走的那年，念念才兩歲，我一個人把她抱回來，路都走不穩，一晃二十年了。」
我的手在水裡停住了，盆里的水面平靜下來，碎屑不再漂動，她很少提我爸媽的事，偶爾提起來，用的也是這種語氣——像在說巷口紙皮漲價了兩毛，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兩姐妹，葬在一起吧。」奶奶把手從舊毛巾底下伸出來，摸了摸膝蓋上蓋著的毛巾邊緣，她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撫平一道褶皺。
「沒有家屬，就讓念念去認，骨灰不要放殯儀館，陵港北邊有座山，山上有個公墓，買一塊雙人的，姐妹倆挨著。」她停了一下，「錢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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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你爸留下的帳本，我藏了這麼多年，他寫的那行字——念念今天會走路了，他抱著你，在帳本最後一頁寫下那行字，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筆。」
她的手從毛巾底下伸出來，握住我的手腕，濕漉漉的，涼的，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人死了，得有個地方讓人記得。」
我低下頭，盆里的水面上落了一片梧桐葉，黃的，很小，邊緣卷著，葉子浮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打轉。
方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巷口，他走過來，在台階旁邊站住，「奶奶，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趙小棠是案件的受害人，無人認領的遺體由辦案單位負責火化，骨灰安葬的費用可以申請專項補助。」
奶奶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手從我手腕上鬆開，縮回舊毛巾底下。
第二天一早，方硯的車停在福來巷口，我坐進副駕駛，把車門拉上，安全帶扣上的時候咔嗒響了一聲。
車子穿過福慶路，路兩邊的灰磚牆往後退，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修鞋攤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正在往一隻鞋底上釘掌子，錘子敲在釘子上，一下，又一下，我轉過臉，看著車窗外。
殯儀館在北郊，從市區開過去大概二十分鐘。
秦嵐等在告別廳門口，換了一件白色襯衫，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手裡拎著兩個深色布袋，她把布袋遞過來，一大一小，大的那個貼著標籤——趙小棠，小的那個貼著——趙小雨。
「公墓那邊聯繫好了，北山公墓，雙人墓穴。」她的聲音很輕。
我接過布袋抱在懷裡，布袋很輕，輕得不像裝著一個找了五年的人。
車子往北山開，山路蜿蜒，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落，從前擋風玻璃上滑過去，像一隻一隻攤開的手掌。
我抱著兩個布袋，一隻手護著布袋口，小布袋的邊緣硌著我的手腕，和我手上那根黑色皮筋挨在一起。
北山公墓在半山腰，車子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去。
石階很長，一級一級往上延伸，兩旁的梧桐樹把枝葉交疊在頭頂，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石階上落了一塊一塊的光斑，石階上鋪著一層落葉，踩上去軟軟的，不發脆。
方硯走在前面，兩個布袋抱在懷裡，我跟在他後面，每踩一步，落葉就在腳底下輕輕陷下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墓穴已經挖好了。
兩個墓穴挨在一起，左邊大一點，右邊小一點，新挖的泥土堆在旁邊，顏色很深，帶著潮濕的氣息，墓穴底部鋪著一層落葉，黃的紅的，是挖的時候從旁邊飄進去的。
我站在墓穴前面，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支架展開，架在旁邊的一棵梧桐樹根上，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改成——「我們都是家屬」
開播。
畫面亮起來，右下角在線人數從零跳到三，跳到七，跳到十五，這個時間點不是直播的時候，但有些人醒著。
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這是哪兒啊山上？】
【主播你眼睛怎麼紅了】
【等等這是在幹什麼】
我把鏡頭轉過來，對著墓穴。
「今天不直播探險。」我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地方顯得很輕，「今天來送兩個人。」
彈幕安靜了一瞬。
【誰啊】
【你別嚇我】
【這兩個坑是——】
「墓穴，雙人的。」
方硯蹲下來，把大的那個布袋放進左邊的墓穴里，布袋落下去的時候，底部的落葉輕輕陷下去，發出很細很輕的沙沙聲。
我從他手裡接過小的那個布袋，蹲下來，放進右邊，小布袋比大的更輕，趙小雨十五歲，比姐姐矮一個頭。
彈幕開始涌。
【到底是誰啊】
【主播你說句話】
【我看不得這個】
我把鏡頭對準左邊那個墓穴。
「趙小棠，二十二歲，五年前妹妹失蹤，她輟學，在黑酒吧打工，用了五年時間，找到兇手，找到證據。」
彈幕停了。
我把鏡頭轉向右邊。
「趙小雨，十五歲，市三中學生，五年前被兇手殺害，姐姐找到證據，兇手把姐姐也殺了。」
公墓的管理員拿著鐵鍬站在旁邊，方硯接過鐵鍬，鏟起第一鍬土，土落在布袋上，發出一聲悶響。
彈幕很久沒有動靜。
我把鏡頭拉遠，兩個墓穴挨在一起，左邊大一點，右邊小一點。
土一鍬一鍬落下去，布袋上的標籤被土蓋住了，先蓋住的是 「趙小棠」 三個字，然後是「趙小雨」。
落葉混在土裡一起落下去，黃的紅的，和泥土的顏色融在一起。
第一條彈幕彈出來。
【她找到證據了嗎？】
「找到了，一張SD卡，兇手五年前拍的視頻。」
【卡呢？】
「兇手扼住她脖子的時候，她把卡貼在自己肋骨上，纏著保鮮膜，他到死都沒發現。」
彈幕又開始涌。
【她到死都沒交出來】
【貼著肋骨】
【兇手不知道】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趙小棠。」
【趙小棠，我記住了】
然後彈幕鋪天蓋地。
【趙小雨，十五歲，記住了】
【姐妹倆葬在一起】
【主播你把鏡頭拉近一點】
我沒有拉近，我把鏡頭對準墓穴上方那片泥土，土已經填平了，新土的顏色比周圍深，邊緣嵌著幾片落葉。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根黑色皮筋，和趙小棠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樣的。
蹲下來，把皮筋放在新填的泥土上，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皮筋嵌進土裡，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黑色的，在陽光底下泛著很淡的光。
彈幕瘋了。
【皮筋】
【她把皮筋留下了】
【那是趙小棠的嗎？】
【不是是主播自己的】
【她和趙小棠戴一樣的皮筋】
【我哭了】
我站起來，山風吹過來，把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鏡頭對著那截露出的黑色皮筋，對著皮筋下面新填的泥土，對著兩個挨在一起的墓穴。
彈幕還在涌。
【趙小棠趙小雨】
【記住了】
【一路走好】
【謝謝主播】
【謝謝你讓我們知道她們】
在線人數跳到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我沒有看，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她們沒有家屬了，從今天起，每一個記住她們名字的人，都是她們的家屬。」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趙小棠】
【趙小雨】
【記住了】
【一路走好】
我關掉直播，山風把頭髮吹起來，黑色皮筋扎得很緊，我在兩座墓穴前面站了很久，方硯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
山下，陵港市區的輪廓在薄霧裡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傳上來，很長，拖著慢慢變低的尾音，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方硯把鐵鍬還給管理員，管理員扛著鐵鍬走了，背影在梧桐樹影里越來越小，石階上，落葉還在往下落，鋪了厚厚一層。
「趙小棠縫在校服暗袋裡的那張紙條，」方硯開口了，「不是留給警方的。」
我沒有動。
「是留給你的，她看過你的直播，你發現趙小雨那天，在線人數八千三，她可能就在那八千三百個人裡面。」
我低下頭，山風把布袋邊緣吹得輕輕翻動，我把空的布袋疊好，塞進口袋裡。
沿著石階往山下走，梧桐葉還在落，落在肩膀上，落在石階上，落在身後的墓穴上，走到半路，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墓穴並排躺在半山腰，陽光從梧桐樹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照著新填的泥土，照著那截露出的黑色皮筋，皮筋在風裡輕輕顫著，像還在誰的手腕上。
車子開出北山，開進陵港市區，福來巷口，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膝蓋上蓋著舊毛巾，看見車子停下來，她抬起頭，我推開車門，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辦好了？」
「辦好了，姐妹倆挨著。」
奶奶點了點頭，她的手從舊毛巾底下伸出來，摸了摸我的頭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我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但貼在臉上是暖的。
巷口，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又一片，很慢。
方硯站在車門旁邊，看著我們，過了一會兒，他拉開車門，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在巷子裡響了一下，然後遠了，我沒有抬頭。
奶奶的手還放在我的頭髮上，一下一下地撫著。
壓包機在廢品收購站的院子裡咣當響了一聲，橘貓從紙皮堆上跳下來，四隻爪子先後落地，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把臉從奶奶掌心裡抬起來，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鯨魚直播的後台，私信列表里，最上面那個灰色的頭像發來了一條最新消息。
只有兩個字。
謝謝。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關掉，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巷口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奶奶的手還放在我的頭髮上，盆里的水面上又落了一片葉子，黃的，邊緣卷著，浮在水面上輕輕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