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紫色光團
從紡織廠回來以後，我在出租屋裡待了三天。
說是待，其實是等，系統的冷卻時間早就過了，但掃描一直沒刷新。
我每天照常開直播，跟觀眾閒聊，去巷口買豆漿，蹲在奶奶家門口揭紙板。
彈幕里的人問我什麼時候去新的地方，我說再等等。
等什麼，我沒說。
其實是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鏡頭，趙小棠的臉老在我腦子裡轉，單眼皮，顴骨很高，嘴唇乾裂，下嘴唇中間那道血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
她坐在支隊一樓大廳的椅子上，布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袋口，說「我找到了」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方硯說她沒有家屬了，骨灰存放一年，一年後無人認領就統一處理。
一年。
我蹲在奶奶家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把一張泡軟的紙板從水裡撈出來，揭掉上面那層塑料膠帶，膠帶撕下來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紙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奶奶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膝蓋上蓋著舊毛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毛巾上面，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手，忽然說了一句：「那姑娘埋了沒？」
「埋了，北山公墓，姐妹倆挨著。」
奶奶點了點頭，手從舊毛巾底下伸出來，摸了摸膝蓋上蓋著的毛巾邊緣，她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撫平一道褶皺，然後縮回去。
「人死了，得有個地方讓人記得。」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紙皮漲了兩毛，「你爸也是。」
我沒有接話，盆里的水面上漂著紙皮碎屑，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爸叫姜衛民，我媽叫沈玉珍，他們走的時候我才兩歲，車禍，省道上剎車失靈衝下去了。奶奶從不提他們的事，偶爾提起來，用的也是這種語氣——像在說巷口紙皮漲價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把那雙泡在水裡的手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念念，明天陪奶奶去趟醫院。」
我抬起頭，奶奶的腿疼了兩年，一直說沒事沒事，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我才發現她在吃止疼藥，最便宜的那種，一塊錢一板。
我說帶她去醫院，她說花錢的事別操心，老毛病，忍忍就過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要去醫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
第二天一早，我扶著奶奶去了陵港市人民醫院。
掛號，排隊，拍片子。
奶奶坐在骨科診室門口的塑料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她身上紙漿的酸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旁邊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已經睡著了，女人低著頭，用手指一下一下梳著孩子的頭髮。
診室的門開了，護士叫號，我扶著奶奶走進去。
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指上夾著一支筆，他把X光片插在燈箱上，看了一眼，然後轉過來。
「膝關節退行性病變，多長時間了？」
「兩年多。」奶奶說。
「兩年多才來看？」醫生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陳述，「關節間隙已經很窄了，保守治療意義不大，建議手術，人工關節置換。」
奶奶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多少錢？」
「單側的話，進口材料大概三萬到五萬，國產的兩萬左右，雙側都做的話，翻倍，住院費、康復費另算。」
奶奶沒有說話，她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
「做。」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
「雙側，進口材料，什麼時候能安排？」
「你確定？」他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雙側同時置換，手術創傷比較大，恢復期也長，老人年紀大了——」
「做。」我又說了一遍。
醫生把筆放下，「先辦住院手續，術前檢查做完才能排手術日期，大概要等一周左右。」
我扶著奶奶走出診室，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那個年輕女人還坐著，孩子還在睡，她的手指還在孩子的頭髮上一下一下梳著。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奶奶停下來，「念念，不做了。」
「做。」
「太貴了。」
「我有錢。」
奶奶看著我，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亮著的，她看了我很久，然後低下頭，把手從我的手臂上收回去，垂在身體兩側。
「你哪來那麼多錢？」
「直播，我跟你說過的，有人看，有人打賞。」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銀行APP，把餘額亮給她看，系統獎勵的，第一案三萬，第二案一萬五，綠色五百，藍色兩千，加上直播打賞，餘額欄里躺著一個她這輩子沒見過幾次的數字。
奶奶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縮回舊毛巾底下，沒有再說「不做了」。
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收費窗口的小姑娘把單據從玻璃窗下面遞出來，上面印著預交金額，我掃了碼，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勾，支付成功。
奶奶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綠色的勾，什麼都沒說。
住進病房以後，她坐在床邊，把病號服疊了又疊，疊好了展開，展開了又疊，同病房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剛做完髖關節置換，躺在床上看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播的是戲曲，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又高又細。
「奶奶，我明天再來看你。」
「不用天天來，你忙你的。」她把疊好的病號服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網上那些人，現在都說你好，奶奶看了高興。」
我沒說話。
走出病房的時候，戲曲還在放著，胡琴聲從門縫裡漏出來，在走廊里彈了一下，被消毒水的氣味吞掉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經黑了，我坐在床邊，把鞋脫了，左腳那隻開膠的地方又裂大了一點，鞋底前腳掌磨得只剩一層布，按下去能感覺到手指的溫度，明天要去買雙新鞋。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冷卻時間已過】
【今日可拾取次數：2次】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紫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1100米】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5小時59分】
紫色。
我坐直了。
紅色是屍體，藍色是證據，綠色是線索，橙色是屍塊，紫色是什麼，系統沒告訴過我。
我盯著「紫色」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手機地圖，輸入距離和方位。
1100米。
濱江路立交橋方向。
凌晨四點半，陵港還沒醒，我穿上那件黑色衝鋒衣，把新買的運動鞋從鞋盒裡拿出來，鞋底很厚，踩在地上軟軟的，不像原來那雙，走什麼路都能感覺到地面的顆粒，我把舊鞋塞進鞋盒裡，沒有扔，穿習慣了。
出門，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我摸著扶手往下走，數到第七級轉彎，再數七級到家門口。
巷口的早餐攤還沒出，廢品收購站的壓包機安靜地蹲在院子裡，紙皮堆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那隻橘貓蹲在老王家門口的電錶箱上，眼睛在黑暗裡是兩粒黃綠色的光，我走過的時候，它看了我一眼，把頭轉開了。
濱江路立交橋在城南，橫跨一條已經乾涸了大半的河道，橋是二十年前修的，後來城市規劃改了，這條路就廢了大半，白天都很少有過車，晚上更是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我走到橋下的時候，天邊剛開始泛灰白。
橋洞很寬，水泥橋墩上被人噴了塗鴉，花花綠綠的，被雨水衝過之後洇成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橋洞底下堆著一些雜物——破沙發、空酒瓶、一輛沒了輪子的共享單車，河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氣，還有一股別的味道。
系統提示：【已到達紫色光團1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十米。
我站在橋洞中間，轉了一圈，雜物堆，塗鴉，橋墩，地面，光團在哪裡？
然後我看到了。
橋洞最深處，兩個橋墩的交界位置，塞著一個東西，不是雜物堆里的，是被刻意塞進去的——一個行李箱，黑色的，拉鏈拉著，表面落了一層灰，箱子塞得很深，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見。
我蹲下來，把周圍的雜物撥開，行李箱的拉鏈頭上掛著一把小鎖，鎖已經鏽了，箱子鼓鼓囊囊的，提手被壓變形了，拉鏈的齒縫裡卡著一小截布料——深色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
那股味道就是從這裡來的。
我拿出手機，先拍照，一張全景，一張拉鏈的特寫，一張箱子塞進橋墩縫隙的角度，然後撥了方硯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起來。
「方隊，濱江路立交橋橋洞底下，一個行李箱，鎖著的。」
電話里安靜了一秒，「你在那兒等著，別動那個箱子。」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退到橋洞外面，把手機支架架好。
打開鯨魚直播，標題沒怎麼想——「戶外直播，到處走走。」
開播。
畫面亮起來。
右下角在線人數從0跳到5，跳到12，跳到30。
凌晨五點多，正常人都還在睡覺，但有些人醒著。
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通宵黨狂喜】
【這是哪兒啊橋底下？】
【箱子裡是什麼主播打開看看】
「不打開。」我說，「等警察。」
彈幕刷了一排【？？？】
【等警察？】
【不是，箱子裡到底有什麼】
【主播你別嚇我】
【等等，這個主播我認識，上次發現屍體那個】
【臥槽不會又……】
我把鏡頭轉過去，對著橋洞深處的方向，沒有推近。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刷。
【那是行李箱嗎？】
【黑色的】
【橋底下塞個行李箱，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馬上到。」
彈幕刷得更快了。
【所以裡面是……】
【別說別說別說】
【我不敢看了】
【前排兜售速效救心丸】
【主播你怎麼老能發現這種東西】
【命裡帶案子吧】
【柯南體質實錘了】
【話說主播，上次那個紡織廠的案子結了嗎？】
【兇手抓到了，新聞報了】
【那對姐妹……我哭了好幾天】
【別提了，一提就難受】
【主播你上次在山上直播的那個墓，是她們的吧】
我看著彈幕一條一條刷過去，沒有接話。
趙小棠和趙小雨的事，直播間的老觀眾都知道，那天在北山公墓，在線人數最高的時候到了四十多萬。
彈幕鋪天蓋地，全是【記住了】【一路走好】
「是她們。」我說。
彈幕安靜了一瞬。
【主播你還戴著那根皮筋嗎？】
我把左手抬起來，對著鏡頭，手腕上，黑色皮筋還在，和趙小棠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樣。
彈幕又刷了一波。
【還在】
【主播你真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了】
【關注了，這個主播我追定了】
警笛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警察來了，先播到這兒。」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別關】【等後續】【關注了】，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四千二。
方硯的車停在橋洞外面，他推開車門走下來，身後跟著老孫和秦嵐，看見我站在橋洞口，他走過來，順著我的目光往裡面看了一眼。
「行李箱？」
「嗯，塞在最裡面，兩個橋墩中間。」
方硯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走進橋洞，老孫提著鐵皮箱子跟在後面，秦嵐蹲在橋洞口，打開勘查箱。
方硯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行李箱，他沒有立刻動，先看箱子周圍的地面，橋洞底下是水泥地，積了一層灰，灰上有拖拽的痕跡——很寬，從橋洞外面一直延伸到箱子塞進去的位置。
「箱子是拖進來的。」方硯說。
老孫蹲在旁邊，用刷子輕輕掃開箱子表面的灰塵，拉鏈，鎖頭，提手，每一處都拍了照片，然後他拿出工具，把那隻生鏽的小鎖剪斷，咔嗒一聲，鎖掉了。
方硯把拉鏈拉開。
箱子裡塞得很滿，最上面是一件外套，深色的，疊得很整齊，他把外套取出來，下面是褲子，也是疊好的，再往下，是一男一女兩個人。
他們被塞進同一個箱子，面對面蜷縮著，像睡著了一樣，腐敗程度很高，皮膚已經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但他們的姿勢——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膝蓋蜷起來互相頂著——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的。
秦嵐走進來，蹲在箱子旁邊，她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一會兒兩個人的姿勢，然後戴上手套，輕輕把最上面那層衣服撥開。
「一男一女，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兩周以上。」她的聲音不高，但橋洞裡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沒有明顯的外傷，頸部沒有勒痕，顱骨沒有骨折，死因需要回去做進一步檢驗。」
方硯蹲在旁邊，「兩個人怎麼塞進一個箱子的？」
秦嵐停了一下，她把箱子邊緣的布料撥開，看了看兩個人身體交疊的位置。
「箱子是二十八寸的，裝一個成年人沒問題，裝兩個——除非他們是被拆開之後放進去的，但我初步看了一下，兩個人的關節都沒有被拆卸的痕跡。」
「沒有被拆？」
「沒有，骨頭是完整的。」
方硯看著箱子裡那兩個人，他們蜷縮的姿勢太整齊了，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像被人擺成這樣的。
「不是拆開，是同時塞進去的。」
秦嵐抬起頭。
「但二十八寸的箱子，裝不下兩個成年人，除非——」方硯停了一下，「他們在死後不久，屍僵還沒形成的時候，就被塞進去了。」
秦嵐把手套摘下來，「死亡時間超過兩周，現在是夏天，死後一到三天，屍僵開始緩解，如果有人在這個時間段把他們塞進箱子——可以做到。」
「對。」
老孫在箱子內襯上發現了什麼，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片東西，對著光看。
「照片。」
方硯湊過去，那是一張照片的碎片，被撕過，只剩下一角，照片上是一個人的下巴，嘴唇微微往上翹，像在笑，照片背面有字，用原子筆寫的，筆畫很輕。
「……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
方硯把照片碎片翻過來，那句話被撕掉了開頭，只剩後半截，「果有一天」應該是「如果有一天」，「他」是誰？
「箱子內襯有個夾層。」老孫說，「照片是從夾層里掉出來的，有人把它藏在這裡。」
方硯站起來，看著箱子裡那兩個人，他們被塞進同一個箱子，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有人在箱子裡藏了一張照片，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
「他們知道自己會出事。」方硯說。
秦嵐抬起頭。
「這張照片是他們自己藏的，藏在行李箱夾層里，如果有人發現這個箱子，就會發現這張照片，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提前留下了指認兇手的線索。」
方硯轉過身，看著我，「你凌晨四點半，走了一公里，走到這座二十年沒人來的橋底下，發現了一個塞在橋墩縫隙里的行李箱。」
「嗯。」
「你是不是又想說運氣不好？」
「那我還能說什麼？」
方硯看了我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行，你運氣不好的時候，能不能挑個正常點的時間？凌晨四點半，我咖啡還沒喝。」
老孫在旁邊把箱子裡的衣物一件一件取出來，放進證物袋。
他拿起那件外套的時候，從口袋裡滑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紙。
展開，是一張火鍋店的收據，日期是兩周前。
收據上印著：
鴛鴦鍋底，一份。
油碟，三份。
牛肉，兩份。
毛肚，兩份。
蝦滑，一份。
金針菇，一份。
藕片，一份。
土豆，一份。
啤酒，三瓶。
三個人。
老孫把收據裝進證物袋，「他們死之前，吃了一頓火鍋。」
說是待，其實是等，系統的冷卻時間早就過了，但掃描一直沒刷新。
我每天照常開直播，跟觀眾閒聊，去巷口買豆漿，蹲在奶奶家門口揭紙板。
彈幕里的人問我什麼時候去新的地方，我說再等等。
等什麼，我沒說。
其實是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鏡頭，趙小棠的臉老在我腦子裡轉，單眼皮，顴骨很高，嘴唇乾裂，下嘴唇中間那道血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
她坐在支隊一樓大廳的椅子上，布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袋口，說「我找到了」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方硯說她沒有家屬了，骨灰存放一年，一年後無人認領就統一處理。
一年。
我蹲在奶奶家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把一張泡軟的紙板從水裡撈出來，揭掉上面那層塑料膠帶，膠帶撕下來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紙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奶奶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膝蓋上蓋著舊毛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毛巾上面，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手，忽然說了一句：「那姑娘埋了沒？」
「埋了，北山公墓，姐妹倆挨著。」
奶奶點了點頭，手從舊毛巾底下伸出來，摸了摸膝蓋上蓋著的毛巾邊緣，她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撫平一道褶皺，然後縮回去。
「人死了，得有個地方讓人記得。」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紙皮漲了兩毛，「你爸也是。」
我沒有接話，盆里的水面上漂著紙皮碎屑，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爸叫姜衛民，我媽叫沈玉珍，他們走的時候我才兩歲，車禍，省道上剎車失靈衝下去了。奶奶從不提他們的事，偶爾提起來，用的也是這種語氣——像在說巷口紙皮漲價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把那雙泡在水裡的手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念念，明天陪奶奶去趟醫院。」
我抬起頭，奶奶的腿疼了兩年，一直說沒事沒事，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我才發現她在吃止疼藥，最便宜的那種，一塊錢一板。
我說帶她去醫院，她說花錢的事別操心，老毛病，忍忍就過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要去醫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
第二天一早，我扶著奶奶去了陵港市人民醫院。
掛號，排隊，拍片子。
奶奶坐在骨科診室門口的塑料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她身上紙漿的酸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旁邊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已經睡著了，女人低著頭，用手指一下一下梳著孩子的頭髮。
診室的門開了，護士叫號，我扶著奶奶走進去。
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指上夾著一支筆，他把X光片插在燈箱上，看了一眼，然後轉過來。
「膝關節退行性病變，多長時間了？」
「兩年多。」奶奶說。
「兩年多才來看？」醫生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陳述，「關節間隙已經很窄了，保守治療意義不大，建議手術，人工關節置換。」
奶奶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多少錢？」
「單側的話，進口材料大概三萬到五萬，國產的兩萬左右，雙側都做的話，翻倍，住院費、康復費另算。」
奶奶沒有說話，她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
「做。」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
「雙側，進口材料，什麼時候能安排？」
「你確定？」他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雙側同時置換，手術創傷比較大，恢復期也長，老人年紀大了——」
「做。」我又說了一遍。
醫生把筆放下，「先辦住院手續，術前檢查做完才能排手術日期，大概要等一周左右。」
我扶著奶奶走出診室，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那個年輕女人還坐著，孩子還在睡，她的手指還在孩子的頭髮上一下一下梳著。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奶奶停下來，「念念，不做了。」
「做。」
「太貴了。」
「我有錢。」
奶奶看著我，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亮著的，她看了我很久，然後低下頭，把手從我的手臂上收回去，垂在身體兩側。
「你哪來那麼多錢？」
「直播，我跟你說過的，有人看，有人打賞。」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銀行APP，把餘額亮給她看，系統獎勵的，第一案三萬，第二案一萬五，綠色五百，藍色兩千，加上直播打賞，餘額欄里躺著一個她這輩子沒見過幾次的數字。
奶奶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縮回舊毛巾底下，沒有再說「不做了」。
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收費窗口的小姑娘把單據從玻璃窗下面遞出來，上面印著預交金額，我掃了碼，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勾，支付成功。
奶奶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綠色的勾，什麼都沒說。
住進病房以後，她坐在床邊，把病號服疊了又疊，疊好了展開，展開了又疊，同病房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剛做完髖關節置換，躺在床上看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播的是戲曲，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又高又細。
「奶奶，我明天再來看你。」
「不用天天來，你忙你的。」她把疊好的病號服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網上那些人，現在都說你好，奶奶看了高興。」
我沒說話。
走出病房的時候，戲曲還在放著，胡琴聲從門縫裡漏出來，在走廊里彈了一下，被消毒水的氣味吞掉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經黑了，我坐在床邊，把鞋脫了，左腳那隻開膠的地方又裂大了一點，鞋底前腳掌磨得只剩一層布，按下去能感覺到手指的溫度，明天要去買雙新鞋。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冷卻時間已過】
【今日可拾取次數：2次】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紫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1100米】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5小時59分】
紫色。
我坐直了。
紅色是屍體，藍色是證據，綠色是線索，橙色是屍塊，紫色是什麼，系統沒告訴過我。
我盯著「紫色」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手機地圖，輸入距離和方位。
1100米。
濱江路立交橋方向。
凌晨四點半，陵港還沒醒，我穿上那件黑色衝鋒衣，把新買的運動鞋從鞋盒裡拿出來，鞋底很厚，踩在地上軟軟的，不像原來那雙，走什麼路都能感覺到地面的顆粒，我把舊鞋塞進鞋盒裡，沒有扔，穿習慣了。
出門，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我摸著扶手往下走，數到第七級轉彎，再數七級到家門口。
巷口的早餐攤還沒出，廢品收購站的壓包機安靜地蹲在院子裡，紙皮堆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那隻橘貓蹲在老王家門口的電錶箱上，眼睛在黑暗裡是兩粒黃綠色的光，我走過的時候，它看了我一眼，把頭轉開了。
濱江路立交橋在城南，橫跨一條已經乾涸了大半的河道，橋是二十年前修的，後來城市規劃改了，這條路就廢了大半，白天都很少有過車，晚上更是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我走到橋下的時候，天邊剛開始泛灰白。
橋洞很寬，水泥橋墩上被人噴了塗鴉，花花綠綠的，被雨水衝過之後洇成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橋洞底下堆著一些雜物——破沙發、空酒瓶、一輛沒了輪子的共享單車，河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氣，還有一股別的味道。
系統提示：【已到達紫色光團1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十米。
我站在橋洞中間，轉了一圈，雜物堆，塗鴉，橋墩，地面，光團在哪裡？
然後我看到了。
橋洞最深處，兩個橋墩的交界位置，塞著一個東西，不是雜物堆里的，是被刻意塞進去的——一個行李箱，黑色的，拉鏈拉著，表面落了一層灰，箱子塞得很深，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見。
我蹲下來，把周圍的雜物撥開，行李箱的拉鏈頭上掛著一把小鎖，鎖已經鏽了，箱子鼓鼓囊囊的，提手被壓變形了，拉鏈的齒縫裡卡著一小截布料——深色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
那股味道就是從這裡來的。
我拿出手機，先拍照，一張全景，一張拉鏈的特寫，一張箱子塞進橋墩縫隙的角度，然後撥了方硯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起來。
「方隊，濱江路立交橋橋洞底下，一個行李箱，鎖著的。」
電話里安靜了一秒，「你在那兒等著，別動那個箱子。」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退到橋洞外面，把手機支架架好。
打開鯨魚直播，標題沒怎麼想——「戶外直播，到處走走。」
開播。
畫面亮起來。
右下角在線人數從0跳到5，跳到12，跳到30。
凌晨五點多，正常人都還在睡覺，但有些人醒著。
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通宵黨狂喜】
【這是哪兒啊橋底下？】
【箱子裡是什麼主播打開看看】
「不打開。」我說，「等警察。」
彈幕刷了一排【？？？】
【等警察？】
【不是，箱子裡到底有什麼】
【主播你別嚇我】
【等等，這個主播我認識，上次發現屍體那個】
【臥槽不會又……】
我把鏡頭轉過去，對著橋洞深處的方向，沒有推近。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刷。
【那是行李箱嗎？】
【黑色的】
【橋底下塞個行李箱，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馬上到。」
彈幕刷得更快了。
【所以裡面是……】
【別說別說別說】
【我不敢看了】
【前排兜售速效救心丸】
【主播你怎麼老能發現這種東西】
【命裡帶案子吧】
【柯南體質實錘了】
【話說主播，上次那個紡織廠的案子結了嗎？】
【兇手抓到了，新聞報了】
【那對姐妹……我哭了好幾天】
【別提了，一提就難受】
【主播你上次在山上直播的那個墓，是她們的吧】
我看著彈幕一條一條刷過去，沒有接話。
趙小棠和趙小雨的事，直播間的老觀眾都知道，那天在北山公墓，在線人數最高的時候到了四十多萬。
彈幕鋪天蓋地，全是【記住了】【一路走好】
「是她們。」我說。
彈幕安靜了一瞬。
【主播你還戴著那根皮筋嗎？】
我把左手抬起來，對著鏡頭，手腕上，黑色皮筋還在，和趙小棠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樣。
彈幕又刷了一波。
【還在】
【主播你真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了】
【關注了，這個主播我追定了】
警笛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警察來了，先播到這兒。」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別關】【等後續】【關注了】，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四千二。
方硯的車停在橋洞外面，他推開車門走下來，身後跟著老孫和秦嵐，看見我站在橋洞口，他走過來，順著我的目光往裡面看了一眼。
「行李箱？」
「嗯，塞在最裡面，兩個橋墩中間。」
方硯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走進橋洞，老孫提著鐵皮箱子跟在後面，秦嵐蹲在橋洞口，打開勘查箱。
方硯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行李箱，他沒有立刻動，先看箱子周圍的地面，橋洞底下是水泥地，積了一層灰，灰上有拖拽的痕跡——很寬，從橋洞外面一直延伸到箱子塞進去的位置。
「箱子是拖進來的。」方硯說。
老孫蹲在旁邊，用刷子輕輕掃開箱子表面的灰塵，拉鏈，鎖頭，提手，每一處都拍了照片，然後他拿出工具，把那隻生鏽的小鎖剪斷，咔嗒一聲，鎖掉了。
方硯把拉鏈拉開。
箱子裡塞得很滿，最上面是一件外套，深色的，疊得很整齊，他把外套取出來，下面是褲子，也是疊好的，再往下，是一男一女兩個人。
他們被塞進同一個箱子，面對面蜷縮著，像睡著了一樣，腐敗程度很高，皮膚已經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但他們的姿勢——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膝蓋蜷起來互相頂著——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的。
秦嵐走進來，蹲在箱子旁邊，她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一會兒兩個人的姿勢，然後戴上手套，輕輕把最上面那層衣服撥開。
「一男一女，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兩周以上。」她的聲音不高，但橋洞裡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沒有明顯的外傷，頸部沒有勒痕，顱骨沒有骨折，死因需要回去做進一步檢驗。」
方硯蹲在旁邊，「兩個人怎麼塞進一個箱子的？」
秦嵐停了一下，她把箱子邊緣的布料撥開，看了看兩個人身體交疊的位置。
「箱子是二十八寸的，裝一個成年人沒問題，裝兩個——除非他們是被拆開之後放進去的，但我初步看了一下，兩個人的關節都沒有被拆卸的痕跡。」
「沒有被拆？」
「沒有，骨頭是完整的。」
方硯看著箱子裡那兩個人，他們蜷縮的姿勢太整齊了，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像被人擺成這樣的。
「不是拆開，是同時塞進去的。」
秦嵐抬起頭。
「但二十八寸的箱子，裝不下兩個成年人，除非——」方硯停了一下，「他們在死後不久，屍僵還沒形成的時候，就被塞進去了。」
秦嵐把手套摘下來，「死亡時間超過兩周，現在是夏天，死後一到三天，屍僵開始緩解，如果有人在這個時間段把他們塞進箱子——可以做到。」
「對。」
老孫在箱子內襯上發現了什麼，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片東西，對著光看。
「照片。」
方硯湊過去，那是一張照片的碎片，被撕過，只剩下一角，照片上是一個人的下巴，嘴唇微微往上翹，像在笑，照片背面有字，用原子筆寫的，筆畫很輕。
「……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
方硯把照片碎片翻過來，那句話被撕掉了開頭，只剩後半截，「果有一天」應該是「如果有一天」，「他」是誰？
「箱子內襯有個夾層。」老孫說，「照片是從夾層里掉出來的，有人把它藏在這裡。」
方硯站起來，看著箱子裡那兩個人，他們被塞進同一個箱子，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有人在箱子裡藏了一張照片，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
「他們知道自己會出事。」方硯說。
秦嵐抬起頭。
「這張照片是他們自己藏的，藏在行李箱夾層里，如果有人發現這個箱子，就會發現這張照片，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提前留下了指認兇手的線索。」
方硯轉過身，看著我，「你凌晨四點半，走了一公里，走到這座二十年沒人來的橋底下，發現了一個塞在橋墩縫隙里的行李箱。」
「嗯。」
「你是不是又想說運氣不好？」
「那我還能說什麼？」
方硯看了我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行，你運氣不好的時候，能不能挑個正常點的時間？凌晨四點半，我咖啡還沒喝。」
老孫在旁邊把箱子裡的衣物一件一件取出來，放進證物袋。
他拿起那件外套的時候，從口袋裡滑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紙。
展開，是一張火鍋店的收據，日期是兩周前。
收據上印著：
鴛鴦鍋底，一份。
油碟，三份。
牛肉，兩份。
毛肚，兩份。
蝦滑，一份。
金針菇，一份。
藕片，一份。
土豆，一份。
啤酒，三瓶。
三個人。
老孫把收據裝進證物袋，「他們死之前，吃了一頓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