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兩王相遇對穿腸
想到即將發生的可能，張煌言不禁握緊拳頭，胸口砰砰直跳。
市井早有傳聞，東寧王有里通夷倭、養寇自重、圖謀造反之舉。
其中，部分傳聞早就得到證實：
濟州、香江兩島，洋人設站建館，甚至購地大蓋教堂，毫無顧忌。
這豈非通夷？
拍賣行內，倭寇競相出價，常用倭語大聲喧譁，從不忌諱。
這豈非通倭？
以上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只要去過兩島的商人都可以作證。
好吧，這些可以解釋為商貿往來，那麼給流寇贈送耐旱作物良種，甚至默許走私軍火，又如何解釋呢？
也就東寧王民間威望實在太高，做任何事都有人為之辯護，朝廷又對他無可奈何，難以懲戒，否則反正逆臣的帽子，早就蓋在頭上了。
張煌言早就打探明白，贈送良種確有其事，也和同學同鄉辯論過，此舉可以緩解災情，利大於弊。
但默許走私軍火，他就無法辯解了。
這也是他心懷戒備，婉拒前往台島的最大緣由——身為大明士子，他絕不接受改朝換代，願為之放棄虔誠，甚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哪怕東寧比大明強百倍，也不行。
「所謂朋友，果真是羅汝才嗎？打一場勝仗，只是敲打一番，好招攬麾下嗎？」
黑暗中漸漸靠近對面火光，張煌言心臟越跳越快，直至抵達一處水岸，伴著潺潺水聲，透過模糊夜色，隱約看清對岸兵馬裝束，卻忽然平靜下來。
「倘若王爺真有不臣之舉，我，寧波張玄著，定直斥其過，一死阻攔……」
小溪僅兩丈寬，能延緩騎兵的衝擊速度，卻無法隔絕箭矢子彈。
是以兩邊的百人衛隊，全都舉著厚厚的盾牌，不敢有絲毫大意。
直至互通約定暗號，對面一個人大方走出，拜道：「敢問，東寧王殿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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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道：「本王在此。袁將軍別來無恙？」
「謝東寧王記掛。」
袁宗第拱手一拜，恭敬退後，又有兩名壯漢各舉一面大盾，掩護一人走出。
那人拱了拱手，朗聲道：「在下李自成，久聞東寧王威名，今日終得一見，不勝欣喜。王爺仁義無雙，闖軍上下無不感戴恩德，李某在此謝過，請王爺受李某一拜。」
說著，竟當真抱拳一鞠，比袁宗第還要恭謹三分。
張煌言早就做好準備，然而聽到對方名號，看到對方行禮儀態，依舊心頭大震，驚訝得無以復加。
對岸竟是……闖王李自成？
兩軍局勢尚未明朗，東寧王與寇首私會，是何目的？
李自成對王爺如此恭敬，難道某些人的誹謗，全是真的？
難道他們今晚要共商舉事大計？
若果真如此，東寧王邀自己同來，又是何居心，有何目的？
一連串問題沒有答案，張煌言心亂如麻，直感難以呼吸，直喘粗氣。
「玄著兄不必驚慌，袁宗第早就見過了，李自成也就那麼回事。」
鄭森察覺張煌言失態，走到身邊，低聲安撫了一句。
「大木兄……」
張煌言回了一半，實在不知怎麼往下接，所讀過的聖賢書里，沒有提過這種情況。
陳子履轉頭向他一笑，抬頭朗聲道：「李兄不必如此。本王所為，並非恩惠闖營與李兄。你我是敵非友，謝來謝去，豈非略顯惺惺作態？」
李自成顯然沒想到，對面竟這麼不給面子，不禁一愣。
旋即仰頭大笑：「王爺快人快語，俺老李佩服。既然王爺不愛假模假式，那俺就開啟天窗說亮話。王爺如何才肯退兵，請劃出道來。」
「你退回河南，我就退兵。」
「孫傳庭、侯恂輪番來攻，俺們這才回擊反攻。江北苦苛政久矣，闖營一來，莫不簞食壺漿。民心所向不可違，王爺讓俺們撤軍，那不是強人所難嗎？」
這兩年，李自成學了很多文縐縐的詞，什麼「簞食壺漿」，什麼「民心所向」，一聽就讓人舒服。
今晚邀約陳子履相見，是他顛沛流離的一生里，最為關鍵的一次會晤。
不知不覺中，把學到的文詞都說了出來，夾在粗俗話語裡，難免略顯不倫不類。
陳子履心中寬慰，口中卻不客氣地反問：「民心所向？你怎麼知道？」
「王爺這是何意？鳳陽百姓高興闖營來，這還做的了假嗎？」
「鳳陽府五州十三縣，幾州高興，幾縣驚恐？百人之中，幾人簞食壺漿，幾人曲意逢迎？」
李自成再次愣住，不解問道：「這能算出來嗎？王爺胡攪蠻纏，豈非有失風度？」
「怎麼算不出來？」
陳子履掰著手指算了起來：「亳州、泗州還在堅守吧，鳳陽、靈壁、虹縣、寶應、高郵還沒投降吧？這能叫歡迎嗎？」
又道：「至於百姓，光揚州一府，避兵災者便多達二十餘萬。你說百姓簞食壺漿，你問過他們嗎？」
李自成頓時語塞，良久才反駁道：「那是官兵裹挾，不得不守。否則……苛政猛於虎，哪個人甘願忍受苛捐雜稅，哪個人願意以身飼虎？」
「朝廷不收稅如何運轉，如何抗擊韃虜，如何圍剿流寇？你坐了天下，你會不收稅嗎？」
「至少不像現在那麼多。」
李自成感覺找到了漏洞，大聲辯駁：「貪官胥吏索取無度，遠超朝廷開支，闖營斬殺貪官污吏，實乃替天行道。」
「你敢保證，所殺官員縉紳，全是貪官嗎？所殺平民，全是污吏嗎？你能承諾，殺完所有貪官污吏之後，解散闖營，解甲歸田嗎？你捫心自問，坐上龍椅之後，你有辦法不讓手下貪嗎？這些你都能做到，本王馬上退回東寧國，永世不再踏足中原。」
「……」
「……」
「……」
一連串質問，問得李自成啞口，袁宗第無言。
就連這邊隨行的鄭森、張煌言等人，亦腦子打結，陷入久久深思。
大明到處都是貪官，遍地都是污吏，誰都清楚。
更清楚崇禎朝如此窘迫，百姓如此困苦，就是這些蟲豸鬧的。
有識之士，但凡有點良心，莫不在苦苦思索，尋求拯救蒼生之法。
倘若李自成真能保證，今後所殺之人，通通都是罪不可赦的敗類，那麼「替天行道」，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那是不可能辦到的。
如果壞人臉上都貼著大字，輪到闖軍來殺？崇禎不會殺嗎？
市井早有傳聞，東寧王有里通夷倭、養寇自重、圖謀造反之舉。
其中，部分傳聞早就得到證實：
濟州、香江兩島，洋人設站建館，甚至購地大蓋教堂，毫無顧忌。
這豈非通夷？
拍賣行內，倭寇競相出價，常用倭語大聲喧譁，從不忌諱。
這豈非通倭？
以上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只要去過兩島的商人都可以作證。
好吧，這些可以解釋為商貿往來，那麼給流寇贈送耐旱作物良種，甚至默許走私軍火，又如何解釋呢？
也就東寧王民間威望實在太高，做任何事都有人為之辯護，朝廷又對他無可奈何，難以懲戒，否則反正逆臣的帽子，早就蓋在頭上了。
張煌言早就打探明白，贈送良種確有其事，也和同學同鄉辯論過，此舉可以緩解災情，利大於弊。
但默許走私軍火，他就無法辯解了。
這也是他心懷戒備，婉拒前往台島的最大緣由——身為大明士子，他絕不接受改朝換代，願為之放棄虔誠，甚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哪怕東寧比大明強百倍，也不行。
「所謂朋友，果真是羅汝才嗎？打一場勝仗，只是敲打一番，好招攬麾下嗎？」
黑暗中漸漸靠近對面火光，張煌言心臟越跳越快，直至抵達一處水岸，伴著潺潺水聲，透過模糊夜色，隱約看清對岸兵馬裝束，卻忽然平靜下來。
「倘若王爺真有不臣之舉，我，寧波張玄著，定直斥其過，一死阻攔……」
小溪僅兩丈寬，能延緩騎兵的衝擊速度，卻無法隔絕箭矢子彈。
是以兩邊的百人衛隊，全都舉著厚厚的盾牌，不敢有絲毫大意。
直至互通約定暗號，對面一個人大方走出，拜道：「敢問，東寧王殿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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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道：「本王在此。袁將軍別來無恙？」
「謝東寧王記掛。」
袁宗第拱手一拜，恭敬退後，又有兩名壯漢各舉一面大盾，掩護一人走出。
那人拱了拱手，朗聲道：「在下李自成，久聞東寧王威名，今日終得一見，不勝欣喜。王爺仁義無雙，闖軍上下無不感戴恩德，李某在此謝過，請王爺受李某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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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煌言早就做好準備，然而聽到對方名號，看到對方行禮儀態，依舊心頭大震，驚訝得無以復加。
對岸竟是……闖王李自成？
兩軍局勢尚未明朗，東寧王與寇首私會，是何目的？
李自成對王爺如此恭敬，難道某些人的誹謗，全是真的？
難道他們今晚要共商舉事大計？
若果真如此，東寧王邀自己同來，又是何居心，有何目的？
一連串問題沒有答案，張煌言心亂如麻，直感難以呼吸，直喘粗氣。
「玄著兄不必驚慌，袁宗第早就見過了，李自成也就那麼回事。」
鄭森察覺張煌言失態，走到身邊，低聲安撫了一句。
「大木兄……」
張煌言回了一半，實在不知怎麼往下接，所讀過的聖賢書里，沒有提過這種情況。
陳子履轉頭向他一笑，抬頭朗聲道：「李兄不必如此。本王所為，並非恩惠闖營與李兄。你我是敵非友，謝來謝去，豈非略顯惺惺作態？」
李自成顯然沒想到，對面竟這麼不給面子，不禁一愣。
旋即仰頭大笑：「王爺快人快語，俺老李佩服。既然王爺不愛假模假式，那俺就開啟天窗說亮話。王爺如何才肯退兵，請劃出道來。」
「你退回河南，我就退兵。」
「孫傳庭、侯恂輪番來攻，俺們這才回擊反攻。江北苦苛政久矣，闖營一來，莫不簞食壺漿。民心所向不可違，王爺讓俺們撤軍，那不是強人所難嗎？」
這兩年，李自成學了很多文縐縐的詞，什麼「簞食壺漿」，什麼「民心所向」，一聽就讓人舒服。
今晚邀約陳子履相見，是他顛沛流離的一生里，最為關鍵的一次會晤。
不知不覺中，把學到的文詞都說了出來，夾在粗俗話語裡，難免略顯不倫不類。
陳子履心中寬慰，口中卻不客氣地反問：「民心所向？你怎麼知道？」
「王爺這是何意？鳳陽百姓高興闖營來，這還做的了假嗎？」
「鳳陽府五州十三縣，幾州高興，幾縣驚恐？百人之中，幾人簞食壺漿，幾人曲意逢迎？」
李自成再次愣住，不解問道：「這能算出來嗎？王爺胡攪蠻纏，豈非有失風度？」
「怎麼算不出來？」
陳子履掰著手指算了起來：「亳州、泗州還在堅守吧，鳳陽、靈壁、虹縣、寶應、高郵還沒投降吧？這能叫歡迎嗎？」
又道：「至於百姓，光揚州一府，避兵災者便多達二十餘萬。你說百姓簞食壺漿，你問過他們嗎？」
李自成頓時語塞，良久才反駁道：「那是官兵裹挾，不得不守。否則……苛政猛於虎，哪個人甘願忍受苛捐雜稅，哪個人願意以身飼虎？」
「朝廷不收稅如何運轉，如何抗擊韃虜，如何圍剿流寇？你坐了天下，你會不收稅嗎？」
「至少不像現在那麼多。」
李自成感覺找到了漏洞，大聲辯駁：「貪官胥吏索取無度，遠超朝廷開支，闖營斬殺貪官污吏，實乃替天行道。」
「你敢保證，所殺官員縉紳，全是貪官嗎？所殺平民，全是污吏嗎？你能承諾，殺完所有貪官污吏之後，解散闖營，解甲歸田嗎？你捫心自問，坐上龍椅之後，你有辦法不讓手下貪嗎？這些你都能做到，本王馬上退回東寧國，永世不再踏足中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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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這邊隨行的鄭森、張煌言等人，亦腦子打結，陷入久久深思。
大明到處都是貪官，遍地都是污吏，誰都清楚。
更清楚崇禎朝如此窘迫，百姓如此困苦，就是這些蟲豸鬧的。
有識之士，但凡有點良心，莫不在苦苦思索，尋求拯救蒼生之法。
倘若李自成真能保證，今後所殺之人，通通都是罪不可赦的敗類，那麼「替天行道」，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那是不可能辦到的。
如果壞人臉上都貼著大字，輪到闖軍來殺？崇禎不會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