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遼海波濤紅似血（本卷完）
「跑呀，快跑呀！」
延綏左營游擊杜應金駐停戰馬，看著緊追不捨的八旗兵，竭力發出大喊。
荒原上，百餘潰卒都知道，這是一輩子中最關鍵的時刻。
腳下慢個半步，便將淪為韃子的包衣奴才。
然而人的體能總有極限，連續狂奔二三十里，大部分同袍已在奔跑途中吐血身亡，要麼被八旗兵趕上抓捕。
剩下的幾里地，他們真的跑不動了。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不少人乾脆一屁股坐下，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發出嚎啕痛哭。
「馬上就到海邊了，大傢伙繼續跑啊！」
杜應金喊得嘶聲裂肺，倒下的步卒卻越來越多，韃子追兵則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部下快被追上，他忽然眼神一狠，向左右十幾個騎兵厲聲大喝。
「上馬，通通上馬。接應他們。」
「將軍，馬跑不動了。」
「老子叫你們上馬！兄弟一個都保不住，退回關內，又有何用！？」
杜應金拔出馬刀，指向追兵方向：「老子寧願戰士，也不能做光杆游擊。殺呀！」
左右騎兵都是杜應金的家丁，每月拿十幾兩銀子，早視之為再生父母。
見杜應金率先衝出，也齊齊揮動馬刀，向著追兵殺去。
沉重的震天雷早就拋棄了，他們只能以血肉之軀與敵對拼。
十幾騎沖入數百騎的敵陣，頓時如水滴入海，瞬間被淹沒。
潰卒們得到寶貴空檔，有人停下來稍稍喘息，也有人加快腳步，繼續向海邊狂奔。
其中一些跑得快，衝上最後一個土坡，終於看到海邊的幾艘船隻。
「侯爺沒騙咱們，有船，真的有船。」其中一人發出大叫，然後感動得失聲痛哭。
「喂！！快來上船呀！！」
趙山河站在船頭，向著海岸放聲大喊：「快快快，這邊能坐三十人，那邊能坐五十。」
見岸上還在發愣，又再次喊道：「咱們奉侯爺之命來接你們的，快上船吧。能上一個是一個。」
他本以為潰兵會爭先恐後上船，早就做好準備，一旦船艙擠不下，便拋下一些水葫蘆，讓士兵們脫掉所有衣服，扶著水葫蘆出海。
不管這麼樣，先擺脫後金追兵再說。
哪知喊了半天，那百餘士兵卻不為所動，在海岸邊靜靜發呆。
趙山河心急如焚，忍不住躍上沙灘，向著潰兵所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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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高地一看，不禁張大了嘴巴。
只見約莫二里之外，十幾個騎兵正和數十敵騎廝殺，再遠一些則是茫茫多的明軍潰卒，怕有兩三千人之多。
那兩三千人身後，後金騎兵正在追著潰兵的後背砍殺，一刀一個。
「軍爺們……先上船吧。」
趙山河咽了咽唾沫：「快來不及了。」
「只有七艘小船，能救那麼多人嗎？」
一個士兵忽然發問，語氣中滿是苦澀和悲涼：「咱延綏邊軍……完了。」
「你們是左大帥的部下？」
「正是。咱們留在西平堡斷後，他媽的，吳三桂那廝先跑了。」
士兵帶著哭腔，指向遠方一面軍旗：「那是左帥的帥旗。左帥他……恐怕逃不出來了。」
「左帥！！」
趙山河喃喃一聲，也為這支軍隊的命運而感傷。
當年孔有德叛亂，左部英勇敢戰，為平叛立下大功，登萊百姓感恩戴德。
沒想海州一戰，竟落下一個全軍覆沒的結局。
「要不……咱們推後五十步，在沙灘上結陣吧？」
趙山河忽道：「咱們堅持一個時辰，不，哪怕半個時辰，必有更多船趕來。」
「這位秀才，別騙咱們了。」
「不騙你們，我以聖人之名起誓，咱們真有兩三千艘船。只是這裡太遠了，好多船沒來得及趕來。」
趙山河不斷賭咒，大量船隻在娘娘宮附近接人，一旦發現有多，定會再往前探探。
來一艘能坐下十人，四五十艘就是四五百人……總比全軍覆沒強。
趙山河道：「要麼趕緊上船，要麼列陣迎敵，不要婆婆媽媽了。」
眾潰兵被說得猶豫萬分。
要說他們不念同袍之誼，早就一窩蜂擠上船了。
可跑了三十多里地，身上盔甲盾牌早就脫掉，或者扔了。單憑几把鋼刀，幾杆火銃，能抵擋敵軍幾刻？
「我這還有一根響箭。」
另一個士兵忽道：「咱們發響箭，侯爺能看到吧。」
趙山河答得斬釘截鐵，想了一下，又從懷中拿出一面紅旗，接著道：「咱們打起旗幟，左帥能看到。說不得一鼓作氣，就衝過來了。」
「這有根杆子。」
「綁起來！」
潰兵們早就戰意全無，然而，隨著猩紅戰旗掛起，又重拾了三分幹勁。
他們沒有退到沙灘，而是在一個矮矮的土坡，重新排成了戰陣。
他們人數不多，戰陣非常單薄，且沒有幾件武器，卻有堅持的勇氣。
他們齊齊發出吶喊：「威武！威武！」
另一邊，左良玉帶著一隊親兵且戰且退，身上遍體鱗傷，馬力消耗殆盡。
正欲橫刀自刎，卻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嘯聲。
回頭一看，只見一支火箭騰空而起，在高空轟的一聲，猛地炸開。
穿過韃子的重圍，他看到幾里外的土坡上，一面紅旗正隨風飄揚。
「我部還有精兵！」
左良玉猛地抬頭，發出豪邁大笑：「我左良玉，竟還有部下願意接應。好，很好！」
他高舉長刀，向左右發出怒喝：「左營的兄弟們，隨本帥再衝殺一陣。」
「是！」
十餘騎齊齊大吼：「左營的兄弟們，保護大帥。」
「保護大帥！」
「保護大帥！」
一些潰兵聽到呼喊，開始向左良玉的帥旗聚攏，或者跑到了海岸邊上，與最先集結的那支隊伍，站到了一起。
雖然他們知道多半徒勞，但臨死之前再拼一把，似乎值了。
趙山河看著眼前的血戰，不禁被這股悲涼的英雄氣概，感動的熱淚盈眶。
他反覆揮舞紅旗，為正在潰逃的步卒打氣，為仍在激戰的騎兵鼓勁。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抬頭看去，只見數艘飛艇越過一座小土山，以幾乎貼著地面的高度，向著八旗追兵飛去。
飛艇上塗著的舷號，像極了大明盛世的樣子。
（本卷完）
延綏左營游擊杜應金駐停戰馬，看著緊追不捨的八旗兵，竭力發出大喊。
荒原上，百餘潰卒都知道，這是一輩子中最關鍵的時刻。
腳下慢個半步，便將淪為韃子的包衣奴才。
然而人的體能總有極限，連續狂奔二三十里，大部分同袍已在奔跑途中吐血身亡，要麼被八旗兵趕上抓捕。
剩下的幾里地，他們真的跑不動了。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不少人乾脆一屁股坐下，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發出嚎啕痛哭。
「馬上就到海邊了，大傢伙繼續跑啊！」
杜應金喊得嘶聲裂肺，倒下的步卒卻越來越多，韃子追兵則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部下快被追上，他忽然眼神一狠，向左右十幾個騎兵厲聲大喝。
「上馬，通通上馬。接應他們。」
「將軍，馬跑不動了。」
「老子叫你們上馬！兄弟一個都保不住，退回關內，又有何用！？」
杜應金拔出馬刀，指向追兵方向：「老子寧願戰士，也不能做光杆游擊。殺呀！」
左右騎兵都是杜應金的家丁，每月拿十幾兩銀子，早視之為再生父母。
見杜應金率先衝出，也齊齊揮動馬刀，向著追兵殺去。
沉重的震天雷早就拋棄了，他們只能以血肉之軀與敵對拼。
十幾騎沖入數百騎的敵陣，頓時如水滴入海，瞬間被淹沒。
潰卒們得到寶貴空檔，有人停下來稍稍喘息，也有人加快腳步，繼續向海邊狂奔。
其中一些跑得快，衝上最後一個土坡，終於看到海邊的幾艘船隻。
「侯爺沒騙咱們，有船，真的有船。」其中一人發出大叫，然後感動得失聲痛哭。
「喂！！快來上船呀！！」
趙山河站在船頭，向著海岸放聲大喊：「快快快，這邊能坐三十人，那邊能坐五十。」
見岸上還在發愣，又再次喊道：「咱們奉侯爺之命來接你們的，快上船吧。能上一個是一個。」
他本以為潰兵會爭先恐後上船，早就做好準備，一旦船艙擠不下，便拋下一些水葫蘆，讓士兵們脫掉所有衣服，扶著水葫蘆出海。
不管這麼樣，先擺脫後金追兵再說。
哪知喊了半天，那百餘士兵卻不為所動，在海岸邊靜靜發呆。
趙山河心急如焚，忍不住躍上沙灘，向著潰兵所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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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約莫二里之外，十幾個騎兵正和數十敵騎廝殺，再遠一些則是茫茫多的明軍潰卒，怕有兩三千人之多。
那兩三千人身後，後金騎兵正在追著潰兵的後背砍殺，一刀一個。
「軍爺們……先上船吧。」
趙山河咽了咽唾沫：「快來不及了。」
「只有七艘小船，能救那麼多人嗎？」
一個士兵忽然發問，語氣中滿是苦澀和悲涼：「咱延綏邊軍……完了。」
「你們是左大帥的部下？」
「正是。咱們留在西平堡斷後，他媽的，吳三桂那廝先跑了。」
士兵帶著哭腔，指向遠方一面軍旗：「那是左帥的帥旗。左帥他……恐怕逃不出來了。」
「左帥！！」
趙山河喃喃一聲，也為這支軍隊的命運而感傷。
當年孔有德叛亂，左部英勇敢戰，為平叛立下大功，登萊百姓感恩戴德。
沒想海州一戰，竟落下一個全軍覆沒的結局。
「要不……咱們推後五十步，在沙灘上結陣吧？」
趙山河忽道：「咱們堅持一個時辰，不，哪怕半個時辰，必有更多船趕來。」
「這位秀才，別騙咱們了。」
「不騙你們，我以聖人之名起誓，咱們真有兩三千艘船。只是這裡太遠了，好多船沒來得及趕來。」
趙山河不斷賭咒，大量船隻在娘娘宮附近接人，一旦發現有多，定會再往前探探。
來一艘能坐下十人，四五十艘就是四五百人……總比全軍覆沒強。
趙山河道：「要麼趕緊上船，要麼列陣迎敵，不要婆婆媽媽了。」
眾潰兵被說得猶豫萬分。
要說他們不念同袍之誼，早就一窩蜂擠上船了。
可跑了三十多里地，身上盔甲盾牌早就脫掉，或者扔了。單憑几把鋼刀，幾杆火銃，能抵擋敵軍幾刻？
「我這還有一根響箭。」
另一個士兵忽道：「咱們發響箭，侯爺能看到吧。」
趙山河答得斬釘截鐵，想了一下，又從懷中拿出一面紅旗，接著道：「咱們打起旗幟，左帥能看到。說不得一鼓作氣，就衝過來了。」
「這有根杆子。」
「綁起來！」
潰兵們早就戰意全無，然而，隨著猩紅戰旗掛起，又重拾了三分幹勁。
他們沒有退到沙灘，而是在一個矮矮的土坡，重新排成了戰陣。
他們人數不多，戰陣非常單薄，且沒有幾件武器，卻有堅持的勇氣。
他們齊齊發出吶喊：「威武！威武！」
另一邊，左良玉帶著一隊親兵且戰且退，身上遍體鱗傷，馬力消耗殆盡。
正欲橫刀自刎，卻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嘯聲。
回頭一看，只見一支火箭騰空而起，在高空轟的一聲，猛地炸開。
穿過韃子的重圍，他看到幾里外的土坡上，一面紅旗正隨風飄揚。
「我部還有精兵！」
左良玉猛地抬頭，發出豪邁大笑：「我左良玉，竟還有部下願意接應。好，很好！」
他高舉長刀，向左右發出怒喝：「左營的兄弟們，隨本帥再衝殺一陣。」
「是！」
十餘騎齊齊大吼：「左營的兄弟們，保護大帥。」
「保護大帥！」
「保護大帥！」
一些潰兵聽到呼喊，開始向左良玉的帥旗聚攏，或者跑到了海岸邊上，與最先集結的那支隊伍，站到了一起。
雖然他們知道多半徒勞，但臨死之前再拼一把，似乎值了。
趙山河看著眼前的血戰，不禁被這股悲涼的英雄氣概，感動的熱淚盈眶。
他反覆揮舞紅旗，為正在潰逃的步卒打氣，為仍在激戰的騎兵鼓勁。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抬頭看去，只見數艘飛艇越過一座小土山，以幾乎貼著地面的高度，向著八旗追兵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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