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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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過院落,將院中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大竹峰眾人聚在院中,就著屋內透出的燈光和頭頂的月光,商議著明日半決賽的對策。

  田不易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紫砂茶壺,面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捉摸不定。蘇茹坐在他身側,田靈兒挨著母親坐著,幾位師兄則或站或蹲地散落在院子各處。張小凡站在田不易面前,身姿筆直,安靜地等待著師父的指示。

  田不易語氣比平日低沉了幾分:「明日你對陸雪琪,有多大把握?」

  張小凡沒有立刻回答,認真地思索了片刻,才道:「若論修為,陸雪琪應當在玉清境七層左右,與弟子相差不大。但她手中有天琊神劍,乃是九天神兵,鋒銳無匹。弟子今日與林驚羽交手時用的那柄鐵劍,已經被斬鬼神震成了碎片。明日若以空手對上陸雪琪的天琊,弟子恐怕——」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坦誠:「恐怕會被削成肉醬。」

  這句「被削成肉醬」說得太過直白,讓在場的幾個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杜必書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田靈兒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嘴角也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田不易面無表情地看著張小凡,開口道:「那你打算怎麼辦?把大仁的劍先借你用?」

  張小凡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田不易——準確地說,是看向田不易身旁的蘇茹。他拱了拱手,語氣鄭重地道:「弟子想借師娘佩劍一用。」

  此言一出,院子裡的氣氛微微一頓。

  蘇茹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看了張小凡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知道我用的什麼劍?」

  張小凡點了點頭:「師娘佩劍墨雪,乃是九天神兵之一。弟子不敢奢求師娘割愛,只求借用一日,明日半決賽之後,必定完好無損歸還。」

  院子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田不易端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張小凡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轉向蘇茹。蘇茹沉默著,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乎在回憶什麼遙遠的往事。田靈兒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卻沒有開口詢問。

  墨雪。這個名字在青雲門中知道的人並不多。它曾是數百年前魔教合歡派長春翁的佩劍,劍出如雪,鋒芒絕世。後來萬劍一在那一場正魔大戰中斬殺了長春翁,將這柄劍作為戰利品帶了回來。再後來,這柄劍輾轉到了蘇茹手中——萬劍一將此劍贈予她時,那份心意不言而喻。可惜造化弄人,蘇茹最終選擇嫁給了田不易。墨雪便從此沉寂,隨她一同留在了大竹峰,再未曾在世人面前展露過鋒芒。

  蘇茹沉默良久,月光灑在她臉上,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她站起身來,對張小凡說了一句:「你跟我來。」

  她轉身走進了屋內。張小凡微微一怔,隨即跟了上去。

  片刻後,張小凡從屋中走出。他的手中多了一柄劍。劍鞘通體雪白,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到了極致。但當月光照在劍鞘上時,卻折射出一種如同積雪反射陽光般的清冷光澤。他走回院中,站定,輕輕握住劍柄,將劍身拔出了寸許——一道清冽如雪的寒光在劍刃上一閃而過,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隨之涼了幾分。

  他收劍入鞘,朝蘇茹深深鞠了一躬:「謝師娘。」

  蘇茹站在門口,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面容平靜而溫和,輕輕點了點頭……

  張小凡回到住處,坐在床沿,膝上橫著那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墨雪的劍鞘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樸素無華,卻自有一種沉靜而高貴的氣質。他輕輕撫過劍鞘,指尖感受到一絲微涼的觸感。

  他今日與林驚羽一戰,消耗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大。大梵般若的真氣在那一掌中幾乎傾瀉而出,雖然經過幾個時辰的打坐調息已經恢復了大半,但血脈中的魔氣卻是實實在在的消耗殆盡。噬魂還在大竹峰房間的柜子里,無法隨身補充魔氣,他此刻的狀態,就像一張三條腿的凳子缺了一條腿,雖然還能站穩,卻已經失去了一條支撐腿,不夠穩。

  「明日對上未來媳婦,天琊的鋒芒,可不是鬧著玩的。」張小凡低聲自語,目光落在墨雪的劍身上,「我現在的狀態,大梵般若恢復了大半,太極玄清道完好無損,但魔氣已空。三條路斷了一條,光靠道佛兩家,要正面抗衡天琊,太難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握住了墨雪的劍柄,將劍身從鞘中抽出了一截。燈光映在雪白的劍刃上,反射出一片清冷如霜的光芒。他能感受到劍身中蘊含著一股極為精純而強大的靈力——那是屬於這柄劍自身的力量,與主人的修為無關,是它作為九天神兵的根基所在。

  「我缺的那塊拼圖,就在這裡了。」張小凡看著劍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輕聲道,「不需要你認我為主,也不需要你為我所用太久——只要明天那一個時辰,幫我擋住天琊的鋒芒就好。我還有另一張底牌,需要你的配合…雖然用出來有點卑鄙。」

  墨雪自然不會回答他。但劍刃上的光芒在燈下微微閃爍了一下,仿佛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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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小凡收劍入鞘,將墨雪橫放在枕邊,然後吹滅了燈,躺了下來。黑暗中,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小竹峰落腳處的燈火還亮著。

  水月大師端坐在廳中的主位上,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的兩名弟子——陸雪琪坐在她左側,白衣如雪,面容清冷,神色淡然,仿佛明日將要進行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演練,而非七脈會武的半決賽。月娥則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低著頭,雙手在身前絞在一起,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水月大師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貫的清冷與嚴厲:「今日白天那場八進四的比賽,你們都看到了。大竹峰那個張小凡,你們怎麼看?」

  陸雪琪思索了片刻,聲音清冷而平靜:「他的根基很紮實,對靈力的控制極為精妙。他與林驚羽一戰,從頭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林驚羽的每一步進攻,每一次變招,都在他的計算之內。他不是在戰鬥,他是在布局。」

  水月大師微微頷首,目光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你能看出這一點,說明你的眼力沒有退步。繼續說。」

  陸雪琪頓了頓,又道:「但他也有短板。他最後擊敗林驚羽的那一掌,威力極大,但那種程度的攻擊,他不可能連續使用。空手撼斬龍,消耗必定不小,明日能否恢復到最佳狀態,還是個未知數。此外,他明日若依然空手,面對天琊,他沒有任何勝算。」

  水月大師緩緩點了點頭:「分析得不錯。但你漏了一點。」


  水月大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他今日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太極玄清道的路數。但他擊敗林驚羽的那一掌,那股力量——不完全是我們青雲門的功夫。」

  陸雪琪的目光微微一凝。水月大師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如果明日你與他交手,你打算怎麼打?」

  陸雪琪給出了一個堅定的回答:「全力以赴,以天琊破之。明日若弟子能從一開始就施加高壓,不給他喘息和布局的機會,便能占據絕對主動。」

  水月大師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要記住——他今日展現出來的實力,未必就是他的全部。此人善於藏拙,恐怕還有其他手段,你不可掉以輕心。」

  「是,師父。」

  水月大師看著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揮了揮手,「下去休息吧。」

  陸雪琪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廳堂。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後,廳內安靜了片刻。水月大師的目光緩緩轉向站在角落裡的月娥。

  「月娥。」

  月娥渾身一顫,連忙抬起頭來:「師、師父……」

  水月大師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幾分無奈,問道:「你與他交過手。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月娥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低下頭,雙手絞得更緊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道:「他……他人挺好的……打我的時候,都沒捨得用力……」

  屋子裡安靜了數息。

  水月大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下去吧。《清心咒》再加五十遍。」

  月娥差點哭出來,連忙行了一禮,幾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廳堂。水月大師獨自坐在廳中,望著門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最終低聲說了一句:「大竹峰……田不易……你倒是收了個怪徒弟。」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意味,不知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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