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買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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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逸挺直身子,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謙遜有理:「弟子遵命,請師叔賜教。」

  九難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將目光投向暮色中模糊的山巒,半晌後才緩緩問道:「你以為,天下之勢,該由誰而定?」

  游逸愣住,他以為對方會問自己讀過什麼書,會背誦哪部經文,或者是某某典故,甚至是自己的來歷家事,沒想到一開口就是如此尖銳的問題。

  剛想以年幼無知不敢妄議天下大事的理由糊弄過去,可眼睛一掃,正對上自己師父續燈的鼓勵眼神。

  想了想,他鄭重說道:「師叔,弟子見識有限,但依我看來,這個天下不該由某一家或者某一姓說了算……」

  話到這裡頓住,瞄了眼九難,見對方沒有反駁,深吸口氣:「皇帝坐在金鑾殿上,面對的是文武百官,他以為自己說了算,可下面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命令傳到府縣再打折一半,傳到鄉鎮,可能就完全變了個樣子,天子坐廟堂之高,未必知江湖之遠。」

  九難挑眉,沒想到范仲淹的話還能這麼用。

  「大臣也定不了,前朝就不提了,整日黨爭內耗導致正事無人料理。就說本朝,八旗內部其實各有派系,彼此糾葛不絕,再加上滿漢之爭,連漢臣內部都有分裂,這不是短時間內能彌合的,甚至根本就無解。」游逸記得歷史記載,康熙親政後,利用各種手段暫時壓制住了滿漢之爭,但一直到清朝末年,這個矛盾也沒有被徹底解決。

  見九難點頭,便又繼續:「至於江湖人?師叔恕罪,弟子覺得江湖人更決定不了什麼。江湖人有本事,也不少血性,但江湖人沒有統一的號令。十個人恨不得建二十個……」話到這裡猛地乾咳了聲,趕緊找補:「十個人恨不得藏二十多個心眼子,或許能掀翻一張桌子,但絕對無法撼動朝廷。」

  這時,九難皺眉:「如果朝堂腐朽,生靈塗炭,難道江湖中人只能袖手旁觀?」

  游逸搖頭:「弟子以為,天下大勢,不在朝堂大臣,不在江湖豪傑,亦不在宗室王公。決定權始終在萬民百姓之手,誰能讓百姓吃飽飯,誰就是定天下的人。」

  九難冷哼,緊緊盯著他:「按你所言,只要善待百姓,便是異族入主,也該坐這天下?」

  這種氣氛,連老實捧著茶杯的阿琪都感受到了,一雙眼睛在自己師父和游逸之間游來游去,似乎在思考待會兒打起來該怎麼勸架。

  這是送命題,游逸可是清楚面前這位師太的真正身份。

  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已無法敷衍。

  乾脆坦言:「弟子認為,靠什麼江湖草莽,小規模的起事毫無意義。」但緊接著又反問:「不過,當今朝廷愛民如子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游逸繼續說道:「我只說一件事,幾天前回味齋有客人喝了點酒,無意提了句江南有人起事了,結果在場所有人,包括秦三爺都噤若寒蟬。」多餘的話半點沒說,只讓九難自己體會。

  「如此說來,還有機會?」九難追問。

  「弟子才疏學淺,胡說八道在行,卻不敢臆測……」游逸合十。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槐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許久後,九難從游逸臉上收回打量的目光,嘆道:「你倒是謙虛,每每開口前,必稱自己見識有限才疏學淺,話里的內容卻半點不含糊,雖粗淺了些但條理清晰,有些見地……」頓了頓,輕聲問:「這些是誰教你的?」

  游逸搖頭:「並無專人傳授,只是多看了點雜書。」這話是真的,當然他沒說的是,其中短視頻的作用更大些。

  九難忽然轉向續燈,語氣裡帶著讚賞與感慨:「續燈,你這個徒弟可不是池中之物。」

  續燈掃了游逸一眼,然後就低頭將涼茶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只說了一句:「茶涼了。」後者趕緊提起壺續熱水。

  那頭九難對他則更感興趣了:「雲安,貧尼還有幾個問題。」這次的語氣卻比之前更加的平和,更像是在聊天:「第一,你說話做事,處處出挑,口音類似官話卻又不同,更非山西土話,貧尼這些年走南闖北,卻是毫無印象。你的來歷續燈不問,貧尼也不好逾矩,可實在好奇,你這樣的人為何選擇出家,你說自己緣法到了,這緣法是什麼?」

  「第二,昨日我和你師父說起天地會,你在一旁聽到後手上經書掉了,一個還未剃度的小沙彌,聽到天地會三個字你慌什麼?」

  游逸放下壺,沉默良久,這問題分成兩個,卻都在直指他的來歷。

  想了想,他把手心的汗在身上蹭了蹭,清了清嗓子道。「師叔,我給您講個笑話。我為什麼來當和尚……」他在自己頭上比劃一下:「您看我這腦袋瓜子,現在只有發茬,剛來槐樹鎮的時候,頭髮比這長不了多少。留辮子覺得噁心。不留吧,又有李巡檢剃頭匠在後面追著。更過分的是,弟子這相貌也被人盯上了,出言調戲都算輕的……」

  此言一出,除了早知情況的續燈和不嗔反應平淡。九難那嚴肅的臉都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阿琪更是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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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逸長長嘆口氣:「青樓老鴇子都上門挑人了,更過分的是還有惡霸直接掏錢搶人,我想來想去,自己只剩下一個活路了,就是出家,以後誰也甭惦記了。」

  九難嘴角抽了抽:「所以,你是被逼的?」

  「倒也不算,我是忽然出現在藏燈庵的,師父師兄都親眼所見,但師父沒將我當成妖怪,反而收留了我,給我飯吃,見我開始不願出家,還搭上人情讓我去當夥計。我剛開始覺得出家是躲災,後來漸漸就不覺得了。」這些話完全出自肺腑,至於穿越的事,直覺告訴游逸絕對不能提,否則會很糟糕。他人都穿越過了,哪還管什麼迷信不迷信,可不想去親自嘗試看看自己會倒什麼霉。

  但也不能不提,畢竟他是憑空出現的,怎麼解釋都解釋不過去。乾脆豎起一隻手,做發誓狀:「至於我的來歷?我知道師叔不是審我,是想弄明白我配不配做師父的徒弟。弟子並非不想說,而是說不清,更有冥冥中的感應,來歷絕對不能提,這絕非敷衍。您要是覺得我還行就點個頭。要是覺得不行那也晚了,弟子度牒都到手了,師父想退貨已經晚了。」

  不能說?九難和續燈對視一眼後,微笑搖頭:「你這徒弟,跟當年的某人一個德行,油嘴滑舌的。」

  後者對游逸道:「那便不說,反正你人已在此地,就是你我的師徒緣分,來歷不重要。」

  游逸長舒口氣:「至於聽到天地會就緊張,實在是在回味齋聽客人小說說過,我回來一問,被不嗔師兄警告了。」

  不嗔點頭:「對!」

  九難把茶杯放回桌上:「續燈,你這徒弟借我用用。」

  續燈眼皮都不抬:「不借。」

  「貧尼還沒說要借去做什麼。」

  「徒弟不是物件,沒有借來借去的道理,他都沒正式入門,跟你走准沒好事。」

  九難也不惱,又說:「那貧尼就在這裡教。」

  續燈驚訝看她。

  「我觀察了幾天,雲安根骨不錯。」九難目光重新開始打量起游逸,眼神中的溫度卻與之前的探究完全不同:「雖然嘴巴碎了點,但心性也還算沉穩,是個好苗子。貧尼有套步法,一直想找個傳人。阿琪學了三年才練到六成,你這徒弟或許更適合。」

  游逸心頭狂跳。

  九難的步法?難道是神行百變?他雖然記不太清鹿鼎記的細節,但韋小寶靠著一套輕功幾次脫險還是印象深刻的。

  這麼厲害的東西,他當然想學,可這不是他說的算的,便眼巴巴看向自己師父。

  續燈考慮片刻才點頭:「你願意教我不反對,但我藏燈庵的功夫也不能落下,早上站樁不能耽誤,晚上繼續背經練字。」

  「那就讓他先跟我學,然後站樁……」九難的語氣理所當然:「晚上回來也要加練一個時辰,不吃苦怎能學到真東西?」

  續燈又看了眼游逸,見他努力維持著淡定的表情,卻藏不住眼神中的驚喜,只能點頭:「隨你。」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天此時完全黑透了,游逸收拾茶具的時候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無聲的笑起來。

  這可是小說中有名的輕功神行百變啊,金庸小說好歹看過一些,有名的輕功也就記住幾樣,凌波微步,神行百變,金雁功,哦還有個梯雲縱,然後沒了!

  能學到其中一樣,已經算天大機緣了。

  忽然覺得穿越這趟,好像也不全是虧本買賣。

  就在暢享未來靠著輕功縱橫江湖的時候,續燈卻到了身邊:「明天開始,回味齋那邊只打半天工。中午忙的時候提前去,傍晚回來。以後背經練字挪到上午,晚上跟我學內功。」

  內功?游逸拎著水壺的手又一哆嗦。

  續燈又道:「明天我帶你去說,待會兒記得過來背經……」說完就背著手回了大殿。

  游逸看著師父背影,方才的興奮莫名就消散了不少,未來一段時間,他要學輕功,站樁,背經書,學規矩,然後去跑堂,回來還要念經,練字學內功,自己能忙得過來嗎?

  自從決定拜師後,游逸起得就比跑堂時還要早,因為要跟著續燈做早課,倒是不必擔心被人堵在被窩裡。

  早課結束,他跟著來到院子中央,身前地面上已經被阿琪畫出了兩排圓圈,每個圓圈有海碗大小,間距不等,歪歪扭扭呈兩條不規則的曲線。


  游逸眼前一亮,果然……

  等在不嗔監督下,站了一個時辰,其實回味齋這時候已經開門營業了。

  游逸跟在續燈身後邁步進去時,二順剛將兩碗粥放在客人桌上,起身看見續燈,硬生生把對同伴遲到的怨念咽了回去。

  秦三爺從櫃檯後面快步走出來,熱情招呼續燈,兩人在靠窗的空桌坐下。

  游逸很老實地垂首站在師父身後,用餘光和二順擠眉弄眼。

  只聽續燈說:「老三,從今天開始,小徒只在午後上工。」

  秦三爺瞥了眼游逸,直接點頭:「可以。」

  「工錢照舊。」續燈又道。

  秦三爺嘆氣:「續燈,你這性子啥時候改改,還那麼霸道。」

  續燈理直氣壯:「我可知道,他還幫你盤帳呢。」

  秦三爺轉向游逸:「那就午後到傍晚,記住別遲到,否則扣錢。」

  事情說定,續燈起身告辭,出了回味齋,卻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帶著游逸往西走。

  游逸跟在後面,越走越不對勁,果然,沒一會兒就有股濃烈的生肉血腥氣撲面而來。

  鎮上的牛屠戶正舉著砍骨刀在劈一塊豬肋骨,骨屑飛濺。

  對方看見續燈,把刀往菜板上一剁,表情嚴肅鄭重地合十行禮:「大師今天要什麼?」

  「羊腿一條。」續燈慢悠悠地挑著肉:「豬肉五斤,要肥的。」

  游逸眼看著牛屠戶麻利從鐵鉤下取下豬肉,砍了一塊最肥的,又拎了羊腿擱在案板上,都沒上稱,就用繩子系了起來。

  他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前面這位還是他師父嗎?

  藏燈庵的住持,每天敲木魚念經的續燈,竟然在買肉,而看那屠戶的態度,顯然還是常客。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僧袍,有些懷疑今早沒睡醒。

  那邊續燈已經付了錢,將肉遞給了游逸,後者接過,卻呆在原地。

  「走吧!愣著幹什麼?」續燈吩咐一句,率先離開。

  游逸方才回神,想問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續燈輕笑:「憋著不問,可不像你。」

  游逸:「師父,這是買回去吃的?咱不是吃素嗎?」

  續燈腳步不停:「誰告訴你藏燈庵吃素了?咱們出家人只戒葷。」頓了頓,又解釋道:「最近你練武消耗會很大,光吃素怕是頂不住,何況九難師徒也不戒腥。」

  游逸張了張嘴,他穿越以來一直默認寺院該吃素,在回味齋連將來要出家不碰葷腥的藉口都用上了,師父可從來沒糾正過他。

  「這叫三淨肉……」續燈耐心解釋:「不見殺、不聞殺、不為己殺,能吃。」說到這裡,他瞥著傻徒弟,目光裡帶著一絲揶揄:「當然,你要吃素我也不攔著……」

  游逸猛地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連忙追問:「師父,全鎮都知道咱藏燈庵吃肉?」

  續燈只微微側頭,那表情說明了一切。

  游逸腦袋瓜嗡地一聲,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一下子捋順了。

  他為了不吃工作餐編的理由,在別人眼裡豈不是很可笑?

  怪不得,他說自己吃素時,老海師傅和秦三爺表情那麼奇怪,現在回想起來,那目光裡帶著不解和讚賞。

  或許對方還會吐槽,你們明明吃肉的,在這兒裝哪門子高僧?

  難怪那天常來吃飯的劉老頭看見他的碗,問了句:「你們藏燈庵最近香火是不是不太好。」

  他當時還覺莫名其妙,原來對方是以為藏燈庵窮到吃不起肉了啊。

  合著整個槐樹鎮都知道他們吃肉,就他被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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