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謹慎
有了正式身份，意味著游逸再不是來歷不明，誰都可以欺負的小跑堂了。
即便他目前只是個還沒受戒的小沙彌，地位不高，可名頭掛在藏燈庵且過了明路，誰見了都得給幾分面子。
等出了藏燈庵，游逸更能感覺到一些變化，自己與槐樹鎮的關係發展到了親密，鎮上的人都不怎麼盯著他腦袋研究了。雖然暫時還做著跑堂的活，卻不似之前那樣被叫怪小子還呼來喝去，住處也從柴房搬到了寮房，還是自己單獨一間。用續燈的話說，沒有讓徒弟住在柴房餵蚊子的道理。
自然而然的，整個人的氣場與剛來時不太一樣了，人這東西，心裡有底沒底，像兩個物種。
畢竟，他如今有全鎮知名且誰都不想惹的師父，滿臉橫肉光瞪眼就能嚇死幾個小癟三的師兄，以及能為他提供庇護的「宗門」，佛祖這層後台在古代真的超級硬。
隨著處境的改善，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彈簧終究鬆懈了幾分。
可封印一旦開了口子，這人吧，有些本性根本就藏不住，總會不經意露點馬腳出來。
說人話就是乍一放鬆，嘴巴偶爾就不怎麼能管得住。
要知剛穿越那幾天，他每天下山的時候，都要再三告誡自己不要多說話，當個啞巴。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太知道自身毛病了，話多，愛吐槽，偶爾還管不住自己的毒舌。他過去開玩笑說，這屬於階段性解放了自身語言生產力，可在同學朋友乃至父母親人的眼中，某人就是嘴欠。
因此，前幾天游逸走路恨不得貼著牆跟走，在回味齋夾著尾巴做人，見人先笑後張口，措辭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才敢往外蹦。
這種謹慎的狀態發生在他身上，若被家裡父母長輩知道，最可能的反應，是先不敢置信，接著去找道士或送去腦科醫院，因為他們會懷疑自己兒子是不是被奪舍了？還是精神分裂了？
由此可見，游逸嘴巴上的毛病得有多嚴重。
獲得度牒第三天，早上在後廚削土豆，二順隨口問：「小游哥，你說這土豆為啥叫土豆啊？」
游逸頭都沒抬：「因為它長得像豆唄，有的地方也叫白薯，這邏輯跟把狗叫走地獸是一個道理。」
「走、走地獸？白薯？」二順滿臉佩服：「不愧是小游哥，懂得可真多。」接著又問：「那紅薯長得也差不多，為啥不叫紅土豆呢？」
「因為紅薯皮是紅色的啊，當然，你要把它叫紅皮黃心地下甜疙瘩也行，就是太長了記不住，而且有的地方這麼叫蔓菁。」
「那茄子呢？」
「紫長瓜，或者叫紫皮悶棍。」
「悶、悶棍？」二順差點把削皮刀削自己手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小游哥你這嘴，當和尚太屈才了。」忽然又問了句：「小游哥，你這兩天話怎麼變多了，跟以前可不大一樣？」
「有嗎？」
「有，你以前幹活都不說話，現在嘴裡一直在叨叨，剛才還哼了歌，什麼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地球是啥？」
游逸手上土豆掉進水盆里，什麼時候哼出聲來了？他怎麼完全沒意識到？
好在對方問的也不走心，很快又換了個話題，等開始上客人就忘在腦後了。
游逸提醒自己還得謹慎些。
然而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半天，下午給店裡盤帳，一時忘了，竟然在帳本上寫下很多簡體字。
秦三爺看了，突然指著帳本問游逸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草書！」他面不改色撒謊：「跟懷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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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蒙我，懷素草書我見過，可不是這樣的。」秦三爺不信。
游逸心說就您那手爛字還看過懷素呢？嘴上卻答道：「我這屬於懷素喝多了那一派。」
秦三爺可不像二順那般好糊不弄，沉默片刻將帳本往櫃檯上一拍：「你這小子，度牒沒到手的時候老實得像個鵪鶉，結果才幾天就原形畢露了？續燈知道你這樣嗎？」
「知道啊！」游逸點頭：「所以我現在努力向他學習。」這卻是實打實的心裡話。
秦三爺反而笑起來：「學什麼？你們師徒都一個德行。他年輕時候比你還鬧騰，跟人辯經沒比過，差點把人房子點了。」話到這裡猛地乾咳一聲：「別跟他提是我說的。」
游逸也沒忍住：「您怕我師父打人？他不會打我的，畢竟是親徒弟，您可不好說了。」
秦三爺搖頭感嘆：「你這嘴啊，續燈早晚被你氣死。」
游逸一愣，忽然想到早上念經時續燈那嫌棄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回了句：「快了。」旋即很快反應過來：「那啥，我是說我師父氣度宏大，不會計較弟子身上這些毛病的。」
秦三爺搖了搖頭，揮手讓他干別的去了。
只是游逸轉身後，很敏銳地又聽到背後傳來低笑聲……
下工回去，續燈考他背誦《金剛經》第一品和第二品，結果游逸背到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後面就卡了。
續燈拿竹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後背：「後面呢？這才多少字都能忘?」
游逸瑟縮一下，沒過腦子就回了一句：「後面是付費內容，需要解鎖……」
續燈的竹杖在空中停了一瞬，接著落下來，力道比剛才重了一倍。
「加上三品和四品，今晚背不完不許睡覺。」
游逸並不笨，很快將經文背誦完畢，續燈沒說什麼，更沒問那句付費內容是什麼意思。
不過口無遮攔的後果還是承擔下來了，隔天上工，游逸雙腿軟得跟麵條一樣，整個上午都在呲牙咧嘴。
因為從今早開始，續燈開始教他學武了，首先站樁，不嗔監督格外嚴格，動一下就踢一腳，足足半個時辰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游逸甚至懷疑這都是師父故意的，為的就是消耗他的精力，讓他不要出去說些有的沒的。
其實續燈多慮了，放鬆歸放鬆，游逸收斂也真也收斂了很多。
因為他清楚知道清朝有一種東西叫文字獄，面對這種逆天規則，他就算頭頂著度牒也不管用，又不是免死金牌。
他就曾直觀體會過清朝語言環境到底有多壓抑。
飯館酒樓一向是消息集散地，游逸聽過的閒話格外多。
客人們聊收成，聊賦稅，甚至聊縣太爺的新姨太太，但很少說起這個天下如何如何。
偶爾也有人無意中說一句：聽說南方又起事了。
然後一瞬間，包括打算盤的秦三爺在內，整個大堂都安靜下來，客人們或是低頭抿茶，或是佯作喝水，片刻後飛快地和同伴聊起別的，而提起這個話頭的人往往臉色蒼白，匆匆結帳離開。
游逸當時看到這個場景，只覺得後背發涼。這些本地人，該是見過多少人因言語獲罪，才養成了這般如同刻在骨子裡的避諱和緘默。
還有一次，下午來了個貨郎，要了碗陽春麵。
對方也是個閒不住嘴的，揪著端面過來的游逸打聽槐樹鎮的情況，當時店裡沒什麼客人，索性就多聊了幾句。
游逸長相出眾，皮膚比這時代的人要好太多，十九歲的他，除去身高，看上去比二順年紀還要小。
在很多人眼中就是沒什麼威脅，能說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對方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揚州，說前幾年揚州那邊有亂黨鬧事，官府抓了十幾個，該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一邊說還一邊拿手在脖子上比劃，甚至還吐舌頭做了吊死鬼的表情出來，好像在嚇唬游逸取樂：「那時候我也看了，嘖嘖那個慘啊，聽說還有幾個只是說了幾句不該說的，結果被鄰居告了！為啥？官府說了，告一個賞五兩銀子唄。」
游逸整個人都僵住了。
貨郎卻沒注意，說完就往嘴裡扒拉麵條，似乎方才只描述了一件，他見聞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游逸清楚自己嘴可能管不住，但也牢牢上了一道鎖。
他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出了藏燈庵，第一不聊朝廷。第二不聊官府的任何人與事。第三，不管誰在他面前罵朝廷活官員，先裝聽不見，再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還有，前朝的書，名人，舊事一概不懂，不知道，不記得。
比如，店裡的常客趙舉人。
對方開了間私塾，教書為生，身上難免有些職業病。
自從無意中發現回味齋新跑堂言語不俗，字寫得不錯後，來得更勤了。
有時帶本書，點一壺茶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每次都要和游逸聊上幾句。
從最開始的小游忙不忙？續燈師父近來可好？漸漸過渡到你讀過《論語》沒有？
《孟子》讀過嗎？
唐詩背了幾首？
練字臨摹誰的帖子？
游逸應付得很謹慎，四書五經說不熟，只學了幾則，唐詩只背過李杜王孟一些簡單的，稍微生僻點的就直搖頭。
至於字帖，游逸倒是坦誠，說自己臨的是柳公權。
每次見面，游逸都規規矩矩喊趙先生，對方問點簡單詩詞他能回答幾句，更深的東西，或者覺得不安全，往往就說自己不了解，不清楚，沒學過，這態度已明擺著在敷衍。
寧肯讓對方覺得自己不學無術是個草包，也不深談半句。
因為聽說對方平日就喜歡寫詩，寫文章，這種人，尤其是漢人，在清朝可是高危行業，他可不想跟著倒霉。
他以為如此明顯的敬而遠之態度拿出來，對方總該放棄了吧？
沒想到趙舉人反而對他更感興趣了。
這天店裡沒客人，秦三爺和二順出門採購，老海師傅在後面打盹。
游逸一個人無聊，就用抹布沾了水在桌上練字。正寫藏燈庵的藏字，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
趙舉人此時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本書，凝視那水字片刻，道：「這個字收筆的鋒芒與你帳本上的字略有不同，你這也不是臨柳公權，明明臨的是文徵明。」
游逸一呆，他這個字體是跟培訓班老師學的，還真不知道是文徵明的字體，只是照著寫罷了。
不過，文徵明？明朝的，危險！
連忙搖頭：「不是，只是隨便寫寫罷了。」
趙舉人看看他，在對面坐下，手指瞄著桌上那個藏字，輕笑：「這個起筆和收筆，在文徵明草書《千字文》里就有，你不知道？」
游逸解釋：「真不知道，小時候先生教的。」
趙舉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接著翻開手裡那本書，遞過來：「昨兒整理舊書箱，翻出一本唐人筆記，裡頭有一段話想請你看看。」
唐人筆記？安全！
游逸眯著眼湊近了看，勉強認出幾個字。
「這個字我不認識。」
趙舉人：「哪個？」
趙舉人說：「這個字念虢，是個古國名。」
「哦，假道伐虢的虢。」
話一出口游逸就後悔了，
果然，趙舉人的眼睛蹭地亮了，身子前傾：「你知道『假道伐虢』？」
「聽人說過。」游逸低頭，取過抹布開始擦桌子，假裝自己很忙。
「這是《左傳》里的典故，」趙舉人不管他忙不忙：「讀過《左傳》？」
「沒有沒有，就是聽人講過故事，說春秋那會兒有個國家叫虢國，被晉國用借道的方法滅了，別的就不知道了……」
趙舉人哦了一聲：「那《史記》呢？可曾讀過？」
游逸眼皮一跳，又來？嘴裡答道：「沒讀過。」
「《漢書》？」
「沒有。」
「《後漢書》？」
「趙先生，這些我真沒讀過，我就是個跑堂的……」
趙舉人嘆口氣站起來，把筆記收進袖子裡：「小子，藏拙藏得太用力，反倒露了底。這鎮子上能隨口說出《左傳》典故的人可真不多。」
「老夫在槐樹鎮教書二十年，聰明的年輕人見過不少，但你不一樣，別人聰明是生怕人不知道。你聰明，則反過來，生怕別人知道。這就怪了，一個人識文斷字、詩書爛熟、寫得一手好字，卻偏偏裝得什麼都不會。在老夫看來，只有兩種人會這麼做，一種是犯了事的，另一種是知道太多，怕惹禍的。」
「你這孩子，心裡有事啊，不過，這些都是續燈該操心的了，老夫不管……」說著他站起來，卻忽然停住，看向門外。
游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街面上，日頭正烈，空氣中的熱浪讓眼前的一切光影變得扭曲。
他即便近視，也看清那個從回味齋大門外經過的身影。
那人戴著斗笠，看都沒看這邊一眼，但身形纖細，步履生風。與之前見過的大部分路人都不同，而且背上還斜背著長條布包，長度和形狀讓游逸心頭一跳。快走兩步到了門口，只見對方身影在街角一閃，往藏燈庵的方向去了。
劍？清朝對武器管制極其嚴格，槐樹鎮平時除了李巡檢的腰刀和醉花樓保鏢的短棍，今天卻來了個劍客。
九難來了？可對方雙臂齊全，難道是不嗔口中的九難徒弟？
即便他目前只是個還沒受戒的小沙彌，地位不高，可名頭掛在藏燈庵且過了明路，誰見了都得給幾分面子。
等出了藏燈庵，游逸更能感覺到一些變化，自己與槐樹鎮的關係發展到了親密，鎮上的人都不怎麼盯著他腦袋研究了。雖然暫時還做著跑堂的活，卻不似之前那樣被叫怪小子還呼來喝去，住處也從柴房搬到了寮房，還是自己單獨一間。用續燈的話說，沒有讓徒弟住在柴房餵蚊子的道理。
自然而然的，整個人的氣場與剛來時不太一樣了，人這東西，心裡有底沒底，像兩個物種。
畢竟，他如今有全鎮知名且誰都不想惹的師父，滿臉橫肉光瞪眼就能嚇死幾個小癟三的師兄，以及能為他提供庇護的「宗門」，佛祖這層後台在古代真的超級硬。
隨著處境的改善，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彈簧終究鬆懈了幾分。
可封印一旦開了口子，這人吧，有些本性根本就藏不住，總會不經意露點馬腳出來。
說人話就是乍一放鬆，嘴巴偶爾就不怎麼能管得住。
要知剛穿越那幾天，他每天下山的時候，都要再三告誡自己不要多說話，當個啞巴。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太知道自身毛病了，話多，愛吐槽，偶爾還管不住自己的毒舌。他過去開玩笑說，這屬於階段性解放了自身語言生產力，可在同學朋友乃至父母親人的眼中，某人就是嘴欠。
因此，前幾天游逸走路恨不得貼著牆跟走，在回味齋夾著尾巴做人，見人先笑後張口，措辭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才敢往外蹦。
這種謹慎的狀態發生在他身上，若被家裡父母長輩知道，最可能的反應，是先不敢置信，接著去找道士或送去腦科醫院，因為他們會懷疑自己兒子是不是被奪舍了？還是精神分裂了？
由此可見，游逸嘴巴上的毛病得有多嚴重。
獲得度牒第三天，早上在後廚削土豆，二順隨口問：「小游哥，你說這土豆為啥叫土豆啊？」
游逸頭都沒抬：「因為它長得像豆唄，有的地方也叫白薯，這邏輯跟把狗叫走地獸是一個道理。」
「走、走地獸？白薯？」二順滿臉佩服：「不愧是小游哥，懂得可真多。」接著又問：「那紅薯長得也差不多，為啥不叫紅土豆呢？」
「因為紅薯皮是紅色的啊，當然，你要把它叫紅皮黃心地下甜疙瘩也行，就是太長了記不住，而且有的地方這麼叫蔓菁。」
「那茄子呢？」
「紫長瓜，或者叫紫皮悶棍。」
「悶、悶棍？」二順差點把削皮刀削自己手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小游哥你這嘴，當和尚太屈才了。」忽然又問了句：「小游哥，你這兩天話怎麼變多了，跟以前可不大一樣？」
「有嗎？」
「有，你以前幹活都不說話，現在嘴裡一直在叨叨，剛才還哼了歌，什麼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地球是啥？」
游逸手上土豆掉進水盆里，什麼時候哼出聲來了？他怎麼完全沒意識到？
好在對方問的也不走心，很快又換了個話題，等開始上客人就忘在腦後了。
游逸提醒自己還得謹慎些。
然而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半天，下午給店裡盤帳，一時忘了，竟然在帳本上寫下很多簡體字。
秦三爺看了，突然指著帳本問游逸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草書！」他面不改色撒謊：「跟懷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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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蒙我，懷素草書我見過，可不是這樣的。」秦三爺不信。
游逸心說就您那手爛字還看過懷素呢？嘴上卻答道：「我這屬於懷素喝多了那一派。」
秦三爺可不像二順那般好糊不弄，沉默片刻將帳本往櫃檯上一拍：「你這小子，度牒沒到手的時候老實得像個鵪鶉，結果才幾天就原形畢露了？續燈知道你這樣嗎？」
「知道啊！」游逸點頭：「所以我現在努力向他學習。」這卻是實打實的心裡話。
秦三爺反而笑起來：「學什麼？你們師徒都一個德行。他年輕時候比你還鬧騰，跟人辯經沒比過，差點把人房子點了。」話到這裡猛地乾咳一聲：「別跟他提是我說的。」
游逸也沒忍住：「您怕我師父打人？他不會打我的，畢竟是親徒弟，您可不好說了。」
秦三爺搖頭感嘆：「你這嘴啊，續燈早晚被你氣死。」
游逸一愣，忽然想到早上念經時續燈那嫌棄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回了句：「快了。」旋即很快反應過來：「那啥，我是說我師父氣度宏大，不會計較弟子身上這些毛病的。」
秦三爺搖了搖頭，揮手讓他干別的去了。
只是游逸轉身後，很敏銳地又聽到背後傳來低笑聲……
下工回去，續燈考他背誦《金剛經》第一品和第二品，結果游逸背到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後面就卡了。
續燈拿竹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後背：「後面呢？這才多少字都能忘?」
游逸瑟縮一下，沒過腦子就回了一句：「後面是付費內容，需要解鎖……」
續燈的竹杖在空中停了一瞬，接著落下來，力道比剛才重了一倍。
「加上三品和四品，今晚背不完不許睡覺。」
游逸並不笨，很快將經文背誦完畢，續燈沒說什麼，更沒問那句付費內容是什麼意思。
不過口無遮攔的後果還是承擔下來了，隔天上工，游逸雙腿軟得跟麵條一樣，整個上午都在呲牙咧嘴。
因為從今早開始，續燈開始教他學武了，首先站樁，不嗔監督格外嚴格，動一下就踢一腳，足足半個時辰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游逸甚至懷疑這都是師父故意的，為的就是消耗他的精力，讓他不要出去說些有的沒的。
其實續燈多慮了，放鬆歸放鬆，游逸收斂也真也收斂了很多。
因為他清楚知道清朝有一種東西叫文字獄，面對這種逆天規則，他就算頭頂著度牒也不管用，又不是免死金牌。
他就曾直觀體會過清朝語言環境到底有多壓抑。
飯館酒樓一向是消息集散地，游逸聽過的閒話格外多。
客人們聊收成，聊賦稅，甚至聊縣太爺的新姨太太，但很少說起這個天下如何如何。
偶爾也有人無意中說一句：聽說南方又起事了。
然後一瞬間，包括打算盤的秦三爺在內，整個大堂都安靜下來，客人們或是低頭抿茶，或是佯作喝水，片刻後飛快地和同伴聊起別的，而提起這個話頭的人往往臉色蒼白，匆匆結帳離開。
游逸當時看到這個場景，只覺得後背發涼。這些本地人，該是見過多少人因言語獲罪，才養成了這般如同刻在骨子裡的避諱和緘默。
還有一次，下午來了個貨郎，要了碗陽春麵。
對方也是個閒不住嘴的，揪著端面過來的游逸打聽槐樹鎮的情況，當時店裡沒什麼客人，索性就多聊了幾句。
游逸長相出眾，皮膚比這時代的人要好太多，十九歲的他，除去身高，看上去比二順年紀還要小。
在很多人眼中就是沒什麼威脅，能說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對方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揚州，說前幾年揚州那邊有亂黨鬧事，官府抓了十幾個，該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一邊說還一邊拿手在脖子上比劃，甚至還吐舌頭做了吊死鬼的表情出來，好像在嚇唬游逸取樂：「那時候我也看了，嘖嘖那個慘啊，聽說還有幾個只是說了幾句不該說的，結果被鄰居告了！為啥？官府說了，告一個賞五兩銀子唄。」
游逸整個人都僵住了。
貨郎卻沒注意，說完就往嘴裡扒拉麵條，似乎方才只描述了一件，他見聞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游逸清楚自己嘴可能管不住，但也牢牢上了一道鎖。
他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出了藏燈庵，第一不聊朝廷。第二不聊官府的任何人與事。第三，不管誰在他面前罵朝廷活官員，先裝聽不見，再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還有，前朝的書，名人，舊事一概不懂，不知道，不記得。
比如，店裡的常客趙舉人。
對方開了間私塾，教書為生，身上難免有些職業病。
自從無意中發現回味齋新跑堂言語不俗，字寫得不錯後，來得更勤了。
有時帶本書，點一壺茶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每次都要和游逸聊上幾句。
從最開始的小游忙不忙？續燈師父近來可好？漸漸過渡到你讀過《論語》沒有？
《孟子》讀過嗎？
唐詩背了幾首？
練字臨摹誰的帖子？
游逸應付得很謹慎，四書五經說不熟，只學了幾則，唐詩只背過李杜王孟一些簡單的，稍微生僻點的就直搖頭。
至於字帖，游逸倒是坦誠，說自己臨的是柳公權。
每次見面，游逸都規規矩矩喊趙先生，對方問點簡單詩詞他能回答幾句，更深的東西，或者覺得不安全，往往就說自己不了解，不清楚，沒學過，這態度已明擺著在敷衍。
寧肯讓對方覺得自己不學無術是個草包，也不深談半句。
因為聽說對方平日就喜歡寫詩，寫文章，這種人，尤其是漢人，在清朝可是高危行業，他可不想跟著倒霉。
他以為如此明顯的敬而遠之態度拿出來，對方總該放棄了吧？
沒想到趙舉人反而對他更感興趣了。
這天店裡沒客人，秦三爺和二順出門採購，老海師傅在後面打盹。
游逸一個人無聊，就用抹布沾了水在桌上練字。正寫藏燈庵的藏字，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
趙舉人此時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本書，凝視那水字片刻，道：「這個字收筆的鋒芒與你帳本上的字略有不同，你這也不是臨柳公權，明明臨的是文徵明。」
游逸一呆，他這個字體是跟培訓班老師學的，還真不知道是文徵明的字體，只是照著寫罷了。
不過，文徵明？明朝的，危險！
連忙搖頭：「不是，只是隨便寫寫罷了。」
趙舉人看看他，在對面坐下，手指瞄著桌上那個藏字，輕笑：「這個起筆和收筆，在文徵明草書《千字文》里就有，你不知道？」
游逸解釋：「真不知道，小時候先生教的。」
趙舉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接著翻開手裡那本書，遞過來：「昨兒整理舊書箱，翻出一本唐人筆記，裡頭有一段話想請你看看。」
唐人筆記？安全！
游逸眯著眼湊近了看，勉強認出幾個字。
「這個字我不認識。」
趙舉人：「哪個？」
趙舉人說：「這個字念虢，是個古國名。」
「哦，假道伐虢的虢。」
話一出口游逸就後悔了，
果然，趙舉人的眼睛蹭地亮了，身子前傾：「你知道『假道伐虢』？」
「聽人說過。」游逸低頭，取過抹布開始擦桌子，假裝自己很忙。
「這是《左傳》里的典故，」趙舉人不管他忙不忙：「讀過《左傳》？」
「沒有沒有，就是聽人講過故事，說春秋那會兒有個國家叫虢國，被晉國用借道的方法滅了，別的就不知道了……」
趙舉人哦了一聲：「那《史記》呢？可曾讀過？」
游逸眼皮一跳，又來？嘴裡答道：「沒讀過。」
「《漢書》？」
「沒有。」
「《後漢書》？」
「趙先生，這些我真沒讀過，我就是個跑堂的……」
趙舉人嘆口氣站起來，把筆記收進袖子裡：「小子，藏拙藏得太用力，反倒露了底。這鎮子上能隨口說出《左傳》典故的人可真不多。」
「老夫在槐樹鎮教書二十年，聰明的年輕人見過不少，但你不一樣，別人聰明是生怕人不知道。你聰明，則反過來，生怕別人知道。這就怪了，一個人識文斷字、詩書爛熟、寫得一手好字，卻偏偏裝得什麼都不會。在老夫看來，只有兩種人會這麼做，一種是犯了事的，另一種是知道太多，怕惹禍的。」
「你這孩子，心裡有事啊，不過，這些都是續燈該操心的了，老夫不管……」說著他站起來，卻忽然停住，看向門外。
游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街面上，日頭正烈，空氣中的熱浪讓眼前的一切光影變得扭曲。
他即便近視，也看清那個從回味齋大門外經過的身影。
那人戴著斗笠，看都沒看這邊一眼，但身形纖細，步履生風。與之前見過的大部分路人都不同，而且背上還斜背著長條布包，長度和形狀讓游逸心頭一跳。快走兩步到了門口，只見對方身影在街角一閃，往藏燈庵的方向去了。
劍？清朝對武器管制極其嚴格，槐樹鎮平時除了李巡檢的腰刀和醉花樓保鏢的短棍，今天卻來了個劍客。
九難來了？可對方雙臂齊全，難道是不嗔口中的九難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