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緣法還是麻煩？
「緣法」這個詞從嘴裡說出來，游逸自己都覺得新鮮且不可思議。
早上還在琢磨的事，忽然就想明白了，之前認為留辮子是丑，跑路是死，剃度是不甘心，關鍵是怕疼，可這些都沒有生存重要了。
腦袋裡的東西一直沒動靜，總不能一直拖著，萬一下次遇到個更狠的，他真掏出菜刀拼命估計也沒用。
雖然拜師大概要疼好幾天，但能學習武功自保，身份也落到了明處。萬一將來能回去，大不了還俗唄，頭髮長出來，上面的疤誰都看不見。
旁邊的二順也有些明白了，忙跑回灶間，沒一會兒捧著個烤紅薯出來，嘴裡不舍道：「小游哥，你出家後還會來找我玩嗎？」
游逸啞然：「我又不是去西天取經，藏燈庵可就在鎮子邊上。」想了想，又道：「而且剃度要挑日子，估計這幾天還得在店裡跑堂。」
二順也笑了，將還溫著的紅薯塞給他。
游逸出了回味齋，朝著鎮外走，結果還沒走出這條街，就聽到鐵鈴鐺在響。
這聲音他太熟了，每天早晚，周剃頭都會準時出現在拐角，挑子一頭是燒熱水的炭爐，一頭是擺著剃刀、銅盆、胰子盒的架子。
那面奉旨剃頭的小旗更不是唬人的，它是律令，是「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這句話的直觀體現。
一天之前，游逸遠遠聽到鈴聲絕對繞著走，可現在他不怕了。
此時，周剃頭給一個老漢刮完頭，正拿著圍布抖碎發，一抬頭就看到游逸，如往常一樣調侃：「哎呦，這不是小游嗎？快來感受一下你周叔的手藝，第一次不收你錢。」
游逸想了想，竟然真走了過去。
周剃頭挑眉打量他：「怎麼？想通了？」
「嗯，想通了。」游逸點頭，卻意外從對方眼中看到一抹失望，等他眯起眼確認，卻只看到一張憨厚的笑臉。
周剃頭熱情地將凳子拉開，按他坐下，卻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像丈量什麼，嘖了一聲：「你這頭型挺圓，留辮子也好看，待會兒給你刮一刮，只留後腦勺一撮，雖然現在很短扎不起來，可巡檢看了也挑不出什麼來。」說完拿起胰子在盆里搓了搓，然後直接在他頭頂抹了一圈。
胰子水的觸感涼絲絲的，游逸微微皺眉，還是糾正道：「我要全剃光……」
周剃頭動作頓了頓才將胰子放回去，換成了剃刀：「那倒是我誤會了，怎麼，下定決心出家了？」
「是啊，回去就跟師父說。」游逸嘆口氣，自己這算不算削髮明志？
周剃頭笑了笑說道：「你這頭髮我可盯了好幾天……」刀刃乾淨利落地把鬢角剃得發青：「可你天天繞著走，搞得我像個討債的，沒想到今兒個自己送上門，卻是不再留辮兒了。」
很快將游逸的頭髮剃乾淨，他將刀往盆里一涮，甩甩水擦拭乾淨，一邊收拾一邊說：「這樣也好。」
瞥見街上沒什麼人，解開圍布又小聲嘀咕：「這年頭，要想不留辮子確實只能換個活法。」
游逸感覺對方話裡有話，沒接茬，而是笑著站起來：「所以我選擇受戒。」從懷裡掏出二順給的烤紅薯連同昨天收到的賞錢，全遞了過去。
對方卻堅決不收：「說好了不收錢，再說給你刮頭，就當供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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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逸卻直接錢和紅薯連同一塊油紙放在凳子上，然後擺擺手轉身就走，根本不容拒絕。
周剃頭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好半晌，才搖搖頭，小聲道：「這小子，可惜了……」
也不知在可惜什麼……
鎮上到藏燈庵的山路並不陡峭，游逸的速度很快，剛看到院牆的影子，遠遠就聽見了劈柴的聲音。
推開側門，不嗔正背對著他揮舞著斧頭，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瞥了眼：「你這時候回來，不是被酒樓……」話到這裡，圓臉上的橫肉突然抖了抖。
游逸問：「師父呢？」
不嗔下意識指了一個方向，游逸點點頭，直奔續燈的禪房而去。
此時，續燈正站在書桌前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頭都沒抬，只是說了句：「回來了？」
然而這句話剛出口，門外的游逸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往地上一跪，雙手抱住續燈大腿。
「師父，弟子想明白了……」
抱大腿的動作極為流暢，續燈活了四十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差點把毛筆砸出去，吸了口氣才鬆開手，表情複雜的低頭看他：「你先鬆開。」伸手提留小貓一樣去拽他後領，可拎了一下竟沒拎動，這小子抱得太緊。
「師父先答應我。」
「你先起來。」
「師父先答應。」
續燈深吸口氣，彎腰按住游逸剛剃的光腦殼往外推：「這樣像什麼話？」
游逸這才順勢鬆開手，只是依舊跪在地上，悶悶地道：「弟子考慮好了，今日重回佛門，請師父收留。」
續燈低頭打量著他，嘴角抽了抽，指向供桌上的佛像：「站好了，當著佛祖的面，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重回佛門？」
「您不是和秦三爺說我是您師弟的徒弟嘛！說明我本就是佛門弟子……」游逸站起來，口中卻振振有詞：「我拜您為師，豈不是重回佛門？」
「你……」續燈依舊盯著他：「你曾說過自己讀了十多年的書？」
游逸愣了下，點頭：「是啊！」
「這臉皮倒得了其中三昧……」續燈喃喃說了句。
游逸瞪大眼睛，這大和尚在罵人吧？
正不知該如何反應，那邊續燈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忽然低喝道：「給我說人話。」
游逸覺得這兩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依師父和秦三爺的關係絕對瞞不住，便照實說了。
從昨天被攥住手腕，說到今早隔壁趙少爺的眼神打量。從孫媽媽的團扇，講到馬爺仍在櫃檯上的錢袋。
談到自己後腰別著菜刀，與那個打算搶人的馬爺對峙時，他語速快，條理卻非常清楚，甚至還帶了點東北人說書的抑揚頓挫，詳細講述了那幾句對話：「佛祖的人你也敢搶嗎？」
「知道什麼叫沙彌嗎？」
「還想拿錢買一個沙彌，你猜佛祖會怎麼想？」
「毀一個給我看看唄？對了……我師父法號續燈，你今天搶我過去，明天一早續燈師父就去找沈縣令喝茶，下午僧錄司就上門，你知道僧錄司怎麼處置毀佛的人嗎？」
末了總結：「弟子就是狐假虎……咳！那個借師父的威……」
續燈無奈嘆道：「你這叫借佛祖的威。」頓了頓，又糾正：「本朝確有僧錄司，但百姓搶沙彌不歸人家管，也沒那權利，頂多上報給衙門提提意見。」
「師父說的對，但我這不是嚇欺負他不懂嗎？」游逸擺擺手，繼續往下說：「弟子來藏燈庵的第一天，師父說我應了解自身處境，不該猶豫抗拒出家，當時還不懂，結果兩天之內，三番五次有人上門找麻煩，果然都是因為弟子相貌出眾又沒有正式身份。」
續燈表情從無奈慢慢變成了認真。
講述完這些經歷，游逸低頭想了想，才道：「只是回灶間放菜刀的時候，弟子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這頭髮一天比一天長，下次再有人來還能拿什麼擋？」接著雙手一攤：「弟子感覺一切並不是巧合反而像某種指示，所以後來跟秦三爺說這是我的緣法到了。」說到這裡，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續燈沒有馬上接話，沉默了良久才問：「你知道什麼叫緣法嗎？」
游逸張了張嘴，卻一下卡殼了，因為這詞就是從小說電視中學來的，一上午琢磨來琢磨去，越來越覺得有道理，還成功把自己說服了，結果看老和尚這樣子，這詞難道不對？
「你站在貧僧面前，穿得是我的舊僧袍，住的是藏燈庵的柴房，你從哪來我不問，以前是誰也不管，但你從頭到腳無論是髮型、口音還是一舉一動的教養姿態，乃至處事的方式，都與這個鎮子格格不入……」續燈話語慢悠悠的：「可你偏偏憑空出現在藏燈庵的院子裡，這叫麻煩。」
游逸沒吭聲，他聽出來對方的語氣並非拒絕。
果然，續燈又笑起來：「但麻煩和緣分，有時代表著同一件事。」盯著游逸：「剃度不是草率的事，可不是你今天被人追得急了，跑回來抱個大腿，說剃就剃那麼簡單，要齋戒，要淨身，要挑吉日……」
後者聽到淨身倆字臉皮抽動一下，還是開口：「弟子明白。」
「為師話還沒說完。」續燈拿念珠敲了他額頭一下。
游逸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
「齋戒七日，淨身沐浴，當著佛祖的面立誓，不像你在回味齋端盤子，干不好頂多挨頓罵……」續燈握著念珠：「剃度受戒，你就是佛祖的弟子了，走出去，一言一行都頂著藏燈庵的名頭，做錯事或犯戒我是真要罰的。」話到這裡，又長長嘆口氣：「而且，做我的徒弟，並非只需念佛習武，還有很大的風險，你真想好了嗎？」
游逸再次點頭：「弟子已經想好了。」
續燈幽幽開口：「我給沈縣令遞了帖子託了人情，今早送了過來，法名法號都已填好，只差受戒日期的印。」說著從書桌上抽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輕輕展開，上面的印章在昏暗的禪房中，竟泛著紅色光澤：「你說的不錯，也許真是冥冥註定，你的緣法到了。」
游逸接過來，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幾行字。
首先是自己的名字，然後賜法名延晞，號雲安，字風微。
底下還有剃度師的名字和官府的印鑑，但沒有受戒年月。
「你來的第二天，為師就去辦了……」續燈語氣平淡，自稱卻換了：「這條路走不走在你。但頭髮長出來就得留辮子，不留就要有度牒。無論你怎麼選，有個東西傍身總是好的。你若選剃度，度牒是現成的。你若不留，至少有個度牒讓李巡檢收手，先預備著總是沒錯的。」
續燈只是道：「日子定好了會通知你的，在這之前，該劈柴劈柴，該跑堂跑堂。」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下次進禪房要走進來，別撲通一跪嚇唬人……」
不知是不是那句我是佛祖的人起到了震懾效果，
第二天，游逸發現鎮上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早上端粥的時候，常來吃飯的老劉頭竟站起來接碗，破天荒地道謝：「有勞小師父。」
游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人家在稱呼自己，差點忘了把勺子遞過去。
二順等劉老頭走了才湊過來：「小游哥，劉老頭以前從來不跟人客氣的。」
「大概今天心情好吧？」
「什麼心情好，他是聽到消息了……」二順語氣裡帶著興奮：「昨天你跟馬爺說的那些話現在都傳遍全鎮了，今早路過豆腐坊，翠花她爹還拉住我問是不是真的，還感嘆說你家那個小游膽子不小，連馬爺都敢懟。」
游逸無語地看著天花板：「酒樓不愧是消息集散地，傳得可真快。」
「還有更快的呢……」二順湊得更近了：「他們說你的度牒續燈大師早就給辦好了，就藏在袖子裡。馬爺要是真敢動手，你就能當場亮度牒，搶在冊僧人就是搶佛門，是要下地獄的。」想到這裡，一把拽住他袖子：「小游哥，這是不是真的？」
游逸大駭，連忙追問：「誰告訴你的？」
二順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馬爺那邊傳出來的？說他回去怕遭報應，連夜找人打聽續燈大師是不是真收了徒弟，結果就得到度牒的消息，據說續燈大師給沈縣令那邊遞過帖子，衙門裡有人知道。」
事實脈絡看上去很清晰，師父走了縣令的關係，於是衙門裡人都知道藏燈庵多了個新人，接著馬爺的人去打聽，最後事情傳開了。
只是，這才一晚上啊，這還是古代嗎？消息咋傳的比網絡時代還快？
傍晚收了工，游逸回到藏燈庵。
槐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大殿裡亮著燈，不緊不慢的木魚聲從門後傳出來。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後推開門，脫鞋，盤腿坐到師父對面蒲團上。
「師父，鎮上人都知道我有度牒了。」
「嗯。」續燈沒停木魚，眼睛都沒睜。
「那個姓馬的派人去衙門打聽過。」
「嗯。」
「您去衙門遞帖子的時候就想到了吧？」
木魚停了，續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傳開了好，省得你再挨個強調自己是佛祖的人。」
「老奸巨猾。」游逸嘟囔。
續燈斜睨他一眼。
游逸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忙坐直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真誠：「弟子是說，您老謀深算。」
續燈收回目光，忽然說了句：「本性露出來了。」
「什麼本性？」游逸怔住。
「幾天前剛來，話都不敢多說的那個人，有正式身份就不一樣，舌頭活了。」續燈放下茶碗，似笑非笑看著徒弟：「所以，有心機的是誰呀？」
游逸從旁邊抽出一本經書，翻開，低頭開始念，動作一氣呵成：「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紙樹給孤獨園……」
「那是祇，不是紙！」續燈眼皮跳了跳。
「哦！」游逸應了聲，繼續往下念，卻是磕磕巴巴：「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師父這是啥字？」
「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續燈額頭青筋直冒，喘了口氣，才輕聲道：「你真念了十多年書？」秦老三說這孩子寫字工整漂亮，言語條理清晰，不該是不學無術啊？
「這不重要……」游逸低頭辨認著這些繁體生僻字，絲毫沒注意自己師父的表情變化，只是嘴裡解釋著：「弟子學的東西跟你們不一樣，哎？師父，這個字念啥來著？」
續燈無語地別過臉，所以，自己到底收了個什麼玩意？
早上還在琢磨的事，忽然就想明白了，之前認為留辮子是丑，跑路是死，剃度是不甘心，關鍵是怕疼，可這些都沒有生存重要了。
腦袋裡的東西一直沒動靜，總不能一直拖著，萬一下次遇到個更狠的，他真掏出菜刀拼命估計也沒用。
雖然拜師大概要疼好幾天，但能學習武功自保，身份也落到了明處。萬一將來能回去，大不了還俗唄，頭髮長出來，上面的疤誰都看不見。
旁邊的二順也有些明白了，忙跑回灶間，沒一會兒捧著個烤紅薯出來，嘴裡不舍道：「小游哥，你出家後還會來找我玩嗎？」
游逸啞然：「我又不是去西天取經，藏燈庵可就在鎮子邊上。」想了想，又道：「而且剃度要挑日子，估計這幾天還得在店裡跑堂。」
二順也笑了，將還溫著的紅薯塞給他。
游逸出了回味齋，朝著鎮外走，結果還沒走出這條街，就聽到鐵鈴鐺在響。
這聲音他太熟了，每天早晚，周剃頭都會準時出現在拐角，挑子一頭是燒熱水的炭爐，一頭是擺著剃刀、銅盆、胰子盒的架子。
那面奉旨剃頭的小旗更不是唬人的，它是律令，是「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這句話的直觀體現。
一天之前，游逸遠遠聽到鈴聲絕對繞著走，可現在他不怕了。
此時，周剃頭給一個老漢刮完頭，正拿著圍布抖碎發，一抬頭就看到游逸，如往常一樣調侃：「哎呦，這不是小游嗎？快來感受一下你周叔的手藝，第一次不收你錢。」
游逸想了想，竟然真走了過去。
周剃頭挑眉打量他：「怎麼？想通了？」
「嗯，想通了。」游逸點頭，卻意外從對方眼中看到一抹失望，等他眯起眼確認，卻只看到一張憨厚的笑臉。
周剃頭熱情地將凳子拉開，按他坐下，卻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像丈量什麼，嘖了一聲：「你這頭型挺圓，留辮子也好看，待會兒給你刮一刮，只留後腦勺一撮，雖然現在很短扎不起來，可巡檢看了也挑不出什麼來。」說完拿起胰子在盆里搓了搓，然後直接在他頭頂抹了一圈。
胰子水的觸感涼絲絲的，游逸微微皺眉，還是糾正道：「我要全剃光……」
周剃頭動作頓了頓才將胰子放回去，換成了剃刀：「那倒是我誤會了，怎麼，下定決心出家了？」
「是啊，回去就跟師父說。」游逸嘆口氣，自己這算不算削髮明志？
周剃頭笑了笑說道：「你這頭髮我可盯了好幾天……」刀刃乾淨利落地把鬢角剃得發青：「可你天天繞著走，搞得我像個討債的，沒想到今兒個自己送上門，卻是不再留辮兒了。」
很快將游逸的頭髮剃乾淨，他將刀往盆里一涮，甩甩水擦拭乾淨，一邊收拾一邊說：「這樣也好。」
瞥見街上沒什麼人，解開圍布又小聲嘀咕：「這年頭，要想不留辮子確實只能換個活法。」
游逸感覺對方話裡有話，沒接茬，而是笑著站起來：「所以我選擇受戒。」從懷裡掏出二順給的烤紅薯連同昨天收到的賞錢，全遞了過去。
對方卻堅決不收：「說好了不收錢，再說給你刮頭，就當供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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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逸卻直接錢和紅薯連同一塊油紙放在凳子上，然後擺擺手轉身就走，根本不容拒絕。
周剃頭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好半晌，才搖搖頭，小聲道：「這小子，可惜了……」
也不知在可惜什麼……
鎮上到藏燈庵的山路並不陡峭，游逸的速度很快，剛看到院牆的影子，遠遠就聽見了劈柴的聲音。
推開側門，不嗔正背對著他揮舞著斧頭，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瞥了眼：「你這時候回來，不是被酒樓……」話到這裡，圓臉上的橫肉突然抖了抖。
游逸問：「師父呢？」
不嗔下意識指了一個方向，游逸點點頭，直奔續燈的禪房而去。
此時，續燈正站在書桌前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頭都沒抬，只是說了句：「回來了？」
然而這句話剛出口，門外的游逸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往地上一跪，雙手抱住續燈大腿。
「師父，弟子想明白了……」
抱大腿的動作極為流暢，續燈活了四十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差點把毛筆砸出去，吸了口氣才鬆開手，表情複雜的低頭看他：「你先鬆開。」伸手提留小貓一樣去拽他後領，可拎了一下竟沒拎動，這小子抱得太緊。
「師父先答應我。」
「你先起來。」
「師父先答應。」
續燈深吸口氣，彎腰按住游逸剛剃的光腦殼往外推：「這樣像什麼話？」
游逸這才順勢鬆開手，只是依舊跪在地上，悶悶地道：「弟子考慮好了，今日重回佛門，請師父收留。」
續燈低頭打量著他，嘴角抽了抽，指向供桌上的佛像：「站好了，當著佛祖的面，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重回佛門？」
「您不是和秦三爺說我是您師弟的徒弟嘛！說明我本就是佛門弟子……」游逸站起來，口中卻振振有詞：「我拜您為師，豈不是重回佛門？」
「你……」續燈依舊盯著他：「你曾說過自己讀了十多年的書？」
游逸愣了下，點頭：「是啊！」
「這臉皮倒得了其中三昧……」續燈喃喃說了句。
游逸瞪大眼睛，這大和尚在罵人吧？
正不知該如何反應，那邊續燈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忽然低喝道：「給我說人話。」
游逸覺得這兩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依師父和秦三爺的關係絕對瞞不住，便照實說了。
從昨天被攥住手腕，說到今早隔壁趙少爺的眼神打量。從孫媽媽的團扇，講到馬爺仍在櫃檯上的錢袋。
談到自己後腰別著菜刀，與那個打算搶人的馬爺對峙時，他語速快，條理卻非常清楚，甚至還帶了點東北人說書的抑揚頓挫，詳細講述了那幾句對話：「佛祖的人你也敢搶嗎？」
「知道什麼叫沙彌嗎？」
「還想拿錢買一個沙彌，你猜佛祖會怎麼想？」
「毀一個給我看看唄？對了……我師父法號續燈，你今天搶我過去，明天一早續燈師父就去找沈縣令喝茶，下午僧錄司就上門，你知道僧錄司怎麼處置毀佛的人嗎？」
末了總結：「弟子就是狐假虎……咳！那個借師父的威……」
續燈無奈嘆道：「你這叫借佛祖的威。」頓了頓，又糾正：「本朝確有僧錄司，但百姓搶沙彌不歸人家管，也沒那權利，頂多上報給衙門提提意見。」
「師父說的對，但我這不是嚇欺負他不懂嗎？」游逸擺擺手，繼續往下說：「弟子來藏燈庵的第一天，師父說我應了解自身處境，不該猶豫抗拒出家，當時還不懂，結果兩天之內，三番五次有人上門找麻煩，果然都是因為弟子相貌出眾又沒有正式身份。」
續燈表情從無奈慢慢變成了認真。
講述完這些經歷，游逸低頭想了想，才道：「只是回灶間放菜刀的時候，弟子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這頭髮一天比一天長，下次再有人來還能拿什麼擋？」接著雙手一攤：「弟子感覺一切並不是巧合反而像某種指示，所以後來跟秦三爺說這是我的緣法到了。」說到這裡，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續燈沒有馬上接話，沉默了良久才問：「你知道什麼叫緣法嗎？」
游逸張了張嘴，卻一下卡殼了，因為這詞就是從小說電視中學來的，一上午琢磨來琢磨去，越來越覺得有道理，還成功把自己說服了，結果看老和尚這樣子，這詞難道不對？
「你站在貧僧面前，穿得是我的舊僧袍，住的是藏燈庵的柴房，你從哪來我不問，以前是誰也不管，但你從頭到腳無論是髮型、口音還是一舉一動的教養姿態，乃至處事的方式，都與這個鎮子格格不入……」續燈話語慢悠悠的：「可你偏偏憑空出現在藏燈庵的院子裡，這叫麻煩。」
游逸沒吭聲，他聽出來對方的語氣並非拒絕。
果然，續燈又笑起來：「但麻煩和緣分，有時代表著同一件事。」盯著游逸：「剃度不是草率的事，可不是你今天被人追得急了，跑回來抱個大腿，說剃就剃那麼簡單，要齋戒，要淨身，要挑吉日……」
後者聽到淨身倆字臉皮抽動一下，還是開口：「弟子明白。」
「為師話還沒說完。」續燈拿念珠敲了他額頭一下。
游逸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
「齋戒七日，淨身沐浴，當著佛祖的面立誓，不像你在回味齋端盤子，干不好頂多挨頓罵……」續燈握著念珠：「剃度受戒，你就是佛祖的弟子了，走出去，一言一行都頂著藏燈庵的名頭，做錯事或犯戒我是真要罰的。」話到這裡，又長長嘆口氣：「而且，做我的徒弟，並非只需念佛習武，還有很大的風險，你真想好了嗎？」
游逸再次點頭：「弟子已經想好了。」
續燈幽幽開口：「我給沈縣令遞了帖子託了人情，今早送了過來，法名法號都已填好，只差受戒日期的印。」說著從書桌上抽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輕輕展開，上面的印章在昏暗的禪房中，竟泛著紅色光澤：「你說的不錯，也許真是冥冥註定，你的緣法到了。」
游逸接過來，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幾行字。
首先是自己的名字，然後賜法名延晞，號雲安，字風微。
底下還有剃度師的名字和官府的印鑑，但沒有受戒年月。
「你來的第二天，為師就去辦了……」續燈語氣平淡，自稱卻換了：「這條路走不走在你。但頭髮長出來就得留辮子，不留就要有度牒。無論你怎麼選，有個東西傍身總是好的。你若選剃度，度牒是現成的。你若不留，至少有個度牒讓李巡檢收手，先預備著總是沒錯的。」
續燈只是道：「日子定好了會通知你的，在這之前，該劈柴劈柴，該跑堂跑堂。」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下次進禪房要走進來，別撲通一跪嚇唬人……」
不知是不是那句我是佛祖的人起到了震懾效果，
第二天，游逸發現鎮上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早上端粥的時候，常來吃飯的老劉頭竟站起來接碗，破天荒地道謝：「有勞小師父。」
游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人家在稱呼自己，差點忘了把勺子遞過去。
二順等劉老頭走了才湊過來：「小游哥，劉老頭以前從來不跟人客氣的。」
「大概今天心情好吧？」
「什麼心情好，他是聽到消息了……」二順語氣裡帶著興奮：「昨天你跟馬爺說的那些話現在都傳遍全鎮了，今早路過豆腐坊，翠花她爹還拉住我問是不是真的，還感嘆說你家那個小游膽子不小，連馬爺都敢懟。」
游逸無語地看著天花板：「酒樓不愧是消息集散地，傳得可真快。」
「還有更快的呢……」二順湊得更近了：「他們說你的度牒續燈大師早就給辦好了，就藏在袖子裡。馬爺要是真敢動手，你就能當場亮度牒，搶在冊僧人就是搶佛門，是要下地獄的。」想到這裡，一把拽住他袖子：「小游哥，這是不是真的？」
游逸大駭，連忙追問：「誰告訴你的？」
二順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馬爺那邊傳出來的？說他回去怕遭報應，連夜找人打聽續燈大師是不是真收了徒弟，結果就得到度牒的消息，據說續燈大師給沈縣令那邊遞過帖子，衙門裡有人知道。」
事實脈絡看上去很清晰，師父走了縣令的關係，於是衙門裡人都知道藏燈庵多了個新人，接著馬爺的人去打聽，最後事情傳開了。
只是，這才一晚上啊，這還是古代嗎？消息咋傳的比網絡時代還快？
傍晚收了工，游逸回到藏燈庵。
槐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大殿裡亮著燈，不緊不慢的木魚聲從門後傳出來。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後推開門，脫鞋，盤腿坐到師父對面蒲團上。
「師父，鎮上人都知道我有度牒了。」
「嗯。」續燈沒停木魚，眼睛都沒睜。
「那個姓馬的派人去衙門打聽過。」
「嗯。」
「您去衙門遞帖子的時候就想到了吧？」
木魚停了，續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傳開了好，省得你再挨個強調自己是佛祖的人。」
「老奸巨猾。」游逸嘟囔。
續燈斜睨他一眼。
游逸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忙坐直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真誠：「弟子是說，您老謀深算。」
續燈收回目光，忽然說了句：「本性露出來了。」
「什麼本性？」游逸怔住。
「幾天前剛來，話都不敢多說的那個人，有正式身份就不一樣，舌頭活了。」續燈放下茶碗，似笑非笑看著徒弟：「所以，有心機的是誰呀？」
游逸從旁邊抽出一本經書，翻開，低頭開始念，動作一氣呵成：「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紙樹給孤獨園……」
「那是祇，不是紙！」續燈眼皮跳了跳。
「哦！」游逸應了聲，繼續往下念，卻是磕磕巴巴：「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師父這是啥字？」
「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續燈額頭青筋直冒，喘了口氣，才輕聲道：「你真念了十多年書？」秦老三說這孩子寫字工整漂亮，言語條理清晰，不該是不學無術啊？
「這不重要……」游逸低頭辨認著這些繁體生僻字，絲毫沒注意自己師父的表情變化，只是嘴裡解釋著：「弟子學的東西跟你們不一樣，哎？師父，這個字念啥來著？」
續燈無語地別過臉，所以，自己到底收了個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