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緣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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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這檔子事,游逸一開始表現得有些心不在焉。

  端茶時不小心灑在桌上,被客人罵了一句。

  收碗時差點摔了盤子,幸好被二順手快接住了。

  秦三爺他們都清楚原因,並未怪罪。


  這天回味齋客人很多,忙忙活活打樣已經很晚了,他回到藏燈庵,只剩下不嗔還坐在院中,見他回來也沒說話,點點頭就自己去休息了。

  游逸看了眼禪房方向,想了想沒敢去打擾。

  翌日照常上工,表面看上去已與前幾日並無分別。

  早上忙完,店裡客人散得差不多,只剩靠門口那桌兩人面還沒吃完,游逸就準備去後院把剛進的一筐蔥摘出來,才轉身,外頭就有人喊:「小游?回味齋那個小游……」

  嗓音很粗有些熟悉,他邁出大門,順著聲音眯眼一看,原來是一個挑著豆腐擔子的中年男人,正朝他揮手。

  對方是翠花他爹常老四,基本每天都會往回味齋送豆腐,所以他也認識。

  游逸走過去,才發現翠花竟也在,只是一直躲在她爹身後,等他走近了,她就把一個粗陶碗往她爹手裡一塞,轉身低頭不再看過來,那下巴都快貼胸口上了。

  游逸只瞥了一眼,問道:「常叔啥事?」

  「沒什麼,今天豆腐腦剩下了,給你一碗……」常老四說著話,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他頭頂上:「你小子今天氣色還不錯……」卻沒繼續往下說,只是把那碗豆腐腦遞了過來。

  下意識接過,剛要道謝,對方卻只擺擺手,轉身挑著擔子,領著閨女走遠了。

  游逸回到後院找出勺子,豆腐腦還有些溫熱,這股熱量從嗓子一直延伸到了心裡,看來昨天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而大部分人對他是抱有善意的……

  酒樓一向繁忙,中午前,夥計還要幫著後廚洗菜切菜,游逸因為眼神不好刀工糟糕,只配洗菜。

  他這邊剛給茄子土豆換好水,忽然就感受到一種黏膩的視線投在了自己身上。

  猛地轉頭,目光就與正倚著側門門框的白胖年輕男人對了個正著,此人他也認識,是隔壁雜貨鋪的少東家,姓趙。

  此時,對方正捧著把紫砂壺,用那像兩道縫一樣的眼睛在打量他,那目光,跟昨天下午的絡腮鬍毫無二致。

  「趙少爺,您今天吃點什麼?」游逸不動聲色地招呼一聲。

  趙少爺也不尷尬,仍舊笑盈盈,拿紫砂壺的手翹起一根小指頭:「小游啊,我早想說了,你這身板可比咱鎮上那些粗漢好太多了,端盤子確實有點委屈,什麼時候換身行頭來我那坐坐?我給你沏壺好茶。」最後好茶兩個字的音調拖得極長。

  「我不喝茶!」游逸從盆里撈起一根拳頭大的青皮茄子,顛了顛,似乎在感受重量和手感。

  趙少爺臉上笑容僵硬了一下:「喝個茶你怕什麼?咱交個朋友。」

  「謝謝,不會,我一喝就犯噁心。」游逸冷下臉。

  趙少爺嗤了聲,不過沒繼續糾纏,而是轉身慢悠悠走了。

  游逸目送對方背影消失在側門外,才將茄子扔回水裡。

  與昨天下午那絡腮鬍比,這個趙少爺更好對付一些,起碼要點臉,但也同樣讓人感到噁心。

  加快速度將青菜洗完,抬著木盆去了灶房,二順正蹲著啃黃瓜,見他進來仰頭問:「你剛才跟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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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誰!」游逸連提都不願提。

  二順嚼著黃瓜,含含糊糊地繼續說:「是不是趙旺啊?我聽著聲音耳熟,那傢伙有病,你別搭理他。」

  游逸轉移話題:「黃瓜哪來的?」

  二順愣了下,遞過來一根:「翠花姐早上給的,你吃不?」

  游逸接過來一口咬下去,這黃瓜是用井水鎮過的,脆,涼,水分還足,關鍵有黃瓜味,挺好吃的,心情鬆快不少。

  就開始尋思以後的事。

  之所以面對學武機緣都沒下定決心拜師出家,一是對腦子裡的東西還有些期待,二來清朝剃度出家要燙戒疤,他怕疼。

  誰家好人往自己腦袋上燙窟窿啊?

  還一燙就是十好幾個,看著續燈腦袋上的戒疤都眼暈,這可不是畫上去的,而是用香燭貼著頭皮硬生生烙進去的,想想都疼。

  可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沒個明面的身份,怕是往後的麻煩也不會少。

  於是覺得今晚下工後,找續燈大師好好聊聊。

  然而某些事一旦有了苗頭,就跟按下開關似的,止都止不住。

  中午過後客人散了,游逸這邊忙著收拾桌子,一道又尖又亮的女人聲音就從門口響了起來。

  「哎呦,這就是他們說的小跑堂啊?還真是個英俊小哥兒……」這是一個穿著石榴紅衫子,頭上插著銀簪子的中年婦女。

  游逸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扭著腰肢走進來,手裡團扇直往他眼前扇,帶著股嗆鼻子的香味兒。

  「嘖嘖!小模樣真標緻,這臉蛋可比樓里的姐妹還俊還嫩,要是能來我們醉花樓,還愁沒飯吃?」她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眼神讓游逸很不舒服,因為剛見過。

  對方身後站著兩個姑娘,此時也掩嘴跟著笑起來,眼波一直在他身上打轉。

  游逸身子僵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被拉皮條了。

  他沒見過對方,但醉花樓是什麼地方可太清楚了。

  這時,櫃檯後面的秦三爺拍了下算盤:「孫媽媽,我這裡還做生意呢。」語氣很溫和,但還能讓人聽出話里的不悅。

  被稱孫媽媽的女人呵呵笑了兩聲,手中團扇在秦三爺肩膀上輕輕拍:「我說你秦老三怎麼這麼彆扭,我又沒挖你牆角,只是路過順道看一眼……」又將目光轉向游逸:「小哥兒那天在回味齋干膩了,記得來對面喝茶啊。」

  撂下這句,就又扭著走了出去。

  那兩個姑娘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其中一個走到門口還回頭朝游逸擠了擠眼睛。

  店裡安靜片刻後,二順爆出大笑,甩著辮子:「小游哥,孫媽媽看上你了,你要發財了。」

  「發你個頭。」游逸回過神,伸手在他光腦殼上敲了一把。

  「真的真的……」二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豎起一根手指頭:「孫媽媽可挑人了,她親自來請的,你是頭一個。」接著嘟囔:「這事回頭我得告訴翠花姐,不對,不能說,她聽了得哭。」

  「我是男的!」游逸咬牙扯出一句。

  「沒人說你是女的啊,但……」

  二順的話沒說完,秦三爺便走到進前,低聲說:「孫媽媽那個人,見著好看的就想往自己樓里劃拉,但干不出強迫的事,你自己小心點就好。」

  游逸長嘆口氣,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以為這就完了,老老實實跑去後面洗碗。

  誰知剛把熱水倒進盆里,前面就傳來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中間夾雜著二順的驚呼。

  游逸連忙站起來,準備和老海師傅過去看看,可還沒掀開帘子,前頭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掌柜的,聽說你們這裡新來個夥計?」這聲音含含糊糊,似乎是大著舌頭喊的,但調門很高。

  游逸心頭一震,又來?

  此時,回味齋大堂,櫃檯前面正站著一個油光滿面的大胖子,身後還跟著幾個短打裝扮的隨從,各個腰上別著短棍。

  秦三爺冷著張臉:「是有個新夥計,怎麼?他得罪馬爺了?」

  「那倒沒有,只是剛到槐樹鎮,聽說您這裡來了個比女人還美的跑堂,正好家裡還缺人伺候,這不是來請人麼。」馬爺那戴著玉扳指的手拍著肚子:「放心,爺虧待不了他。」

  話音剛落,後院就傳來一聲輕笑:「若我不肯去呢?」正是游逸,身旁是握著擀麵杖的老海。

  「就是你?」那馬爺小眼睛朝門帘處上下一掃,嘴角翹起來,道:「他們說的果然不錯,嘖,還真是……」說著從腰間扯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往櫃檯上一扔:「收拾收拾,跟爺走吧!」銅錢碰撞間,嘩啦作響。

  游逸沒動,反而慢條斯理地問:「去哪兒?」

  「當然是我給你安排的好去處……」馬爺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爺姓馬,山里馬家堡的,我夫人剛好缺個伺候的小廝,到了我那,月錢五兩,還額外有賞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端盤子強?」

  大概是噁心攢夠了,游逸此時竟半點都不慌了,往前走了幾步:「我不答應,光天化日下,你們還敢搶人嗎?」

  「搶你怎麼了?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連個正經辮子都沒有,我今兒將你帶回去,誰也說不出什麼。」馬爺打了個酒嗝,似完全不在乎游逸是否反抗,此地也不是自己的地盤。

  另一頭二順湊過來,想將游逸拽回去,可剛走到他身後,就猛地瞪大了眼睛,緊接著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滿臉吃驚模樣。

  游逸此時卻沒工夫管旁人,一邊往前走一邊不緊不慢地撣撣袖子:「施主,佛祖的人你也敢搶嗎?」

  「佛祖?你算哪門子佛祖的人?你連戒疤都沒有,穿著件破僧袍就當自己是和尚了?」馬爺嗤笑:「少拿這話唬我。」

  游逸眼皮都沒抬,而是繼續走到對方面前:「你知道什麼叫沙彌嗎?」不等對方開口,繼續道:「沙彌,就是還沒受戒但已經發心出家的佛門弟子。人已經是佛祖的了,你對佛祖的人動手動腳……」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還想拿錢買一個沙彌,犯的是佛門戒律。這是毀佛,你猜佛祖會怎麼想。」

  「你少在這兒裝……」馬爺被他這番話鎮住了,倒是身後的一個短衫漢子開始叫嚷。

  「哦,那你們毀一個給我看看唄?對了……」游逸抬了下眼皮,語氣極其平穩:「我師父法號續燈,你今天搶我過去,明天一早續燈師父就去找沈縣令喝茶,下午僧錄司就上門,你知道僧錄司怎麼處置毀佛的人嗎?」

  其實他不記得清初到底有沒有僧錄司,只是聽過這個名詞。

  但他肯定對方不知道。而且,從秦三爺往日閒聊中,他知道續燈大師與知縣關係莫逆,這也是一張虎皮。

  他說完這句,就又往前走了一步,或許是這份鎮定真唬住了對方,他往前一步,馬爺就不自覺後退一步。

  此時,另一個短衫漢子拽了拽馬爺的袖子:「哥,佛祖的人不能搶。」

  馬爺盯著游逸看了好半晌,大概還想說什麼,可眼睛在大堂里掃了一圈,不知是顧及拎著擀麵杖虎視眈眈的老海師傅,還是想到續燈的大名,最終只是將櫃檯上的錢袋撈回手裡,嘴裡憋出倆字:「邪門。」

  「你小子等著……」他指著游逸,然而這句狠話擠出來時氣勢就泄了:「等你那天不當和尚了,老子第一個來……」說完轉身就走,那些跟班自然緊緊跟上,之前叫囂厲害的那位還回頭瞪了一眼。

  游逸卻毫不在意地沖他微笑,嚇得對方趕緊低下了頭。

  「小、小游哥……」二順咽了口唾沫,「你剛才……」

  「活幹完了嗎?」

  「不是,你剛才那個……佛祖的人你也敢搶……那氣勢……」二順崇拜到眼睛發亮:「你比戲台上的包公還威風!」

  「包公是黑臉,我像嗎?」游逸瞥他一眼反問。

  「別打岔……」二順揮手:「你不知道那是誰嗎?那是馬家堡的大管家,聽說馬老太爺跟縣衙關係很鐵,結果讓你幾句話就這麼把人懟回去了?」

  「順兒。」游逸嘆氣。

  「啊?」

  「孫媽媽來的那會兒我就在琢磨一件事……」游逸抬頭望向天花板,感嘆道:「現在想通了,人有時候,必須要作出選擇……」

  「不管你想通了什麼,趕緊把菜刀給我放回去,那刀老海剁肉最順手,可不是讓你砍人的……」秦三爺幽幽開口,打斷了某人裝逼。

  「哎!」游逸連忙將後腰上別的菜刀取下來,小跑著回了灶房。

  等他再出來,已經解開拎在手裡,到了秦三爺跟前:「三爺,我想回一趟藏燈庵,傍晚不過來了……」

  秦三爺沉默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決定了?」

  「一天之內三番五次的有人上門,您也看到了。」游逸緩緩說道:「根源就是我長相出眾還沒正式身份,也說明我的緣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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