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猶豫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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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柴房裡的木板床一直在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因為游逸在烙煎餅,左麵攤熟換右面,後背烙完就趴著繼續。

  盆中點燃的艾草驅散了蚊子,卻無法讓他嗡嗡直叫的腦子冷靜下來。

  一開始,他在努力回憶《鹿鼎記》的劇情,漸漸的就開始跑偏,一個勁兒的胡思亂想。

  如果身處天龍八部世界,可以提前去無量玉璧尋寶;射鵰和神鵰的蛇膽與劍冢比較好找;倚天可以找崑崙峽谷或冰火島靠嘴皮子碰碰運氣;笑傲實在不行也能去終南山倒個斗。

  鹿鼎記就不行,連武功層次都比前作差了不少,反正他能記起來的機緣根本沒有。

  哎?要不直接去京城找韋小寶?聽說這傢伙對朋友挺夠意思的。

  但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壓了下去。

  依照某種規則,主角必出事,遇誰誰倒霉,往往身邊人才是最大受害者,想跑都跑不掉那種。

  他現在是黑戶,連槐樹鎮可能都出不去,更手無縛雞之力,找機緣?找死還差不多。

  他是越想越灰心,不過最後還是跟自己和解了。

  他是穿越者,身邊不是沒有機會,比如續燈大師,比如即將到來的九難師太,比如腦子裡那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東西……

  雖然沒怎麼睡,雞叫之後還是早早起來,按照往常那樣洗漱、拍腦袋,打著哈欠去了回味齋。

  忙忙活活一早上,根本沒精力去考慮什麼劇情了。

  收拾好桌子,又跑到櫃檯後面幫忙記帳。

  游逸瞥著秦三爺進了後院,才唉聲嘆氣地看著帳本,同時打起了一萬個精神。

  不集中注意力不行,帳本上這些字那叫一個亂,時不時還糊成一團,他敢肯定,放上兩天,秦三爺怕是連自己都認不出是個什麼東西。

  正生疏地撥弄著算盤珠子,二順鳥不悄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翠花姐今早來送豆腐,專門打聽你呢,那問得可仔細了……」

  翠花?噼啪聲一頓,游逸腦中閃過跟父親每天清晨來送豆腐,總扎著麻花辮,很愛臉紅的姑娘。

  那邊二順嘴巴沒停:「我們一起長大,就沒見翠花姐對誰這麼上心,更沒見她害羞過……」末了還哼哼兩聲。

  「別胡說,我可沒成家的打算。」游逸嚇了一跳,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那姑娘不知道我的情況?」

  「知道啊!我都跟她說了你的身份……」二順表情有些微妙,先撇嘴再嘆氣,歪著頭盯著游逸半晌後,忽然又笑了:「就算不出家,你也沒錢娶媳婦,翠花她爹可就一個閨女,長得還標緻,人家要的彩禮高著呢,三爺一個月才給你三十文,攢二十年都不夠。」

  游逸:「……」扎心了老鐵!

  午前接到個外賣的活,游逸去送的,距離不遠,端著托盤找過去,客人還很大方的給了幾文賞錢。

  可回程運氣不好,遇到了街上巡視的李巡檢,對方明顯知道他的身份,沒說什麼,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總往他頭頂瞄。

  那眼神,怎麼說呢,游逸走出去很遠,仍感覺後脖頸涼颼颼的。

  這還不算,回味齋就在眼前了,迎面走來個剃頭匠,一看見他就喊:「爺們兒,辮兒該留起來了。」見他沒搭理,對方還不依不饒:「小子,你這頭青茬在外面晃,被李巡檢撞上可是要挨板子的,來來來,剃個半光頭,好歹有個模樣。」一手舉著剃刀,一手指著他腦門。

  「謝了周師傅,我想再留留。」游逸飛快回了一句,就小跑著進了回味齋。

  對方望著他的背影,搖頭嘆氣:「再留腦袋就留不住了!」

  此人是鎮上唯一的剃頭師傅,大名叫什麼沒人知道,大夥都稱他周剃頭。整天挑著擔子在街上遊蕩,那杆「奉旨剃頭」的小旗格外招搖,偶爾會坐到店裡吃碗陽春麵。

  游逸自然也認識,但除了端面很少與對方接觸,倒不是怕人家強迫剃頭,而是大集那天,可是看得清楚,周剃頭和店裡喝茶的江湖人絕對關係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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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覺告訴他,這種身上有秘密的傢伙,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今天店裡並不忙,午後日頭偏西,游逸幫著謄寫了帳冊後,又打水將桌子擦了一遍,這才在靠門的條凳上坐下來。

  盛夏的北方,午後最難熬,店裡有過堂風還算舒坦些,外面就曬得人發昏了,因此街上行人並不多,走路時也大多順著陰影走。

  游逸近視,他眼中那些路人,被陽光照射得像鍍上了層金邊,原本看不真切的。

  可架不住人家專從他面前經過,每個路過回味齋大門口的人,幾乎都會忍不住朝他瞥一眼。

  讓他也能很清楚看清對方模樣。

  少數幾個女性皮膚黝黑,各個打扮得灰撲撲,也能說得過去。男人就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丑!真醜!

  他最先注意的是一個大約七八歲年紀的小男孩,穿著青布短衫,亦步亦趨跟在挑擔的男人身後跑。男孩頭頂被剃得精光,只在後腦勺溜了一小撮頭髮,編成細得可憐的小辮,一甩一甩,像根老鼠尾巴掛在滷蛋上。

  不忍直視,游逸把目光移開,又撞上一個賣菜的老頭。辮子花白稀疏,灰白相間的幾縷頭髮編成一股,垂在駝了的背上,跟條舊麻繩似的。

  想起二順腦袋後面那根細辮子,連精明的秦三爺都老鼠尾巴。他在回味齋幹了好幾天,按說早該習慣了。

  可不知是因為遇到了李巡檢,還是周剃頭那句該留辮兒了影響了他。

  此時,看到街上的金錢鼠尾,只感覺格外刺眼。

  除了藏燈庵的續燈和不嗔,但他們是和尚,剃光頭,走得卻是另一套規矩,腦袋上燙戒疤,某種意義上,比留辮子還慘,辮子起碼不疼。

  他靠在門框上,把目光從街上收回來,不再研究行人,而是觀察門口青磚地上那幾隻搬運著碎餅渣的螞蟻。

  「小游哥?」二順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臉上帶著紅痕:「你坐那發什麼呆?」

  「看螞蟻。」游逸說。

  「螞蟻有啥好看的。」二順打了個哈欠,走到門口伸懶腰,陽光打在他細辮子上,辮梢翹起來,在肩頭晃了兩下。

  游逸目光從他細辮子上挪開,繼續盯著門檻下螞蟻進進出出的縫。

  人一旦閒下來免不了胡思亂想。

  他此刻就很認真在思考自己的未來。

  留辮子?這念頭剛冒出來,自己先噁心起來,不是沒想過強迫自己適應,可他真的厭丑。實在想像不出自己這張臉,配上一顆被清朝標準的腦袋會是什麼鬼樣子。

  明明穿越前還跟室友吹過牛,自己要穿越到清朝第一件事肯定是反清復明。然後真穿越了,沒幾天就主動去剃頭攤子前排隊?

  那跑呢?這個主意比留辮子更短命,能往哪兒跑?

  他都偷偷打聽過了,這時期到處都是關卡和綠營哨所,一切都要路引,他一個黑戶,身上沒錢,總不能跑進山里餵狼吧?一個沒有路引,髮型古怪,還是個外地口音的人,被抓住馬上就會成為大牢里的一具無名屍體,這純純是送死呀。

  這麼一算,貌似只剩下投奔續燈一條路了。如果自己回不去,老實待在藏燈庵,既不必留尾巴,又沒有就業生活的壓力,還能接觸從小就嚮往的武功,看上去很不錯。

  從這些日子續燈對待他的態度上看,對方很願意收下自己。

  然而他卻還在猶豫,不是怕剃頭,他現在的髮型跟光頭差別不大。

  根源是那個從小到大一直在做的夢,也是因為他不甘心。

  剛上大學還沒談過戀愛,高考後考的駕駛證,連自己的車還都沒有呢。暑假期間規劃的那些未來幾年旅遊計劃,也因為這次穿越徹底泡湯。

  一想到以後不能吃肉,不能娶媳婦,每天早上起來敲木魚撞鐘,晚上睡前念經,很可能要這麼過一輩子,他才十九歲,憑什麼啊?

  而且,萬一腦子裡帶他過來的那東西甦醒了,告訴他傳送錯了,他還能回家呢?

  因此,明知道這麼拖著沒有意義,他仍在堅持著,就是因為心中那一點點的期待還在。

  也許等不到希望,必須要做出選擇,但也是十天半個月之後的事了。

  今天下午他還坐在回味齋,能吃幾頓飽飯,有個柴房可以睡,就沒到非選不可的地步。

  「小游,二順。」秦三爺在後院喊了聲:「你倆臭小子別光閒著,快去把柴火劈了。」

  游逸應了聲站起來,結果腿麻了,呲牙咧嘴直跺腳。


  「趕緊劈你的柴去……」游逸回了個白眼,一瘸一拐往後院走。

  幹活,吃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之後店裡開始上客人,游逸和二順忙活起來,倒是沒心思再胡思亂想了。

  一晃又過去幾日,不嗔口中的獨臂師太一直沒有出現,游逸剛開始滿懷期待的心情也漸漸沉寂了下去,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

  槐樹鎮不大,漸漸的,幾乎所有本地鎮民都知道,回味齋來了一個留著沙彌頭的跑堂夥計,相貌出眾,人老實,話不多,哦,眼神也不大好……

  跑堂的活做到第八天,游逸已經能夠在不用托盤的情況下,一隻手端三個菜碟不撒湯了。

  二順一個勁兒誇他有天賦,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其實是他能幹了,別人真輕鬆不少。

  游逸在回味齋的待遇也提高了,他對數字敏感,就算不用算盤,帳本上那些支出收入也算得又快又准,字又寫得工整好看,秦三爺便吩咐老海師傅炒菜的時候給他多留一份,雖然全是簡單的素菜,可他總算不必用鹹菜疙瘩練牙口了。

  他逐漸開始習慣每天早起的節奏,習慣那份單獨留給他的飯菜,習慣打烊後與二順絮叨鎮上那些雞毛蒜皮,甚至習慣了秦三爺那手不忍直視的臭字。

  但有一樣始終適應不來,就是那些打量探究他的目光。

  槐樹鎮不大,常住人口大概只有一千上下,生面孔很容易變成熟面孔,偏偏游逸的長相太過出眾了。

  用二順的話說,小游哥將鎮上所有姑娘的眼睛全勾住了。

  游逸的臉在現代社會很占便宜,從小父母就愛帶他出門,親朋零食投餵不停,在學校食堂打飯,都能得到阿姨格外的關照,比如更大的雞腿。

  然而同樣一張臉,放在清朝初期,境遇就完全不同了。

  他眉眼間線條柔和,皮膚雖然經過暴曬黑了不少,可站在一群黑黝黝的古代人中間,依舊白得過分。在清朝人審美中,這屬於男生女相。

  正派人看了可能覺得沒什麼,頂多誇讚幾聲多看兩眼。

  但落到另一種人眼裡,那探究的目光里就帶了一些讓人十分不舒服的信息。

  這天中午特別忙,醉花樓來了兩桌客人,個個睡眼矇矓渾身酒氣。游逸端著茶壺在客人中間穿梭,低頭續水目不斜視。

  他儘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可有些東西是壓根藏不住的。

  「哎,這位小兄弟……」一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攔住他去路。

  手的主人是個四十出頭、五大三粗的男人,酒氣熏天,眼睛卻很亮,如同遇到一件稀罕物件般,上上下下將游逸打量個遍,最後直接黏在那張臉上,忽然笑了一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粗糙長滿老繭的手像鐵鉗一樣。

  游逸茶壺裡的開水都撒在男人袖子上,對方卻毫不在意:「這小手,嫩得跟豆腐似的。」他反而笑得更開心,大拇指在手腕內側蹭了蹭:「在廚房洗碗可真是糟蹋了,來陪爺喝一杯。」

  游逸腦子嗡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二順教過他各種跑堂技巧,但沒教過他被人攥著手腕調戲的時候該怎麼辦。

  他試著往回抽手,但對方的手勁太大,根本掙脫不開。

  大堂里幾桌客人全往這邊看,卻沒有人出聲制止。

  游逸眯起眼,剛想開罵,那邊秦三爺發現不對走了過來,對那人抱拳:「客官,這位夥計可是藏燈庵續燈大師的徒弟,放我這裡歷練的……」

  他的態度很客氣,但在續燈大師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大概續燈在槐樹鎮極有分量,此言一出,那壯漢果然面露猶豫,酒似乎都醒了幾分,哼了一聲鬆開手:「成,不看僧面看佛面,去吧,別礙眼。」

  游逸看了秦三爺一眼,退後快步走向後廚。

  靠近灶台,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濕了。

  老海正在剁羊排,菜刀落下帶著咔嚓聲,骨頭全斷了,瞥了眼他的臉色,說了一句:「那人的下次再來,讓二順端菜,你待這裡洗碗。」

  游逸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得紅腫的手腕,啞著聲音道:「謝謝老海師傅。」

  老海揮刀剁斷另一根骨頭:「謝什麼。這鎮上,長得不好是命不好,長得太好也是命不好,你自己注意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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