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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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游逸照常去上工,二順一眼就瞧出他臉色不對:「小游哥,你昨晚又沒睡好?」

  游逸擺擺手:「是啊,晚上跟鬼下了一宿象棋,結果輸了,鬼太狡猾了。」

  二順沒聽明白,只以為他做了噩夢或又被師父師叔教訓了,只留下個憐憫的目光,自顧自去忙活了。

  這一下午,游逸都有些心不在焉。

  滿腦子都是昨天的事。

  先是擔心趙舉人,雖然這老傢伙沒事總喜歡逗他,還不止一次用言語試探,甚至拿對聯嚇唬他,但他仍能感受到對方的善意。

  在淪落異鄉的時候,任何一點外人的善意都是彌足珍貴的。

  而且人家還是師父的朋友,天然就是親善陣營。

  他的憂慮也源於此,自己師父也不是一般人。

  旁的不說,和前明公主相交莫逆以師兄弟相稱,還敢救治天地會的幫主,只這兩點,就足夠說明他老人家是什麼成色了。

  以此類推,作為師父的朋友,趙舉人能是簡單角色嗎?

  儘管昨日不嗔打探回來的消息,趙家只查抄出來了一些前朝書籍字畫和不犯忌諱的書信,頂多有兩句詩可能有毛病。

  但他怕後面還有更深層的東西。趙舉人都敢拿前朝的對聯試探他一個小跑堂,肚子裡還不知揣著多少舊詩舊事。

  而且舉報趙舉人的侄子,天知道還有沒有其他把柄。

  然後,游逸擔心自己。

  他和趙舉人下棋聊天,鎮上很多人都看見過,可那又如何?

  他一個跑堂的,客人要聊天要下棋,他還能攆人嗎?

  按道理不該害怕。

  但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他明白了很多事。

  萬一趙舉人被審問出什麼,定性成為心懷前朝,那事情就真麻煩了。

  一旦官府搞起株連,人家可不管你有沒有道理。

  偏偏他一個準沙彌,除了擔心,卻什麼都做不了……

  兩天後的傍晚,天上的雨一直沒停。

  游逸沒有練武,只能坐在大殿抄經,九難和阿琪也在一旁仔細擦劍。

  續燈和不嗔戴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卸下斗笠蓑衣,說了個壞消息。

  那兩句詩被認定尚無大礙,趙舉人暫時沒有被砍頭的風險。

  但這次雖然也經過了縣裡,嚴格上卻屬於隔壁縣綠營兵私捕。出動這麼多人,搞了這麼多天沒撈到功勞,綠營那邊不接受。

  一口咬定趙舉人形跡可疑,交友複雜,擺明了要做實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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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他們想要趙舉人有大問題。

  游逸吸了口氣:「綠營再橫,還能大過縣令去?這也太囂張了。」

  續燈看了他一眼:「他是滿人。」

  游逸心中一沉,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滿人,這倆字一出來,就別準備跟人家用道理講話了。

  別看現在大家都留一樣的辮子,但身份上可是天差地別。

  清初的滿人,別說武官,就是個普通旗丁,在地方上都只斜眼看人。

  難怪那天李巡檢臉色鐵青卻連個屁都不敢放,表面上沈縣令品級高,可他只是個漢官,對著一個滿人帶隊私捕,就算硬頂也要看人家給不給面子。

  游逸想了想,嘆著氣嘀咕:「有個滿人憋著壞要整趙先生,他這回可是真栽了……」接著忍不住罵了一句:「真就離譜。」

  續燈沒理他的牢騷,繼續道:「不能再等了,綠營擺明了要做局,繼續拖下去,老趙根本活不成……」

  游逸以為師父會選擇等更進一步的消息,或者去找門路撈人,沒想到對方下一句讓他差點從蒲團上彈起來。

  「人得劫出來……」續燈攥著佛珠,緩緩說道:「但不能在鎮上動手,否則會讓人查到縣裡,據說他們有意將趙舉人押送回去,那就等他們踏入隔壁地界動手,把人救回來,然後讓周剃頭安排送出直隸。」

  游逸聽得目瞪口呆,劫囚,他師父一和尚,今天坐在佛堂里,竟說要把人劫出來這樣的話。

  先前一直沒說話的九難終於開口:「押送路線可清楚了?」

  續燈:「周剃頭已經在摸了,明日就能有準確消息。」

  九難點頭:「到時候貧尼也去。」

  游逸湊過去,舔著臉插嘴:「那弟子呢?」

  續燈和九難同時看他,那眼神意思很明白:你老實待著。

  游逸還不死心:「弟子就在後頭跟著,不近身,畢竟趙先生跟我相識一場,我總想著該干點什麼……」

  九難在一旁淡淡道:「你若去了,我們還要分個人看著你,這可不是幫忙。」

  游逸被噎住了。卻也知道九難說的是實話,他滿打滿算練武不到一個月,這點三腳貓功夫,別說劫囚車,恐怕連當兵的一刀都接不住。

  續燈聲音稍緩,嘆道:「雲安有此心很好,但這事,你不在場,才是幫了最大的忙。」

  游逸:「……」

  謝謝你啊師父,弟子真被安慰到了……

  第二天一早,游逸起來發現庵里空了。

  阿琪正在練劍,見到他就說道:「師父他們天不亮就走了,囑咐你好好練功,下午別忘了上工,對了,灶上不嗔師兄留了餅,夠咱們吃幾天了。」

  游逸哦了聲,便開始練起神行百變。

  可照比以往,狀態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中午他照常去回味齋上工,街面依舊是老樣子,只是少了周剃頭的攤子。

  到了回味齋,二順問他:「小游哥今天怎麼又沒精打采的,你師父又攆你啦?」

  游逸嘆口氣:「這回不是攆我,是把我扔家裡了。」

  「啊,續燈大師出門啦?」

  「去外地做法事去了!」游逸回答。

  這並非隨口敷衍,而是續燈那晚交待的藉口。

  倒是秦三爺在他低頭記帳時,多說了兩句:「續燈出門辦事,這幾日你下工就回,別在外面耽擱。」

  游逸點頭,猜測應該是師父不放心,跟對方叮囑過。

  兩天裡,游逸白天跑堂,晚上老實回庵。

  阿琪練劍練得更勤,劍風嗖嗖的,招式凌厲。

  游逸則完全另一個樣子,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抄經,拉琴,打坐,卻根本壓不住心中那團火。

  每到臨睡前,他都會豎著耳朵去聽山下的動靜,盼著師父他們能早點回來。

  可惜山下一片太平,連狗都不叫喚……

  第三天凌晨,游逸迷迷糊糊間聽到了不一樣的動靜,一骨碌爬下床,踩著鞋往外跑。

  果然是續燈他們回來了。

  三人從後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露水。

  游逸挨個看過去,見他們只是神色疲憊,身上卻沒有明顯傷口。

  雖然明白依師父和九難的武功,對付一隊綠營兵不在話下,可沒親眼看著總是不放心。

  只是……

  「師父,趙先生呢?」他奇怪地問道,難道沒遇到人?

  續燈把斗笠摘下來,低聲道:「先藏起來了,他受了傷,需要休養幾日……」游逸猜趙舉人一定被安排到上次那個香主待的地方。

  「啊?傷得重不重?」

  「不重,已經上過藥了,正由家眷照顧。」續燈回答。

  游逸又問:「那綠營兵呢?沒追過來吧?」

  不嗔在旁把哼道:「追?給他們幾個膽子。」

  九難沒說話,只拿沾了泥的劍慢慢擦。

  直到此時,游逸心裡那根緊繃弦才鬆了下來。

  這時續燈又問道:「這兩天你在鎮上,可是聽到了什麼?」

  游逸想了想,搖頭:「只聽人說找居然被人押走了,更多的街坊根本沒敢提,秦三爺每天讓我提前下工回來。」

  續燈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游逸見他們都累了,和阿琪一起去灶房燒水。

  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不給這幾個剛辦完大事的人添亂……

  翌日下午,游逸剛到回味齋,就覺出店裡氣氛不對。

  二順從門口一下撲過來,興奮得嘴都飄了:「小游哥,出大事了,聽說趙舉人半道上被人劫走了,一家子全都不知去向。」

  游逸腳下一頓,驚訝道:「什麼?他們不是被當兵的關進囚車押出縣城了嗎?怎麼會被劫,誰幹的?」

  一連串問話,搔到了二順的癢處,這傻小子雙眼放光:「據說囚車眼看著要進隔壁縣城了,結果從林子裡殺出一群蒙面人,陣仗大得很,見人就砍,把押送的官兵都打散了。他們不但搶了人,更絕的是,連趙家那些抄走的財物都帶走了。」

  「這麼猛,怕不是反賊。」游逸瞪著眼睛。

  明明回味齋大堂上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二順還是朝左右掃了眼,才壓低了聲音:「從昨晚開始,這消息都傳瘋了,有說土匪幹的,有說反賊做的,那些綠營兵死了好幾個,連當官的都受了傷。」

  游逸還準備再配合地問幾句,有客人來了,兩個跑堂頓時收聲,開始各忙各的。

  不過,劫囚車這種事,放到哪個時代都是大新聞。

  連清朝初年這麼高壓的環境下,也不可避免地被人議論。

  用餐的客人們說話很小聲,卻難不住游逸現在的聽力。

  於是他得到了很多二順沒來得及說的細節,在心裡歸納整理一番,終於搞清楚那日發生了什麼。


  沒想到師父他們將事情鬧大了。

  還毫不手軟地殺了綠營很多人,連那個把總都被砍了幾刀,游逸深度懷疑這是不嗔的手筆。

  據說那天官道上亂了一夜,綠營連到底來了多少人都說不清楚,只知道那些人刀很快,手太狠,進退利索,達成目的立即走人。

  消息傳到槐樹鎮已經變得五花八門。

  有說是南邊來的人幹的,有說是趙舉人當年幫過的綠林道來報恩。還有人說趙舉人自己養了死士,更離譜的黃大仙顯靈把一家子全卷的說法。

  結果是縣衙裝模作樣地發了海捕文書,卻連畫像都沒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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