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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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逸搓搓手,將二胡接了過來,第一聲出來有點發澀,又試了幾次才好。

  接著拉了一段歡快簡單的小曲,很悅耳動聽。

  到後面興致起來,手法越來越熟練。

  琴聲在回味齋後院迴蕩,引得後面老海師傅都探頭出來看。

  二順一臉崇拜:「小游哥,你咋啥都會啊?」

  游逸嘆氣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我這都是被逼出來的。」想想小時候跑興趣班的生活,不免滿心感慨。

  秦三爺:「你爹娘逼的對,這手藝是真學出來了。」

  接下來游逸又拉了一小段《良宵》,這次感覺徹底找回來了,極為流暢。

  秦三爺聽得都坐直了身子。

  他把琴放下,笑了下:「好久沒摸過,手點有生。」

  二順在一旁嘟囔:「你會的東西也太多了,還是不是人啊。」

  游逸嘿嘿一笑,湊過去忽然細著嗓子小聲問:「你看我像不像人?」

  「啊!」二順臉又白了……

  沒多久,店裡陸陸續續來了幾桌客人,趙舉人也來了,直奔靠窗的老座位。

  秦三爺親自招呼,兩人嘀嘀咕咕,趙舉人忽然將扇子一合,興致勃勃地朝游逸招手:「小游,拿琴來上一段,讓老夫也聽聽。」

  「趙先生,我就是瞎拉的,上不得台面,可不敢獻醜。」游逸推辭。

  趙舉人只看著他:「字寫得好說自己不懂對聯,我暫且信了,可秦掌柜說你會拉琴,這總該是準的吧?若你連這個都藏,可沒意思了啊。」

  游逸一下子被架住了,他掃了眼秦三爺,心說看不出來這小老頭的嘴也這麼快。

  對方卻只低頭喝茶,顯然不準備解圍。

  無奈嘆口氣,游逸去取來二胡。

  二順忙不迭搬了把凳子讓他坐下,然後眼巴巴看著。

  游逸調了弦,一時卻不知該拉什麼曲子。

  不能太長太複雜,他手感剛恢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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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了也不好,會被當成糊弄。

  猶豫間,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段悠揚婉轉的旋律。

  那是他上中學時,無意中接觸到的一款仙俠遊戲,裡面的曲子極美。

  雖然因為遊戲太老,建模實在一般,遊戲沒玩下去,卻主動記了譜子。學習累的時候,會偶爾拉上一段,因此極熟。

  琴弓緩緩落下,開局模擬的是笛音,因此音調較高,卻輕柔,顯得清冷曠遠。

  下一段恢復二胡本色,低沉且溫潤,帶著一絲像嗚咽的尾音。

  整個回味齋的嘈雜一下子全沒了。

  二順張著嘴,手上抹布都掉到了地上。

  秦三爺原本饒有興致的眼神也變成了震驚,趙舉人好像被點了穴般,維持著端茶的姿勢一動不動了。

  游逸沒看他們,主旋律在他手中緩緩流淌。

  畢竟好久沒拉,手有些生了,幾處轉換不太利索。

  但他沒有嚴格按照原本的譜子來,而是跟著感覺走。

  原曲里那些物是人非的遺憾卻無半點消減,反而被二胡獨特的音色,完全帶了出來。

  中段他手勁加重,更多的情緒翻出來,快意、羈絆盡數涌到了弦上。

  琴聲傳得遠,從敞開的店門飄過了街道。

  斜對面醉花樓的幾位姑娘們手執著團扇,倚在欄杆上,在安安靜靜地聽。

  游逸一口氣拉完最後一段,旋律緩緩回落,餘韻也散了。

  等他睜開眼睛,店裡一片寂靜。

  二順憋了半天的氣終於吐了出來:「媽呀,著簡直是仙樂啊,聽的我頭皮都麻了。」

  趙舉人終於放下茶杯,沉默半晌後問:「此曲何名?」

  「回夢遊仙。」

  趙舉人喃喃念了幾遍,感嘆道:「好名字,聞之如見古人……」他看上去好像對游逸說的,那眼神卻很空曠,又似乎掠過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傍晚回到藏燈庵,游逸才跨進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他心頭狂跳,緩緩走到槐樹下,先合十行禮。

  九難嗯了聲,卻只盯著他,就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續燈攥著佛珠坐在一旁石凳上,先嘆了口氣:「今天在回味齋拉琴了?」

  來了!可未免太快了吧?他前腳拉完二胡,師父緊接著就知道了?

  游逸塌了肩膀,支吾著回答:「就趙舉人非讓我來一段,因為手生了,還錯了好幾處。」

  續燈沒做評價,只問:「曲名是什麼?」

  「回夢遊仙!」游逸老實回答:「以前聽來的,今兒個隨便拉拉。」

  續燈點點頭,九難卻輕笑起來:「好個隨便拉拉,我怎麼聽說醉花樓的姑娘們都聽傻了,趙舉人逢人就說這趟回味齋去的值,聽到了仙樂?」

  怎麼還有醉花樓的事?

  這鎮上真是一點秘密都藏不住啊!

  其實拉完二胡游逸就後悔了,雖然沒出家,可最近一直在學規矩,知道沙彌戒律中有一條是不自作歌舞伎樂,他不清楚自己這算不算犯戒,回來的一路上就擔心師父生氣。

  哪知續燈卻只簡單說了一句:「曲調本身沒什麼,只是你一個未剃度的沙彌在飯店拉琴過於招搖了。」看出徒弟的不安,又補充道:「以後想練琴,就在庵里。」

  游逸鬆口氣,不被罰抄經頂水盆就好。

  可將師父的話品了品,就尋摸點味兒出來,藏燈庵哪來的二胡?

  要麼還得是師父,連不許都說的這般委婉……

  雖然心裡有點可惜,但游逸並沒有太失望,有些東西也該放下了。

  於是晚上照常抄經,打坐,睡覺。

  結果第二天幫忙下工,剛推開廂房門,就發現床上多了個眼熟的長條布包。

  他走上去打開,露出紫檀色琴杆,正是秦三爺的那把二胡。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跑去找續燈。

  「師父,這琴……」

  續燈正在抄經,聞言頭都不抬:「跟秦老三要的,放你屋裡免得某人總惦記。」

  游逸有些吃驚:「昨天我才拉了一小會兒,秦三爺馬上就收回去了,寶貝得不行,您說要他真給啊?」

  續燈神色依舊平淡:「他欠我的。」

  游逸一噎,忽然覺得,自己對續燈和秦三爺的關係,還是認識的不夠深刻,心愛的東西說給就給,絕不是同窗那麼簡單。

  正胡思亂想間,對面續燈又叮囑:「你以後就在庵里拉,但絕對不能耽誤練功和學經。」

  游逸回神,忽然問:「師父,我這樣算不算犯戒?」

  續燈終於抬起頭,看徒弟的目光帶著笑意:「心有牽掛不叫犯戒,沉迷才算。你行事有度,無礙的。」

  游逸咧嘴笑道:「那弟子以後多拉琴少說話。」

  「但願你說到做到……」續燈哼了一聲:「以後再讓我怕聽見你編排菩薩,我就把琴扔給不嗔當柴火燒。」

  游逸脖子一縮,抱著琴就往外溜……

  轉天,趙舉人準時準點到了,問:「小游,今日可有耳福?」

  「不巧了,琴沒帶!」游逸笑著搖頭:「趙先生,師父說琴不能在外頭拉,您要聽可以去藏燈庵去,我給您拉到天黑。」

  趙舉人擺擺手:「那老夫不聽了,聽個曲還得爬山,不划算。」掃了眼店堂,發現不忙,又拽住游逸:「罷了,陪老夫下棋吧。」說著從懷裡磨出個布包,解開才發現是象棋棋子,而那張布上就畫著楚河漢街。

  游逸看了眼秦三,見他點頭,乾脆也坐下了,口中謙虛道:「我只是懂點規則,下的不好。」

  「無妨無妨……」趙舉人倒也不嫌棄對面坐個臭棋簍子,依舊樂呵呵的。

  兩人邊下邊聊,從棋如人生一直扯到了天圓地方。

  趙舉人下棋很穩,無奈游逸年輕,腦子活,根本不講究什麼定式,一通亂下,竟讓對面有些手忙腳亂。

  趙舉人嘆口氣,忽然來了句:「這槐樹鎮以前叫槐蔭鎮,你可知為何改了名?」

  游逸被勾起好奇心,忙追問為何。

  趙舉人便跟他講,說前朝末年這裡起了場大火,燒掉了兩條街,可就是不說為什麼鎮子要改名。

  游逸想要追問,猛地發現自己已經被殺得只剩下一車一馬了,頓時泄氣不下了。

  趙舉人哈哈大笑,收了棋盤棋子,將杯里的茶喝完,起身拍拍他肩膀:「小游師父,你這個人太有意思了,會拉琴,字寫得好,棋下的也不錯,可惜過於老實。」

  游逸腹誹,自己確實老實,誰能想到你堂堂舉人跟小跑堂下象棋還用盤外招啊?呸,老陰逼。

  他臉上帶笑將人送出門,二順鳥悄湊過來:「小游哥,我看趙舉人好像很看中你,是不是要想將他閨女嫁你吧?」

  游逸把抹布一摔:「他有個鬼的閨女,就是想找人說話,又捨不得掏錢請客。」

  結果之後幾天,趙舉人天天來,不問琴帶沒帶了,專挑不忙的時候拉著游逸下棋,嘴裡說小師父比鎮上所有人都有趣。

  游逸忙到不敢,自己就是個端盤子的准和尚,順便負責給您解悶。

  心想您這哪是下棋,分明是變著法在套我話。

  他面上笑嘻嘻,任憑對方問東問西,就是半點不漏。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問的巧妙,一個回答的油滑,竟也成了回味齋午後的常景……

  剛過完盂蘭盆節,天還熱著,這日上工前,不嗔丟給游逸一小串銅錢:「下工回來找王屠戶切幾斤五花肉。」

  游逸應了,想著得先讓屠戶留好,自己下工再取。

  忙過中午,店裡人少,他就溜達去了肉攤。


  他眯起眼墊腳看了眼,心裡咯噔一下。

  若記得不錯,那群人圍著的應該是趙舉人家的小巷。

  忙走過去,這才發現巷口還站著幾名差役和從沒見過的綠營兵。

  趙舉人家朱漆大門半敞著,幾個兵丁正從院子裡往外抬箱子,一箱一箱摞在路邊,李巡檢正臉色鐵青的站在一旁,明顯不是管事的,因為那些士兵都在聽一個壯漢的指揮。

  趙舉人被兩人反剪著胳膊押到了門邊,青衫扯破了一角,臉上帶著清腫,倒沒怎麼掙扎,只閉著眼睛,任人擺弄。

  游逸愣在當場,聽到旁邊人的竊竊私語,什麼私藏禁書,整日裡念那些舊詩,聽說還有前朝的字畫。

  他腦袋嗡嗡直響,哪知道前幾天還一起下棋的老陰逼,轉天就被人抄了家。

  他知道自己上前也無用,而是慢慢後退,等離開那條街,才徑直往藏燈庵趕,買肉的事完全被拋在腦後了。

  因為怕被人看出異常,他甚至都沒用神行百變,僅控制自己腳步快樂些。

  進了藏燈庵,不嗔正在井邊收拾柴火,見他臉色蒼白,便把斧頭一放,皺眉道:「你撞鬼了?」

  「趙舉人被抄了……」游逸喘得厲害:「綠營兵都來了,正往外抬箱子,聽說是私藏禁書。」

  不嗔轉身就往續燈房裡走。

  游逸緊緊跟在後面,腦子裡不斷回放趙舉人被押在門邊,哪還有前幾日氣定神閒的模樣?

  等游逸把看到的一五一十交待完,續燈沉默了片刻,對不嗔道:「你去找周剃頭,讓他查查,這次抓人什麼由頭?誰帶的隊?往哪兒送?」

  不嗔點頭轉身就走。

  游逸坐在蒲團上,這時也緩過來了:「師父,趙先生他,不會有事吧?」

  續燈慢慢道:「先等周剃頭的消息,沒弄清之前,你老實待著哪兒也別去。」

  「九難師叔呢?」游逸問。

  「在後面教徒弟呢,別去打擾。」

  兩師徒便不再說話了,屋子裡安靜得厲害。

  天擦黑時不嗔才回來了,進屋先灌了半碗水,一邊擦嘴一便道:「問清了,周剃頭說,前天有人告到縣裡,說趙舉人家裡藏著前朝禁書,還有一箱子南邊來的信。據說告狀的是他本家一個侄子。」

  游逸瞪大眼:「侄子?」

  「那箱信呢?搜出來了?」續燈沒管他,而是繼續問。

  「搜著了,是幾年前江南舊友寫來的,沒什麼犯忌諱的,但家都抄了,肯定不會輕易放人的……」不嗔臉色相當難看:「今兒個是綠營直接來的,縣令怕是也壓不住……」

  續燈沉默良久,嘆道:「這個老趙,哎,先弄清楚到底什麼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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