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胡
等游逸從柴房將草蓆抱過來，院子四周已點了好多火把，更多了一批人，清一色深色短打，以布裹頭，站在一旁連句話都不說。
周剃頭與不嗔低聲交談幾句後，揮了揮手，那些人便井然有序的開始忙活。
游逸站在一旁，眼看著他們悄沒聲地將捆結實的黑衣人抬出去，拖死狗一樣乾淨利落，連他手上的草蓆都沒用到。
沒多久，藏燈庵似乎又恢復了往日模樣，只院裡多了幾塊碎瓦，各處的鮮血。
游逸回頭望向大殿，續燈和九難已重新坐在了燈光中，阿琪倚靠柱子打著呵欠，那個天地會的陳松卻沒看見，想必得到消息，去找藏起來那位香主去了。
似乎安排好了，周剃頭重新回來，朝大殿喊了聲：「走了。」
路過游逸身邊時，瞥了眼他手中抱著的草蓆，道：「沒事了，小游安心去睡吧，天都快涼了。」
游逸還是呆愣愣的：「周叔，這就完事啦……」
對方沖他笑了下就走了。
不嗔猛地錘他後背一下：「難道你還想留他們吃飯？」
游逸一個趔趄，不滿地瞪他一眼，走到牆邊將草蓆往角落處一甩。
「臭小子長脾氣了！」不嗔嘟囔。
游逸哼了一聲，拍拍手就朝大殿走，踏上台階時腳下頓了頓，只因面前幾灘鮮血仍散發著刺鼻味道，他皺了皺眉，小心翼翼避開。
其實雙腿依舊有些發軟，便一屁股坐到被褥上。
等感覺好些了，腦子裡冒起一個念頭，忍不住問：「師父，那些人會被交給官府嗎？他們會不會死，他……」
話沒說完，就感覺有道凌厲的目光投射過來。
只見續燈九難齊齊轉頭朝他，原本半眯著眼睛的阿琪也清醒了，跟在後面進來的不嗔也停住了腳步。
大殿中安靜了片刻，他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只聽九難嗤笑一聲：「倒是個心軟的……」
蒲團一動，續燈卻緩緩站起，走到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油燈搖曳的微光落在眉眼上，有些模糊，卻化去了平日的清冷：「你能有此一問，說明心中對生命存著敬畏，這是善根，更是好事。」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欣慰：「佛門弟子就該先有心，後有戒……」
游逸張了張嘴，還要開口，續燈卻繼續道：「只是，今日情形不同，咱們不殺人，是因為藏燈庵乃佛門地界，不宜見血。但涉及到天地會，明日之後的事，咱們也管不了了。能否存活，要看天地會的態度如何，也靠他們自身命數。」
九難冷哼聲也傳了過來：「他們今晚若是的手，死的不光是陳松，那香主，也許還包括你們幾個和尚，江湖事，沒有誰就該死，事到臨頭，沒傷及無辜已是慈悲。」
「這小子經歷少了，還是該多見見血。」不嗔插嘴道。
游逸：「……」
不是，你們倆和尚一個尼姑，偏偏說話一個比一個殺氣重。這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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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自己雖然還不習慣江湖上的生存法則，可也清楚對那幫連話都不說就準備殺人的貨色不能心軟。
可師父和九難根本就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哇。
不過，他面對著師父審視又帶著欣慰的目光，張了張嘴，終究沒將後面的話出口。
這時他也忽然想明白了。
藏燈庵的秘密無非是收留了天地會香主，師父會治病。
呵呵！師父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醫僧，平日裡誰家有個頭痛腦熱，跌打損傷都往這裡跑。今晚這一鬧，說破天不過是來了匪人，結果被出家人拿下了。
二順都說師父是高手，鎮上野狗都清楚不嗔一個能打好幾個，和尚沒事練點拳腳，這事可太合理了。
唯一見不得光的，也就是那個香主，可那人也沒藏在庵里啊，連他這個內部人都沒照過面，憑啥說我們窩藏反賊？
而且師父話里的意思，周剃頭會將人送給天地會，那怎麼都無所謂了。
自己純屬瞎操心。
想通這一切，游逸老老實實縮進了被子裡，可今晚太刺激了，他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最後還是九難看不過眼，丟下一句：「你還是回房睡吧，天亮不用練功了，在這裡折騰得讓人鬧心。」
游逸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回廂房去了……
事實證明，他果然是認床的。
當然也可能是累的嚇的，躺回自己房間，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一覺沒再繼續翻身，睡得好像被人打了悶棍後昏迷了一樣。
一直睡到快中午才爬起來，抹把臉後跟不嗔要了碗粥，唏哩呼嚕進了肚，就往山下走。
鎮子裡看上去沒什麼異常，只周剃頭沒出攤，其餘店鋪還在開門營業。
街面上人不多，但每個人都慢悠悠的，昨天看到的那些生面孔也沒了蹤影。
不過他總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
進了回味齋後院，先打了個哈欠，太陽怪毒的，曬的他還有些困。
二順正蹲在井邊掰蒜，抬頭笑得一臉賤兮兮：「小游哥，你眼睛怎麼還腫了？昨晚是不是又被罰了？」
游逸挽起袖子過去幫忙，嘴上回道：「沒有，跟鬼打了半宿。」
二順笑的更歡：「那你贏了沒？」
游逸哼了一聲：「贏了，不過太困。」
然後感覺不對，這個點早該上客了，前頭怎麼靜悄悄的？於是問道：「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是不是回味齋要黃了……」
「呸，咱店好著呢……」二順啐他，不過臉上也露出疑惑之色：「不過今天是挺怪，早市人也不多，吃午飯的很多還都提前了，剛還走了兩桌。」頓了頓，又小聲補充：「都是生客。」
兩人一邊說笑著，將蒜送進灶間，又取了抹布開始擦桌子。
這時二順又說道：「小游哥你聽說沒？昨晚咱鎮子進賊了，城東有好幾家丟了下蛋的雞，一大早還掐腰罵街呢。」
游逸手一抖，險些把濕抹布糊牆上……
之後的兩天，游逸的日子恢復了規律。
清早一腦門臭汗，上午滿袖文墨，午後全身油膩，夜裡則一切歸於平靜。
天不亮就爬起來，洗漱好先練神行百變，自從見識了九難飛檐走壁的輕功，更親眼看她一劍一個小朋友，他練功可再不敢偷懶嘴碎，甚至連心裡吐槽都少了。
九難讓他練十遍，他練十一遍。
讓站一炷香，他腿抖成麵條都不敢提前下樁。
反正九難師叔就算罵他，他都當成是誇獎。
阿琪笑他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呵呵一笑也不解釋，這哪是換人，只是惜命！
他算過一筆帳，九難能打他二十個，續燈能打多少個暫時不知道，肯定不會比九難差。
阿琪對付他也很輕鬆。
至於師兄不嗔，反正對方若是拎著刀站門口，他連門都不敢出。
這院裡的戰力單位，全按照一個游逸換算。
他覺得委屈，偏偏很合理……
早課照舊是誦經，背經，學戒律。
他仗著腦子裡那股涼意，背經文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順。甚至還會提前做功課，為的就是求個好表現。
哪知師父非但不夸，反而要他慢一點，說念經不是報菜名。
午時去回味齋，就又成了見人就笑的小跑堂，繼續端菜，擦桌，記帳，洗食材。
因為這幾天練功練的勤，難免腿酸打瞌睡，二順總問他是不是又跟鬼過招了。
游逸的回答從被師父追了，到被師太攆了，一天換一個理由。
二順還就信了，真以為他天天在廟裡挨揍呢，總拿同情的眼神看他。
傍晚會藏燈庵，先晚課，後打坐，內功也進步神速。
直到黑衣人闖廟的第三天上午，續燈在早課後對他說：「這件事過去了，那幾波人都走了。」
游逸一愣：「完事了？那些人就這麼都撤了？」
「那你以為呢？」續燈罕見的露出譏誚表情：「人都離開直隸了，他們還能再打一場？」
「那群尋墓的，找到東西了嗎？」游逸想了想，追問道。
「聽說是找到了，抬著棺材走的。」
「官府呢？」游逸皺眉，在回味齋每天都能聽到各種消息，可這幾天卻滿耳朵家長里短，壓根沒人談論江湖上的事不說，官府和李巡檢也好像消失了一樣，毫無存在感，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續燈想了想：「沈縣令今早親自過問了丟雞的事，李巡檢看了，說是野貓乾的。」
游逸嘴角一抽，好吧，白天瞧著風平浪靜，晚上卻什麼妖風都刮過，結果等風停，也連個水花都不剩下。
而且沒想到啊，清初的治安工作也如此富有想像力。
不過，一個縣令能關心一隻雞，大概也算勤政愛民了吧？
-----------------
午時去上工，果然在街口又見到了周剃頭的攤子，那面奉旨剃頭的小旗還歪歪扭扭地掛著。
游逸客氣地先打招呼：「周叔！」
對方笑眯眯打量他，忽然小聲道：「小游，你小子有點膽量，我還以為你會怕我！」
游逸乾笑一聲：「我當然怕啊，以前怕您拿刀追我，現在還怕您拿刀追我。」
周剃頭愣了下，接著忍俊不禁：「這話有意思，我得跟你師父好好學學。」
就在此時，馬蹄聲傳來，李巡檢牽著馬走來，經過二人身邊時，多看了游逸一眼。
後者摸了摸重新長出發茬的腦袋，只是笑了笑。
對方嘴角抽了抽，走了。
「你小子可不像剛來時總躲著，現在都敢對老李笑了，的確是有點鍛鍊出來了。」周剃頭挑眉。
游逸：「我若還躲他，不顯得我好像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你就貧吧！」周剃頭無可奈何……
進了回味齋，二順一看到他，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小游哥，你曉得不，昨晚東頭張婆子家的雞又丟了，聽說這回有人在他家後牆跟看到了一個大黑影子，跑得比狗還快。他們都說這不是野貓，是黃皮子。」
游逸咳了聲：「李巡檢不是說野貓嗎？」
二順撇嘴，壓低聲音道：「他懂個屁，他見過野貓嗎？」
游逸心說，李巡檢別說野貓了，大概連雞都見過。
不過這件事都過去了，人家總得找個不會說話的背鍋。
於是拍了拍二順肩膀，不懷好意道：「別管什麼黃皮子還是野貓，忙完了，我給你講個黃皮子討封的故事。」
二順眼睛登時就亮了……
午後忙活完，游逸遵守約定，在灶房門口給二順講了段東北黃皮子討封的故事。
說什麼這黃皮子修煉久了就需要渡劫，會人模人樣站在你面前，問你看我像不像人？
被問到的要說像，他道行大漲，你要說不像，黃皮子轉頭就跑，再修煉幾年回來找你算帳。
接著游逸又講了個更邪乎的，說有人嘴硬回我看你像扁毛畜生，結果他家雞圈裡的雞全排成一溜跳井。
說到這裡，還故意朝二順後脖子吹了口氣。
二順嗷一嗓子跳起來，一把拽住游逸袖子：「哥，我昨晚起夜還真看見我家牆頭有影子，不是也是來找我討封的吧？」
游逸安慰道：「你怕啥，它要真問，你就說像，比人還像，說不定它一高興，給你帶雞腿呢。」
二順反應過來，沒好氣瞪他一眼。
可這小子還是很害怕，游逸招待客人的時候，想去茅廁，非拉著老海師傅陪他，被人家一腳踹出灶房：「滾遠點，臭小子膽子這么小還敢聽鬼故事。」
游逸端著托盤迴來正好看到這一幕，樂不可支。
「笑什麼呢？」秦三爺走進來，手裡竟拎著把二胡。
那二胡看上去舊的很，琴杆上卻纏著新換的弦，好像是剛修過的。
游逸眼睛立馬直了，湊過去：「三爺，這琴是您的？」
秦三爺點頭：「年輕時候學過兩天，修好了放著，給店堂添點響兒。」見他眼神不對，饒有興趣地問：「你會拉？」
「會一點。」游逸搓了搓手，眼睛還黏在琴上。
他從小到大被雞娃的爸媽安排著學了一堆東西，就是怕萬一學習跟不上，將來還能走個藝術生路線。
尤其是外公，二胡拉了一輩子，非說他有天賦，然後自然多學了一樣，從五歲按著手指開始教，剛開始像哭喪漸漸也有模有樣了，還考了級。
即便後來學業重沒太多時間，偶爾也會拉上幾首當成放鬆，現在手癢了……
周剃頭與不嗔低聲交談幾句後，揮了揮手，那些人便井然有序的開始忙活。
游逸站在一旁，眼看著他們悄沒聲地將捆結實的黑衣人抬出去，拖死狗一樣乾淨利落，連他手上的草蓆都沒用到。
沒多久，藏燈庵似乎又恢復了往日模樣，只院裡多了幾塊碎瓦，各處的鮮血。
游逸回頭望向大殿，續燈和九難已重新坐在了燈光中，阿琪倚靠柱子打著呵欠，那個天地會的陳松卻沒看見，想必得到消息，去找藏起來那位香主去了。
似乎安排好了，周剃頭重新回來，朝大殿喊了聲：「走了。」
路過游逸身邊時，瞥了眼他手中抱著的草蓆，道：「沒事了，小游安心去睡吧，天都快涼了。」
游逸還是呆愣愣的：「周叔，這就完事啦……」
對方沖他笑了下就走了。
不嗔猛地錘他後背一下：「難道你還想留他們吃飯？」
游逸一個趔趄，不滿地瞪他一眼，走到牆邊將草蓆往角落處一甩。
「臭小子長脾氣了！」不嗔嘟囔。
游逸哼了一聲，拍拍手就朝大殿走，踏上台階時腳下頓了頓，只因面前幾灘鮮血仍散發著刺鼻味道，他皺了皺眉，小心翼翼避開。
其實雙腿依舊有些發軟，便一屁股坐到被褥上。
等感覺好些了，腦子裡冒起一個念頭，忍不住問：「師父，那些人會被交給官府嗎？他們會不會死，他……」
話沒說完，就感覺有道凌厲的目光投射過來。
只見續燈九難齊齊轉頭朝他，原本半眯著眼睛的阿琪也清醒了，跟在後面進來的不嗔也停住了腳步。
大殿中安靜了片刻，他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只聽九難嗤笑一聲：「倒是個心軟的……」
蒲團一動，續燈卻緩緩站起，走到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油燈搖曳的微光落在眉眼上，有些模糊，卻化去了平日的清冷：「你能有此一問，說明心中對生命存著敬畏，這是善根，更是好事。」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欣慰：「佛門弟子就該先有心，後有戒……」
游逸張了張嘴，還要開口，續燈卻繼續道：「只是，今日情形不同，咱們不殺人，是因為藏燈庵乃佛門地界，不宜見血。但涉及到天地會，明日之後的事，咱們也管不了了。能否存活，要看天地會的態度如何，也靠他們自身命數。」
九難冷哼聲也傳了過來：「他們今晚若是的手，死的不光是陳松，那香主，也許還包括你們幾個和尚，江湖事，沒有誰就該死，事到臨頭，沒傷及無辜已是慈悲。」
「這小子經歷少了，還是該多見見血。」不嗔插嘴道。
游逸：「……」
不是，你們倆和尚一個尼姑，偏偏說話一個比一個殺氣重。這對嗎？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而且自己雖然還不習慣江湖上的生存法則，可也清楚對那幫連話都不說就準備殺人的貨色不能心軟。
可師父和九難根本就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哇。
不過，他面對著師父審視又帶著欣慰的目光，張了張嘴，終究沒將後面的話出口。
這時他也忽然想明白了。
藏燈庵的秘密無非是收留了天地會香主，師父會治病。
呵呵！師父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醫僧，平日裡誰家有個頭痛腦熱，跌打損傷都往這裡跑。今晚這一鬧，說破天不過是來了匪人，結果被出家人拿下了。
二順都說師父是高手，鎮上野狗都清楚不嗔一個能打好幾個，和尚沒事練點拳腳，這事可太合理了。
唯一見不得光的，也就是那個香主，可那人也沒藏在庵里啊，連他這個內部人都沒照過面，憑啥說我們窩藏反賊？
而且師父話里的意思，周剃頭會將人送給天地會，那怎麼都無所謂了。
自己純屬瞎操心。
想通這一切，游逸老老實實縮進了被子裡，可今晚太刺激了，他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最後還是九難看不過眼，丟下一句：「你還是回房睡吧，天亮不用練功了，在這裡折騰得讓人鬧心。」
游逸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回廂房去了……
事實證明，他果然是認床的。
當然也可能是累的嚇的，躺回自己房間，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一覺沒再繼續翻身，睡得好像被人打了悶棍後昏迷了一樣。
一直睡到快中午才爬起來，抹把臉後跟不嗔要了碗粥，唏哩呼嚕進了肚，就往山下走。
鎮子裡看上去沒什麼異常，只周剃頭沒出攤，其餘店鋪還在開門營業。
街面上人不多，但每個人都慢悠悠的，昨天看到的那些生面孔也沒了蹤影。
不過他總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
進了回味齋後院，先打了個哈欠，太陽怪毒的，曬的他還有些困。
二順正蹲在井邊掰蒜，抬頭笑得一臉賤兮兮：「小游哥，你眼睛怎麼還腫了？昨晚是不是又被罰了？」
游逸挽起袖子過去幫忙，嘴上回道：「沒有，跟鬼打了半宿。」
二順笑的更歡：「那你贏了沒？」
游逸哼了一聲：「贏了，不過太困。」
然後感覺不對，這個點早該上客了，前頭怎麼靜悄悄的？於是問道：「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是不是回味齋要黃了……」
「呸，咱店好著呢……」二順啐他，不過臉上也露出疑惑之色：「不過今天是挺怪，早市人也不多，吃午飯的很多還都提前了，剛還走了兩桌。」頓了頓，又小聲補充：「都是生客。」
兩人一邊說笑著，將蒜送進灶間，又取了抹布開始擦桌子。
這時二順又說道：「小游哥你聽說沒？昨晚咱鎮子進賊了，城東有好幾家丟了下蛋的雞，一大早還掐腰罵街呢。」
游逸手一抖，險些把濕抹布糊牆上……
之後的兩天，游逸的日子恢復了規律。
清早一腦門臭汗，上午滿袖文墨，午後全身油膩，夜裡則一切歸於平靜。
天不亮就爬起來，洗漱好先練神行百變，自從見識了九難飛檐走壁的輕功，更親眼看她一劍一個小朋友，他練功可再不敢偷懶嘴碎，甚至連心裡吐槽都少了。
九難讓他練十遍，他練十一遍。
讓站一炷香，他腿抖成麵條都不敢提前下樁。
反正九難師叔就算罵他，他都當成是誇獎。
阿琪笑他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呵呵一笑也不解釋，這哪是換人，只是惜命！
他算過一筆帳，九難能打他二十個，續燈能打多少個暫時不知道，肯定不會比九難差。
阿琪對付他也很輕鬆。
至於師兄不嗔，反正對方若是拎著刀站門口，他連門都不敢出。
這院裡的戰力單位，全按照一個游逸換算。
他覺得委屈，偏偏很合理……
早課照舊是誦經，背經，學戒律。
他仗著腦子裡那股涼意，背經文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順。甚至還會提前做功課，為的就是求個好表現。
哪知師父非但不夸，反而要他慢一點，說念經不是報菜名。
午時去回味齋，就又成了見人就笑的小跑堂，繼續端菜，擦桌，記帳，洗食材。
因為這幾天練功練的勤，難免腿酸打瞌睡，二順總問他是不是又跟鬼過招了。
游逸的回答從被師父追了，到被師太攆了，一天換一個理由。
二順還就信了，真以為他天天在廟裡挨揍呢，總拿同情的眼神看他。
傍晚會藏燈庵，先晚課，後打坐，內功也進步神速。
直到黑衣人闖廟的第三天上午，續燈在早課後對他說：「這件事過去了，那幾波人都走了。」
游逸一愣：「完事了？那些人就這麼都撤了？」
「那你以為呢？」續燈罕見的露出譏誚表情：「人都離開直隸了，他們還能再打一場？」
「那群尋墓的，找到東西了嗎？」游逸想了想，追問道。
「聽說是找到了，抬著棺材走的。」
「官府呢？」游逸皺眉，在回味齋每天都能聽到各種消息，可這幾天卻滿耳朵家長里短，壓根沒人談論江湖上的事不說，官府和李巡檢也好像消失了一樣，毫無存在感，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續燈想了想：「沈縣令今早親自過問了丟雞的事，李巡檢看了，說是野貓乾的。」
游逸嘴角一抽，好吧，白天瞧著風平浪靜，晚上卻什麼妖風都刮過，結果等風停，也連個水花都不剩下。
而且沒想到啊，清初的治安工作也如此富有想像力。
不過，一個縣令能關心一隻雞，大概也算勤政愛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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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去上工，果然在街口又見到了周剃頭的攤子，那面奉旨剃頭的小旗還歪歪扭扭地掛著。
游逸客氣地先打招呼：「周叔！」
對方笑眯眯打量他，忽然小聲道：「小游，你小子有點膽量，我還以為你會怕我！」
游逸乾笑一聲：「我當然怕啊，以前怕您拿刀追我，現在還怕您拿刀追我。」
周剃頭愣了下，接著忍俊不禁：「這話有意思，我得跟你師父好好學學。」
就在此時，馬蹄聲傳來，李巡檢牽著馬走來，經過二人身邊時，多看了游逸一眼。
後者摸了摸重新長出發茬的腦袋，只是笑了笑。
對方嘴角抽了抽，走了。
「你小子可不像剛來時總躲著，現在都敢對老李笑了，的確是有點鍛鍊出來了。」周剃頭挑眉。
游逸：「我若還躲他，不顯得我好像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你就貧吧！」周剃頭無可奈何……
進了回味齋，二順一看到他，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小游哥，你曉得不，昨晚東頭張婆子家的雞又丟了，聽說這回有人在他家後牆跟看到了一個大黑影子，跑得比狗還快。他們都說這不是野貓，是黃皮子。」
游逸咳了聲：「李巡檢不是說野貓嗎？」
二順撇嘴，壓低聲音道：「他懂個屁，他見過野貓嗎？」
游逸心說，李巡檢別說野貓了，大概連雞都見過。
不過這件事都過去了，人家總得找個不會說話的背鍋。
於是拍了拍二順肩膀，不懷好意道：「別管什麼黃皮子還是野貓，忙完了，我給你講個黃皮子討封的故事。」
二順眼睛登時就亮了……
午後忙活完，游逸遵守約定，在灶房門口給二順講了段東北黃皮子討封的故事。
說什麼這黃皮子修煉久了就需要渡劫，會人模人樣站在你面前，問你看我像不像人？
被問到的要說像，他道行大漲，你要說不像，黃皮子轉頭就跑，再修煉幾年回來找你算帳。
接著游逸又講了個更邪乎的，說有人嘴硬回我看你像扁毛畜生，結果他家雞圈裡的雞全排成一溜跳井。
說到這裡，還故意朝二順後脖子吹了口氣。
二順嗷一嗓子跳起來，一把拽住游逸袖子：「哥，我昨晚起夜還真看見我家牆頭有影子，不是也是來找我討封的吧？」
游逸安慰道：「你怕啥，它要真問，你就說像，比人還像，說不定它一高興，給你帶雞腿呢。」
二順反應過來，沒好氣瞪他一眼。
可這小子還是很害怕，游逸招待客人的時候，想去茅廁，非拉著老海師傅陪他，被人家一腳踹出灶房：「滾遠點，臭小子膽子這么小還敢聽鬼故事。」
游逸端著托盤迴來正好看到這一幕，樂不可支。
「笑什麼呢？」秦三爺走進來，手裡竟拎著把二胡。
那二胡看上去舊的很，琴杆上卻纏著新換的弦，好像是剛修過的。
游逸眼睛立馬直了，湊過去：「三爺，這琴是您的？」
秦三爺點頭：「年輕時候學過兩天，修好了放著，給店堂添點響兒。」見他眼神不對，饒有興趣地問：「你會拉？」
「會一點。」游逸搓了搓手，眼睛還黏在琴上。
他從小到大被雞娃的爸媽安排著學了一堆東西，就是怕萬一學習跟不上，將來還能走個藝術生路線。
尤其是外公，二胡拉了一輩子，非說他有天賦，然後自然多學了一樣，從五歲按著手指開始教，剛開始像哭喪漸漸也有模有樣了，還考了級。
即便後來學業重沒太多時間，偶爾也會拉上幾首當成放鬆，現在手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