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憶
陸離父親是欽天監的監正。
外人聽來都道他父親是個大官，可他心裡清楚，他父親這個官做得比誰都清貧。家中從未見過滿箱的銀兩，也沒有綾羅綢緞；母親的衣衫洗得泛白，也捨不得裁件新的。父親常說，觀星之人，心要淨，手要淨，若沾了世俗濁氣，星象便看不真切了。
父親常於深夜趕往欽天監，說是星象有異，不敢延誤。那時他年紀尚幼，不懂何為星象變數，只記得父親每次歸來，周身總帶著夜露的寒涼，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那一夜，父親又出去了。
天明方歸，面色蒼白如紙，默然不語，只將母親喚進內室，掩上了門。
他本在院中捉蛐蛐玩耍，路過窗下，隱約聽見父親壓得極低的聲音，仿佛從喉間艱難擠出。
「昨夜用渾天儀為自己起了一卦，本命星黯淡欲滅，許是窺探天機太多，天命將至，時日無多了。」
他手中的蛐蛐罐「啪」地落地，碎裂開來。
屋內霎時寂靜。他貼著窗紙窺見母親雙肩輕顫，父親緩緩抬手，輕撫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孩童。
那一夜，他徹夜未眠。
蜷在被窩裡，睜眼望著房梁，腦海中反覆迴蕩著一句話——父親就要死了。
想起街坊說書王先生講過，深山之中或有神仙，能救垂死之人，能改天命。
他信了。
待父母沉沉睡去，他悄悄起身，披上衣衫，摸黑出了門。
他咬緊牙關爬起，繼續向前。再跌倒時，手掌撐在碎岩上，皮破血流，混著泥沙糊滿手心。
他一邊蹣跚而行，一邊向著深山呼喊：「神仙——神仙——求你救救我父親——」
山中唯有風聲呼嘯，與他的回聲空空相應。
記不清摔了多少次。衣裳撕裂，鞋履丟失一隻，腳底被刺得鮮血淋漓。可他不敢停步，只怕稍一遲疑，父親便少了一息生機。
天光微亮時，他癱坐在一塊巨石上，終於放聲痛哭。
沒有神仙。這世間從來就沒有神仙。
他一瘸一拐地朝家走去，心底仍存著一絲僥倖——或許父親還在，或許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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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的那刻，母親的哭聲穿透寂靜。
父親直接挺躺在床上，身覆白布。
他愣在門邊，腳上的傷口仍在滲血，卻已覺不出疼痛。
從那天起，家便不再是家了。
母親一病不起，終日臥於榻上，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清醒時便望著他垂淚。父親一生清廉，家中連治喪的銀錢都是東拼西湊的。喪事過後，米缸很快也見了底。
他開始沿街乞討。
起初羞於開口，呆立鋪前，面紅耳赤，半晌吐不出一個字。後來餓得發慌，也就顧不得顏面了。有人施捨半塊饅頭，有人投來石子，還有人縱狗追咬。他拼命奔跑，邊跑邊哭，可哭完了，仍得回去——母親還在家裡等著。
母親見他滿身傷痕，摟著他泣不成聲：「是娘沒用，是娘對不住你……」
那一日，母親精神忽然好了許多，掙扎著坐起，為兒子梳齊頭髮，又將破損的衣裳細細縫補。
母親握住他的手，掌心冰涼：「離兒，記住——文而不武則弱，武而不文則蠻。挺直脊樑活著，絕不可輕易折腰。」
頓了頓，她又輕聲說：「你爹觀了一輩子星，最後告訴我——星星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你以後……別學他。」
他默默記在心裡。
午後，他捧著討來的半個窩頭，興沖沖地跑回家，想告訴母親今天我沒有空手而歸。
推開門，卻見母親懸在房樑上。
窩頭從手中滑落，滾了好遠。
他不停喊著母親，她沒有回應；因為她的身體早已冰冷。
人們總說天道公道，善有善報。可爹敬天一輩子，被天帶走；母親善良一生，卻被逼上絕路。那時他還年幼，跪在爹娘墳前，指甲深深掐入泥土，血與土混在一起。
他仰頭向天，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刺耳——
這天，不公。
終有一日，要親手改了它。
……
陸離思緒回歸，目光如刀，沉聲道：「仙長，人生千千結，便是千千劫。我的結，唯有渡劫方能解開。人生苦短，若走不出執念，何處不是牢籠？」
老道凝視他良久，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道：「既然你已想通，便隨我來罷。」
老道只將手輕搭在他肩頭，轉眼便至通天峰下。老道負手望向峰巔，緩緩說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昔日通天峰前，挑戰者眾多，可謂萬里挑一。記住，小子——堅守本心，莫言放棄！」
話音方落，陸離體內陡然湧起一股澎湃之力，通天峰亦隨之輕輕震顫。
陸離青筋暴起，四十年的刀意噴薄而出，低吼一聲：「起——！」衣袍霎時飛揚，周身漾開層層金色漣漪。
通天峰的雪，在這一聲吼中齊齊裂開——不是融化，是被刀意生生劈開的。
裂縫深處，一道暗金色的台階緩緩浮現。不是金光閃閃的那種金，而是像千錘百鍊的刀身那種暗金——每一階都像一柄橫放的刀，刃口朝上，踩上去會割腳。
老道此時已在千米之外，朗聲傳來：「小子，通天路已現，天道必將引動你之心魔。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陸離望向老道，問道：「仙長，此去前路茫茫，不知是否還能再見？」
老道擺擺手：「在修仙界好好修煉，別輕易死了，自有重逢之日。」
陸離一笑：「若再相見，我該如何稱呼仙長？」
「早說過，我叫酒翁。喚我酒老便可。記著，你還欠我一壺好酒！」
「酒老，我定為你留下修仙界最好的酒！」說罷，陸離鄭重跪地，行了一個晚輩大禮。
起身時，老道的身影已消失在雲霧深處。只有那隻空了的酒葫蘆，不知何時掛在了通天峰入口的一棵枯樹上，在風中輕輕搖晃。
陸離笑了笑，釋然的看了那葫蘆一眼，轉身，踏上了第一階。
外人聽來都道他父親是個大官，可他心裡清楚，他父親這個官做得比誰都清貧。家中從未見過滿箱的銀兩，也沒有綾羅綢緞；母親的衣衫洗得泛白，也捨不得裁件新的。父親常說，觀星之人，心要淨，手要淨，若沾了世俗濁氣，星象便看不真切了。
父親常於深夜趕往欽天監，說是星象有異，不敢延誤。那時他年紀尚幼，不懂何為星象變數，只記得父親每次歸來，周身總帶著夜露的寒涼，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那一夜，父親又出去了。
天明方歸，面色蒼白如紙，默然不語，只將母親喚進內室，掩上了門。
他本在院中捉蛐蛐玩耍，路過窗下，隱約聽見父親壓得極低的聲音，仿佛從喉間艱難擠出。
「昨夜用渾天儀為自己起了一卦，本命星黯淡欲滅，許是窺探天機太多，天命將至，時日無多了。」
他手中的蛐蛐罐「啪」地落地，碎裂開來。
屋內霎時寂靜。他貼著窗紙窺見母親雙肩輕顫，父親緩緩抬手，輕撫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孩童。
那一夜，他徹夜未眠。
蜷在被窩裡，睜眼望著房梁，腦海中反覆迴蕩著一句話——父親就要死了。
想起街坊說書王先生講過，深山之中或有神仙，能救垂死之人，能改天命。
他信了。
待父母沉沉睡去，他悄悄起身，披上衣衫，摸黑出了門。
他咬緊牙關爬起，繼續向前。再跌倒時，手掌撐在碎岩上，皮破血流，混著泥沙糊滿手心。
他一邊蹣跚而行，一邊向著深山呼喊：「神仙——神仙——求你救救我父親——」
山中唯有風聲呼嘯，與他的回聲空空相應。
記不清摔了多少次。衣裳撕裂，鞋履丟失一隻，腳底被刺得鮮血淋漓。可他不敢停步，只怕稍一遲疑，父親便少了一息生機。
天光微亮時，他癱坐在一塊巨石上，終於放聲痛哭。
沒有神仙。這世間從來就沒有神仙。
他一瘸一拐地朝家走去，心底仍存著一絲僥倖——或許父親還在，或許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推開門的那刻，母親的哭聲穿透寂靜。
父親直接挺躺在床上，身覆白布。
他愣在門邊，腳上的傷口仍在滲血，卻已覺不出疼痛。
從那天起，家便不再是家了。
母親一病不起，終日臥於榻上，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清醒時便望著他垂淚。父親一生清廉，家中連治喪的銀錢都是東拼西湊的。喪事過後，米缸很快也見了底。
他開始沿街乞討。
起初羞於開口，呆立鋪前，面紅耳赤，半晌吐不出一個字。後來餓得發慌，也就顧不得顏面了。有人施捨半塊饅頭，有人投來石子，還有人縱狗追咬。他拼命奔跑，邊跑邊哭，可哭完了，仍得回去——母親還在家裡等著。
母親見他滿身傷痕，摟著他泣不成聲：「是娘沒用，是娘對不住你……」
那一日，母親精神忽然好了許多，掙扎著坐起，為兒子梳齊頭髮，又將破損的衣裳細細縫補。
母親握住他的手，掌心冰涼：「離兒，記住——文而不武則弱，武而不文則蠻。挺直脊樑活著，絕不可輕易折腰。」
頓了頓，她又輕聲說：「你爹觀了一輩子星，最後告訴我——星星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你以後……別學他。」
他默默記在心裡。
午後，他捧著討來的半個窩頭，興沖沖地跑回家，想告訴母親今天我沒有空手而歸。
推開門，卻見母親懸在房樑上。
窩頭從手中滑落，滾了好遠。
他不停喊著母親，她沒有回應；因為她的身體早已冰冷。
人們總說天道公道，善有善報。可爹敬天一輩子，被天帶走；母親善良一生，卻被逼上絕路。那時他還年幼，跪在爹娘墳前，指甲深深掐入泥土，血與土混在一起。
他仰頭向天，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刺耳——
這天，不公。
終有一日，要親手改了它。
……
陸離思緒回歸，目光如刀，沉聲道：「仙長，人生千千結，便是千千劫。我的結，唯有渡劫方能解開。人生苦短，若走不出執念，何處不是牢籠？」
老道凝視他良久，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道：「既然你已想通，便隨我來罷。」
老道只將手輕搭在他肩頭，轉眼便至通天峰下。老道負手望向峰巔，緩緩說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昔日通天峰前，挑戰者眾多，可謂萬里挑一。記住，小子——堅守本心，莫言放棄！」
話音方落，陸離體內陡然湧起一股澎湃之力，通天峰亦隨之輕輕震顫。
陸離青筋暴起，四十年的刀意噴薄而出，低吼一聲：「起——！」衣袍霎時飛揚，周身漾開層層金色漣漪。
通天峰的雪，在這一聲吼中齊齊裂開——不是融化，是被刀意生生劈開的。
裂縫深處，一道暗金色的台階緩緩浮現。不是金光閃閃的那種金，而是像千錘百鍊的刀身那種暗金——每一階都像一柄橫放的刀，刃口朝上，踩上去會割腳。
老道此時已在千米之外，朗聲傳來：「小子，通天路已現，天道必將引動你之心魔。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陸離望向老道，問道：「仙長，此去前路茫茫，不知是否還能再見？」
老道擺擺手：「在修仙界好好修煉，別輕易死了，自有重逢之日。」
陸離一笑：「若再相見，我該如何稱呼仙長？」
「早說過，我叫酒翁。喚我酒老便可。記著，你還欠我一壺好酒！」
「酒老，我定為你留下修仙界最好的酒！」說罷，陸離鄭重跪地，行了一個晚輩大禮。
起身時，老道的身影已消失在雲霧深處。只有那隻空了的酒葫蘆，不知何時掛在了通天峰入口的一棵枯樹上，在風中輕輕搖晃。
陸離笑了笑，釋然的看了那葫蘆一眼，轉身，踏上了第一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