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誰先看見葛平
王康沒有立刻說話。
舊門路要讓葛平入人間，第一步一定不是把一件衣裳擺到眾人面前。
衣裳不會自己說話。
會說話的，是看見衣裳的人。
所以現在最危險的，反倒不是那兩件灰服到底在不在舊服庫里，而是誰會第一個張口說——我看見了葛平。
院中風聲一陣陣壓過來。
趙錄事手裡的筆還懸著，許主事看著案上的舊服殘冊，監門佐吏臉色難看，東宮執事則一直盯著老內侍離開的方向，像是還在掂量方才那句回話會在宮裡掀起什麼波瀾。
韓四忍不住低聲問：「將軍，現在怎麼辦？」
王康抬眼。
「從現在起，不查葛平。」
韓四一怔。
「啊？」
許主事卻像聽懂了一半，眉頭微微一動。
王康道：「誰再開口說葛平，先記誰。」
院裡靜了一下。
王康繼續道：「舊帳上有葛平，我們不認他是活人；舊錢上有葛平，我們不認錢能替死人走路；舊服冊上有葛平，我們不認那二件灰服已經穿在誰身上。」
「可只要有一個活人說，他看見葛平穿著灰服走在長安街上——」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死人就真往人間踩了一腳。」
趙錄事手一抖，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墨點洇開。
許主事沉聲道：「所以不是查葛平，是查誰急著看見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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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王康看向韓四。
「去小滿住處。」
韓四眼神立刻一沉。
「他們還會去找小滿？」
「會。」
「我帶人把那邊圍死。」
「不。」
王康幾乎立刻開口。
「不能圍。」
韓四皺眉：「不圍？那孩子怎麼辦？」
「燈照著。」
「什麼？」
王康道：「小滿原屋不動，苗氏不動。門前點兩盞燈，燈不要太亮，一盞照門檻，一盞照井邊。人不要站在門口，退到能看見門、又不像看門的位置。」
韓四慢慢聽明白了。
「讓他們以為還能下手？」
「不是以為。」
王康看著那枚封在白布里的磨邊舊錢。
「他們一定會下手。」
「舊錢沒進屋，葛平叔叔沒入小滿口供，舊袖紋也被我拆開了。他們這一步沒走完。」
「沒走完，就要補。」
韓四按住刀柄。
「那我去等他。」
王康又道：「記住，來人若穿灰衣，別先喊葛平。」
韓四臉色一僵。
王康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誰先喊葛平，誰就是替死人叫門。」
韓四喉頭動了動。
「那喊什麼？」
「喊灰衣人。」
「若他袖口真是那舊紋呢？」
「喊舊袖。」
王康道：「舊袖不是舊服，舊服不是葛平。每一步都分開。」
韓四深吸一口氣，點頭。
「懂了。」
王康又看向竇承禮。
「你去查馮遙。」
竇承禮立刻應聲：「拿人？」
「不拿。」
「那查什麼？」
「查他的字。」
竇承禮一怔。
王康把舊服殘冊往他面前一推。
「馮遙現在有兩處。舊值房第四夜，當值冊上有他；七日前舊服點驗冊上也有他。我們不知道這個馮遙到底是人，還是被人拿來寫字的筆。」
「所以先不要碰人。」
「碰筆。」
竇承禮眼神漸漸沉下來。
「查他的舊稿、舊簽、常用筆、舊值房裡寫過的底記？」
「都要。」
王康道：「尤其是他平日怎麼寫『遙』字。」
趙錄事抬頭，忍不住道：「將軍懷疑點驗冊上的馮遙，是別人補的？」
「不是懷疑。」
王康看著案上那行「七日前馮遙點驗」。
「是先不讓它變成真的。」
「誰要它真，誰會急著把馮遙推到我們面前。」
許主事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想等人送馮遙來？」
「嗯。」
王康道：「若馮遙是真人，他可能會被逼著認。若馮遙只是筆，他會被寫成認。」
「所以我們先查筆。」
「只要筆不對，人來了也沒用。」
院中無人再說話。
這幾日下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王康那種近乎麻煩的拆法。
別人看見一條線，會急著順藤摸瓜。
王康卻總是先把藤、瓜、摸藤的人、遞瓜的人都分開。
麻煩。
但活命。
韓四帶人走後，王康又叫住監門佐吏。
「舊服庫不能開，但舊服庫外頭要看住。」
監門佐吏道：「看門？」
「不只看門。」
王康道：「看誰繞著門走。」
監門佐吏眼神一動。
「王將軍的意思是，若他們想讓舊服入人間，可能會讓人去舊服庫附近做手腳？」
「未必做手腳。」
王康道：「可能只是讓某個人看一眼舊服庫的門。」
趙錄事聽得後背發涼。
看一眼門，也能寫成證。
某人夜至舊服庫外，見庫門有灰影。
某人聽見舊服庫中有腳步。
某人說葛平自庫中出來。
只要有人敢寫，這些都能變成死人入人間的第一步。
監門佐吏拱手。
「我親自去。」
王康點頭。
「只看，不開。」
「若有人要開？」
「讓他拿手令。」
「若宮裡來手令？」
王康沉默了一下。
「那就讓他當著東宮、天策、門下三方的面開。」
「舊服不能一個人看。」
「誰一個人看，誰就會變成第一個看見葛平的人。」
監門佐吏臉色一沉，轉身離去。
院裡一下少了幾個人，反而更冷。
小滿已經被苗氏帶到側屋，可那孩子剛才哭過的聲音像還留在院裡。白布上的磨邊舊錢，案角的舊袖紋畫樣，舊服殘冊上那行「葛平簽收」，三樣東西分得很開，卻仍像隔著空氣在互相看。
許主事低聲道：「王康。」
王康抬頭。
許主事看著他：「若今晚真有人穿灰衣去嚇小滿，你抓不抓？」
「抓住之後呢？」
「不寫灰服。」
許主事點頭。
「寫灰衣人。」
「對。」
「若他身上真有舊袖？」
「寫衣上有舊袖紋，袖紋來源未定。」
「若袖紋和舊服殘冊吻合？」
「不互證。」
許主事看了他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真是把每一個字都拆得人頭疼。」
王康道：「頭疼，總比掉頭好。」
許主事沒再笑。
天一點點暗下來。
長安的傍晚來得比外頭慢。宮牆後頭最後一線光收盡時，城裡那些白日裡藏起來的腳步聲才慢慢浮上來。遠處打更聲還沒響，院外卻已經有了不屬於白日的風。
王康取出玉符。
舊門路要讓葛平入人間，第一步一定不是把一件衣裳擺到眾人面前。
衣裳不會自己說話。
會說話的，是看見衣裳的人。
所以現在最危險的，反倒不是那兩件灰服到底在不在舊服庫里，而是誰會第一個張口說——我看見了葛平。
院中風聲一陣陣壓過來。
趙錄事手裡的筆還懸著，許主事看著案上的舊服殘冊，監門佐吏臉色難看，東宮執事則一直盯著老內侍離開的方向，像是還在掂量方才那句回話會在宮裡掀起什麼波瀾。
韓四忍不住低聲問：「將軍，現在怎麼辦？」
王康抬眼。
「從現在起，不查葛平。」
韓四一怔。
「啊？」
許主事卻像聽懂了一半，眉頭微微一動。
王康道：「誰再開口說葛平，先記誰。」
院裡靜了一下。
王康繼續道：「舊帳上有葛平，我們不認他是活人；舊錢上有葛平，我們不認錢能替死人走路；舊服冊上有葛平，我們不認那二件灰服已經穿在誰身上。」
「可只要有一個活人說，他看見葛平穿著灰服走在長安街上——」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死人就真往人間踩了一腳。」
趙錄事手一抖，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墨點洇開。
許主事沉聲道：「所以不是查葛平，是查誰急著看見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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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王康看向韓四。
「去小滿住處。」
韓四眼神立刻一沉。
「他們還會去找小滿？」
「會。」
「我帶人把那邊圍死。」
「不。」
王康幾乎立刻開口。
「不能圍。」
韓四皺眉：「不圍？那孩子怎麼辦？」
「燈照著。」
「什麼？」
王康道：「小滿原屋不動，苗氏不動。門前點兩盞燈，燈不要太亮，一盞照門檻，一盞照井邊。人不要站在門口，退到能看見門、又不像看門的位置。」
韓四慢慢聽明白了。
「讓他們以為還能下手？」
「不是以為。」
王康看著那枚封在白布里的磨邊舊錢。
「他們一定會下手。」
「舊錢沒進屋，葛平叔叔沒入小滿口供，舊袖紋也被我拆開了。他們這一步沒走完。」
「沒走完，就要補。」
韓四按住刀柄。
「那我去等他。」
王康又道：「記住，來人若穿灰衣，別先喊葛平。」
韓四臉色一僵。
王康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誰先喊葛平，誰就是替死人叫門。」
韓四喉頭動了動。
「那喊什麼？」
「喊灰衣人。」
「若他袖口真是那舊紋呢？」
「喊舊袖。」
王康道：「舊袖不是舊服，舊服不是葛平。每一步都分開。」
韓四深吸一口氣，點頭。
「懂了。」
王康又看向竇承禮。
「你去查馮遙。」
竇承禮立刻應聲：「拿人？」
「不拿。」
「那查什麼？」
「查他的字。」
竇承禮一怔。
王康把舊服殘冊往他面前一推。
「馮遙現在有兩處。舊值房第四夜，當值冊上有他；七日前舊服點驗冊上也有他。我們不知道這個馮遙到底是人，還是被人拿來寫字的筆。」
「所以先不要碰人。」
「碰筆。」
竇承禮眼神漸漸沉下來。
「查他的舊稿、舊簽、常用筆、舊值房裡寫過的底記？」
「都要。」
王康道：「尤其是他平日怎麼寫『遙』字。」
趙錄事抬頭，忍不住道：「將軍懷疑點驗冊上的馮遙，是別人補的？」
「不是懷疑。」
王康看著案上那行「七日前馮遙點驗」。
「是先不讓它變成真的。」
「誰要它真，誰會急著把馮遙推到我們面前。」
許主事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想等人送馮遙來？」
「嗯。」
王康道：「若馮遙是真人，他可能會被逼著認。若馮遙只是筆，他會被寫成認。」
「所以我們先查筆。」
「只要筆不對，人來了也沒用。」
院中無人再說話。
這幾日下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王康那種近乎麻煩的拆法。
別人看見一條線，會急著順藤摸瓜。
王康卻總是先把藤、瓜、摸藤的人、遞瓜的人都分開。
麻煩。
但活命。
韓四帶人走後，王康又叫住監門佐吏。
「舊服庫不能開，但舊服庫外頭要看住。」
監門佐吏道：「看門？」
「不只看門。」
王康道：「看誰繞著門走。」
監門佐吏眼神一動。
「王將軍的意思是，若他們想讓舊服入人間，可能會讓人去舊服庫附近做手腳？」
「未必做手腳。」
王康道：「可能只是讓某個人看一眼舊服庫的門。」
趙錄事聽得後背發涼。
看一眼門，也能寫成證。
某人夜至舊服庫外，見庫門有灰影。
某人聽見舊服庫中有腳步。
某人說葛平自庫中出來。
只要有人敢寫，這些都能變成死人入人間的第一步。
監門佐吏拱手。
「我親自去。」
王康點頭。
「只看，不開。」
「若有人要開？」
「讓他拿手令。」
「若宮裡來手令？」
王康沉默了一下。
「那就讓他當著東宮、天策、門下三方的面開。」
「舊服不能一個人看。」
「誰一個人看，誰就會變成第一個看見葛平的人。」
監門佐吏臉色一沉，轉身離去。
院裡一下少了幾個人，反而更冷。
小滿已經被苗氏帶到側屋，可那孩子剛才哭過的聲音像還留在院裡。白布上的磨邊舊錢，案角的舊袖紋畫樣，舊服殘冊上那行「葛平簽收」，三樣東西分得很開，卻仍像隔著空氣在互相看。
許主事低聲道：「王康。」
王康抬頭。
許主事看著他：「若今晚真有人穿灰衣去嚇小滿，你抓不抓？」
「抓住之後呢？」
「不寫灰服。」
許主事點頭。
「寫灰衣人。」
「對。」
「若他身上真有舊袖？」
「寫衣上有舊袖紋，袖紋來源未定。」
「若袖紋和舊服殘冊吻合？」
「不互證。」
許主事看了他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真是把每一個字都拆得人頭疼。」
王康道：「頭疼，總比掉頭好。」
許主事沒再笑。
天一點點暗下來。
長安的傍晚來得比外頭慢。宮牆後頭最後一線光收盡時，城裡那些白日裡藏起來的腳步聲才慢慢浮上來。遠處打更聲還沒響，院外卻已經有了不屬於白日的風。
王康取出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