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內侍舊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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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筆若寫成「葛平簽收舊服」,舊門路就又往前走了一步。

  葛平不但值夜。

  不但支錢。

  還領過舊服。

  三件一合,便能讓一個死人從帳上穿起衣服。

  東宮執事臉色難看至極。

  「這不可能。葛平若三年前已死,怎會簽收舊服?」

  呂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這冊不是小人寫的,小人接手時就在庫里。小人只管封,不管舊帳。」

  許主事伸手按住冊頁,細看那一行字。

  「簽收二字旁邊有押。」

  監門佐吏湊近。

  「是內侍監舊押。」

  「誰的?」

  監門佐吏頓了頓。

  「看不清。只剩半邊。」

  許主事抬眼看向王康。

  「像故意只留半邊。」

  王康點頭。

  「不是像。」

  他指了指那半個押。

  「若完整,能查人。」

  「若沒有,便是無憑。」

  「半邊最好。」

  「足夠讓人相信它曾經有押,又不夠讓人查清是誰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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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錄事聽得背後發冷。

  半邊押。

  半句風。

  半截舊錢路。

  舊門路最喜歡的,從來不是完整證據。

  是半真。

  半真之物,最容易逼人替它補全。

  東宮執事沉聲道:「那就寫押殘,不可認。」

  王康卻搖頭。

  「不夠。」

  「那寫什麼?」

  王康看著那行「交葛平簽收」。

  「寫,灰服二件,冊載交葛平簽收。其人是否葛平,不定;其押是否有效,不定;其服是否出庫,不定。」

  趙錄事低頭寫下。

  許主事看著他落筆,輕聲道:「三不定。」

  王康道:「對。」

  「不定人,不定押,不定物。」

  「否則這二件灰服,就真成葛平穿過的衣。」

  呂安跪在地上,抖得更厲害。

  監門佐吏忽然道:「若這二件灰服沒有出庫呢?」

  王康看向他。

  監門佐吏道:「舊服庫里也許還能找出來。」

  這話一出,東宮執事立刻道:「那便開庫查。」

  王康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冊上那行字,沉默片刻。

  「不開。」

  東宮執事皺眉:「為何不開?若服還在,豈不正好證明未出庫?」

  「證明給誰看?」

  東宮執事一怔。

  王康聲音很平。

  「現在開庫,若服在,便有人寫葛平簽收不實。」

  「若服不在,便有人寫葛平舊服流出。」

  「無論在不在,都要落到這兩件衣上。」

  「他們想讓我們現在開庫。」

  許主事緩緩點頭。

  「開庫便認物。」

  「對。」

  王康道:「這二件灰服,眼下只在冊上。」

  「讓它先留在冊上。」

  「不要把它從紙里搬出來。」

  這句話讓院裡又靜了一瞬。

  趙錄事忽然明白,王康是在擋一件很可怕的事。

  舊門路一直想把紙上的東西搬到現實里。

  帳上的葛平,錢上的葛平,孩子嘴裡的葛平,現在是衣服上的葛平。

  只要他們開庫,無論找到還是找不到,都等於承認「葛平舊服」這件事必須被現實確認。

  可王康不讓它出來。

  他要把它繼續壓在紙里。

  許主事問:「那宮裡若問,葛平舊服何以在人間,如何答?」

  王康看著冊子。

  「現在還不到答的時候。」

  「可宮中已經來問過買風錢。」

  「那就先回舊服有異,不作人間。」

  東宮執事皺眉:「不作人間?」

  「對。」

  王康道:「冊上有,不等於人間有。」

  「孩子看見袖紋,也不等於那件服就是冊中葛平所領之服。」

  「這兩處不能合。」

  「誰把小滿所見舊袖和葛平簽收舊服合在一起,誰就是在替死人穿衣。」

  趙錄事立刻補寫。

  「小滿所見舊袖紋,與舊服殘冊所載葛平簽收灰服,不合案,不互證。」

  許主事看見這句話,眼神真正沉了下來。

  這是王康最熟的手段。

  不讓它們互相證明。

  不讓小滿的眼睛替舊服冊作證。

  也不讓舊服冊替小滿的恐懼作證。

  東宮執事沉默片刻,終於沒有再說開庫。

  可就在這時,呂安忽然抬起頭,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更加難看。

  「王將軍……」

  王康看他。

  「說。」

  呂安咽了口唾沫。

  「那六件另記的灰服,按舊例,雖不當即焚毀,但每年都要點驗一次。」

  「點驗冊呢?」

  「另有一本。」

  「在哪?」

  呂安聲音發顫。

  「舊服庫。」

  王康看著他。

  「封著?」

  呂安低下頭。

  「沒有。」

  院裡氣息又緊了。

  沒有封。

  也就是說,那本點驗冊可以被動。

  許主事立刻問:「最近一次點驗是什麼時候?」

  呂安臉色灰白。

  「七日前。」

  七日前。

  正是舊值房近七日當值冊開始出現葛平的時間。

  王康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連他眼神都冷了下來。

  「點驗人是誰?」

  呂安不敢答。

  王康聲音沉了半分。

  「說。」

  呂安閉了閉眼。

  「馮遙。」

  趙錄事猛地抬頭。

  馮遙。

  近七日當值冊第四夜的名字。

  也就是夾在兩次葛平當值之間的那個人。

  王康終於明白,為什麼第四夜不是葛平。

  因為第四夜,是有人替葛平把衣服點了一遍。

  值名里有葛平。

  錢匣里有舊錢。

  舊服里有葛平簽收。

  中間還夾著一個馮遙點驗舊服。

  這條路,已經不是單線。

  它開始自己補前後了。

  趙錄事聲音乾澀。

  「將軍,馮遙要不要立刻拿?」

  「不能拿。」

  許主事立刻看向王康。

  王康道:「先別讓他知道我們在找他。」

  「為什麼?」

  「因為現在還不知道馮遙是人,還是筆。」

  東宮執事皺眉:「什麼意思?」

  王康指了指當值冊第四夜。

  「第四夜馮遙在值冊。」

  又指向舊服點驗冊。

  「七日前馮遙點舊服。」

  「若他是真人,他可能知道東西。」

  「若他只是被人拿來寫字的筆,我們拿他,反而驚了寫字的人。」

  許主事沉聲道:「那先查馮遙舊檔。」

  「查。」

  王康道:「但不要傳他。」

  「不要封坊。」

  「不要驚舊值房。」

  趙錄事下意識問:「那寫什麼?」

  王康看向他。

  「寫,馮遙名現於舊值房、舊服點驗兩處。」

  「其人未問,其筆先查。」

  趙錄事寫完這句話,心頭忽然一跳。

  其人未問。

  其筆先查。

  這就是王康的判斷。

  馮遙現在不是人。

  是可能被舊門路借走的一支活筆。

  院外風聲更緊。

  那枚磨邊舊錢仍被單獨封在白布中,小滿已經被苗氏帶到側屋歇下。可她臨走前畫下的袖紋,此時正擺在案角。

  趙錄事看了一眼。

  孩子畫得粗糙。

  一圈細葉紋,中間缺一處。

  和舊服殘冊上「灰服舊制,袖缺一葉」的小注,正好對上。

  王康看著那兩樣東西,沒有讓人併到一起。

  只是讓趙錄事分別壓好。

  一張寫「小滿所見」。

  一張寫「舊冊所載」。

  中間留了一寸空白。

  這一寸空白,不能讓任何人替它填上。

  沒過多久,宮裡第二道問話到了。

  這回來的不是年輕內侍。

  而是先前傳過話的老內侍。

  他走進院中,目光掃過案上的舊值冊、舊服冊、小滿畫下的袖紋,還有封在白布里的磨邊舊錢。

  什麼都沒問。

  只將手裡那張窄條遞給王康。

  王康接過,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

  葛平舊服,何以在人間?

  院裡沉得像被雪壓住。

  這句話,比先前問買風之錢更狠。

  買風之錢問的是來處。


  一旦王康答不好,就等於承認葛平舊服已經從舊冊里走出來,到了活人眼前。

  王康看著那句話,很久沒有動。

  老內侍低聲道:「陛下等回話。」

  王康抬頭。

  「回。」

  趙錄事立刻提筆。

  王康一字一句道:

  「葛平舊服,冊中有名,人間未定。」

  「童女所見,止為袖紋,不作葛平舊服。」

  「舊服殘冊,止為舊載,不作今日現物。」

  「若問何以在人間,臣請先問——是誰急著讓它入人間。」

  趙錄事寫到最後一句時,手腕都僵了。

  院裡所有人都看向王康。

  這話太重。

  幾乎是在反問宮裡。

  可老內侍卻沒有變色,只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剛寫成的回話,緩緩點頭。

  「老奴會帶到。」

  他轉身離去。

  王康站在案前,目光落在「葛平舊服」四個字上。

  眼前光幕無聲浮現。

  【舊門路分支:死人當值】

  【當前完整度:三寸】

  【關聯物:舊內侍服】

  【提示:死人舊物開始嘗試入人間】

  王康盯著最後一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入人間。

  舊門路已經不滿足於讓葛平留在紙上了。

  它要讓活人看見他。

  穿著舊服,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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