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斷崖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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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值房在門下後側。

  不大。

  甚至有些破。

  灰牆,窄門,兩盞快熄的油燈。

  若不是這幾日舊門案一層層翻出來,長安城裡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在意這麼一間小屋。

  可現在,所有線都指向了這裡。

  韓四帶人衝到門口時,裡面沒有喊聲。

  也沒有打鬥聲。

  只有很輕的翻冊聲。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替舊帳翻頁。

  王康站在門外,先攔住韓四。

  「聽。」

  韓四壓著火,咬牙聽了一息。

  屋裡有人在念。

  「石頭,西市無籍。」

  「石頭,曾入紙鋪。」

  「石頭,持舊值房封蠟木片。」

  「石頭,可歸舊值房雜役。」

  韓四臉色驟變。

  這不是審人。

  是在給石頭補身份。

  西市無籍。

  紙鋪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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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舊值房封蠟。

  三句話一合,就能把石頭從一個孩子,寫成舊值房雜役。

  一旦寫成,他之前拿出來的木片就不再是撿到的證。

  而是他自己從舊值房帶出來的東西。

  買風案就塌了。

  石頭也完了。

  因為他會被寫成偷舊值房封蠟、串通王康做偽證的人。

  王康抬手。

  韓四終於忍不住。

  一腳踹開門。

  門內燈火晃動。

  石頭被綁在角落,嘴被布塞住,眼睛瞪得很大。

  案前坐著一個門下舊吏。


  也不是趙錄事。

  是個王康沒見過的老人。

  老人手裡握著筆,案上壓著一張舊值房底冊。

  底冊已寫到一半。

  石頭,舊值房雜役。

  「停筆。」

  王康開口。

  老人手沒停。

  筆尖繼續往下走。

  韓四拔刀上前。

  可就在刀鋒快到老人肩頭時,老人忽然抬頭。

  他滿臉淚。

  嘴裡卻還在念。

  「舊人歸值。」

  「舊人歸值。」

  「底記不全,人不可走。」

  韓四刀頓住。

  這老人不是幕後主使。

  他被牽動了。

  和宋義一樣。

  和那些低階小吏一樣。

  沈先生權限借舊值房底冊,把他推到了案前。

  王康看向案上的筆。

  筆桿漆黑。

  不是門下常用的竹筆。

  筆尾有一點極淡的紅泥。

  王康終於明白。

  不是老人要寫。

  是筆要寫。

  韓四低聲問:「砍筆?」

  王康搖頭。

  「不能砍。」

  「為什麼?」

  「砍了,底冊就成了被我們毀的。」

  韓四快瘋了。

  「那怎麼辦?」

  王康看向石頭。

  石頭眼淚直流,拼命搖頭。

  王康走過去,取下他嘴裡的布。

  「說話。」

  石頭哭著道:「我不是雜役!」

  老人手一抖。

  筆尖微微偏了半寸。

  王康立刻道:「再說。」

  「我不是舊值房雜役!」

  筆尖又偏。

  紙上那一筆從「役」字右側滑出去,留下一個難看的墨痕。

  王康看向趙錄事。

  「記。」

  趙錄事就在門口,抱著底記,聲音發顫。

  「記什麼?」

  王康道:「石頭自稱,非舊值房雜役。」

  老人嘴裡仍在念。

  「舊人歸值。」

  「舊人歸值。」

  王康盯著他。

  「讓他寫。」

  韓四瞪大眼。

  「還讓他寫?」

  「讓他寫完。」

  老人手中筆再次動了。

  舊值房雜役。

  四個字終於落下。

  系統光幕幾乎同時在王康眼前彈出。

  【舊門路支線:舊人歸值】

  【關鍵活證身份正在被改寫】

  【當前進度:70%】

  韓四雖然看不見系統,卻看見王康臉色冷了一瞬。

  他急道:「將軍!」

  王康沒有理他,只看著老人繼續寫。

  石頭哭喊。

  「我不是!」

  「我沒來過這裡!」

  「那木片是紙鋪後門撿的!」

  「我不是舊值房的人!」

  每說一句,老人手裡的筆就抖一下。

  可底冊上的字仍在繼續。

  石頭,舊值房雜役。

  曾持封蠟。

  曾入紙鋪。

  王康忽然道:「趙錄事,讀買風案底記。」

  趙錄事立刻明白,翻開懷中底記,大聲讀:

  「石頭出木片一枚,疑沾舊值房封蠟,來源待驗。」

  「苗氏以糖誘小滿改口,糖紙沾舊值房封蠟,所言受青衣小郎君指使,以萬年縣獄囚子為脅。」

  「青衣郎韋某,以舊官廄磨邊錢買苗氏改小滿之口。」

  「買風錢,出舊值房。」

  「舊值房出錢,則必有當值。」

  「查當值,不查傳風。」

  每讀一句,老人手中的筆就慢一分。

  因為另一份底記已經把石頭寫成了「木片來源待驗」的活證,而不是舊值房雜役。

  兩份底記在撞。

  一個要把石頭寫進舊值房。

  一個要把石頭留在買風案。

  老人臉上的淚越流越多。

  他像是想停,卻停不住。

  最後,他猛地咬破舌尖,含糊喊了一聲。

  「我不識他!」

  筆停了。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

  老人渾身發抖,血從嘴角流出來。

  「我不識這個孩子。」

  「我沒見過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他。」

  王康立刻看向趙錄事。

  趙錄事幾乎是吼著寫下:

  舊值房老吏自稱,不識石頭。

  未見其人。

  不知為何落筆。

  這一句落下,系統進度猛然一滯。

  【當前進度:71%】

  【身份改寫受阻】

  【底記衝突】

  韓四看不見提示,卻看見案上那支黑筆忽然顫了一下。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終於沒能按住它。

  就在這時,舊值房外忽然響起一個沙啞聲音。

  「江淮的人,也敢寫進舊值房?」

  眾人回頭。

  斷指老卒站在門外。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背彎,一個獨眼,一個臉上橫著一道舊刀疤。

  他們都穿著粗衣。

  都沒有甲。

  可一站在門口,舊值房裡那股詭異的冷意竟像被硬生生擋住了一截。

  韓四眼睛一亮。

  「你們怎麼來了?」

  斷指老卒沒有看他。

  他看著案上那半頁底冊,又看了看被綁在角落裡的石頭。

  「闞棱說了。」

  「斷崖不替誰認路。」

  他一步走進來。

  「也不許誰拿舊人認路。」

  老人手中的筆再次抖起來。

  斷指老卒走到案前,把那截斷繩拍在底冊旁邊。

  「寫。」

  所有人都是一怔。

  老人茫然抬頭。

  斷指老卒盯著他。

  「寫江淮舊線未認門。」

  老人嘴唇發抖。

  「不……不合……」

  斷指老卒冷冷道:「你寫石頭歸值就合規?」

  老人說不出話。

  王康忽然明白斷指老卒要做什麼。

  他不是來替石頭作證。

  他是來讓舊值房底冊里出現另一句更硬的話。

  江淮舊線未認門。

  這句話一旦寫進舊值房底冊,石頭就算被強寫成舊值房雜役,也不能被繼續往「江淮舊人摸門」上接。

  因為江淮不認。

  王康看向趙錄事。

  趙錄事已經準備好了另一頁紙。

  裴給事也在此時趕到。

  他看了一眼屋內情形,只問一句。

  「誰讓舊值房開冊?」

  沒人答。

  裴給事眼神冷到極點。

  「既然開了,就寫全。」

  他看向老人。

  「寫。」

  老人手裡的黑筆像是被兩股力同時拽著。

  一股要讓他繼續寫石頭歸值。

  一股要讓他寫江淮未認門。

  最後,老人哭著落筆。

  江淮舊線,未認門。

  六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卻重得像鐵。

  系統光幕猛地閃了一下。

  【舊人歸值失敗】

  【江淮舊線拒絕歸門】

  【舊門路支線穩定性下降】

  黑筆尾端的紅泥忽然裂開一點。

  啪。

  很輕的一聲。

  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老人終於鬆手,整個人癱倒在案邊。

  韓四立刻過去救石頭。

  石頭被解開後,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跑,而是撲到那張底冊前,死死盯著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

  王康走到他身邊。

  「嗯。」

  石頭抬頭,眼睛紅得嚇人。

  「把它劃掉。」

  裴給事皺眉。

  「底冊不能隨意塗改。」

  石頭臉色一下白了。

  王康卻道:「不用劃。」

  石頭愣住。

  王康指著後面那句。

  「讓它留著。」

  「為什麼?」

  「因為後面那句比前面重。」

  石頭看著那行歪斜的字。

  江淮舊線,未認門。

  他不完全懂。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被寫進去。

  至少沒有被寫死。

  斷指老卒轉身要走。

  王康忽然開口。

  「替我謝闞棱。」

  斷指老卒停下。

  「謝什麼?」

  「謝他救人。」

  斷指老卒回頭,看著王康。

  「他不是救你的人。」

  「我知道。」

  「也不是救這孩子。」

  王康微怔。

  斷指老卒道:「他是在救江淮舊名。」

  說完,他轉身離去。

  王康站在舊值房裡,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不是他替江淮說話。

  是江淮終於替自己說了一句話。

  趙錄事將舊值房底冊封入門下案。

  卷尾多寫了一行:

  江淮舊線,未認門。

  裴給事看著那行字,沒有攔。

  他只是冷冷道:「從今日起,誰再拿江淮舊名往宮門案里塞,先問門下這六個字。」

  韓四低聲笑了。

  「這才像句人話。」

  王康沒有笑。

  他低頭看向袖中微熱的玉符。

  群聊里,普通玩家已經吵瘋了。

  【我是太子黨】:舊人歸值失敗?誰壞了任務?

  【流亡太子要上位】:王康!肯定又是王康!

  【唯一高智商玩家】:我開始覺得,他不是在做隱藏支線,他是在拆隱藏支線。

  【夢想成為女神的狗】:那我們到底該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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