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風有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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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板里沒有金銀。

  只有紙。

  很多碎紙。

  每一張都只寫半句。

  江淮舊人。

  王康私線。

  小滿改供。

  阿麥認馬。

  杜廣舊識。

  石頭送錢。

  每半句都不成文。

  可只要塞進不同人的嘴裡,就能變成滿城風。

  韓四壓著青衣郎,把人拖到王康面前時,天才剛亮透。

  王康就在巷口一間空鋪里。

  案上擺著昨夜那塊糖紙、石頭交出的木片、老婦今日收下的舊錢,還有剛從柴攤夾層里搜出來的碎紙。

  一條線,終於被擺到了案上。

  糖紙連小滿。

  木片連紙鋪。

  舊錢連官廄。

  碎紙連風。

  青衣郎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厲害,卻還想笑。

  「王將軍抓我有什麼用?」

  王康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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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麼?」

  「無名小卒。」

  韓四一巴掌抽過去。

  「問你叫什麼!」

  青衣郎嘴角裂開,血流下來,仍舊笑。

  「我說了,將軍也未必敢寫。」

  王康這才抬頭。

  「為什麼不敢寫?」

  青衣郎道:「因為我姓韋。」

  屋裡幾人臉色都動了。

  韋姓在長安不是小姓。

  更不是能隨便寫進案里的姓。

  青衣郎看著王康,像是終於握住了一點主動。

  「我不是江淮人。」

  「不是東宮人。」

  「也不是天策人。」

  「王將軍要把我寫成誰?」

  這句話很毒。

  若寫成韋氏子弟,案子立刻往長安大族身上扯。

  若寫成買風人,便得證明他背後是誰。

  若寫不明,他就只是一個被抓住的小郎君。

  韓四氣得想再打。

  王康卻伸手攔住。

  他問:「誰說我要寫你背後的人?」

  青衣郎一怔。

  王康看向趙錄事。

  趙錄事已經鋪好紙。

  王康道:「寫。」

  趙錄事提筆。

  「淨業坊買風案。」

  「青衣郎韋某,以舊官廄磨邊錢買苗氏改小滿之口。」

  「又藏碎紙於柴攤,分句散風。」

  「所涉之風,不入江淮案,不入王康案。」

  「另入買風案。」

  趙錄事寫到這裡,抬頭看王康。

  王康繼續道:「再寫一句。」

  「買風者,不問其姓,先問其錢。」

  青衣郎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住。

  王康低頭看他。

  「你姓韋也好,姓李也好,姓什麼都好。」

  「今日你不是韋氏。」

  「你是拿舊官廄錢買風的人。」

  「這筆錢從哪來,下一步查錢。」

  青衣郎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不怕王康查姓。

  因為姓越大,越難查。

  可王康不查姓。

  查錢。

  錢沒有門第。

  錢只認來處。

  許主事在旁邊輕輕吐出一口氣。

  「舊官廄磨邊錢,能查。」

  青衣郎猛地抬頭。

  許主事看著案上那枚舊錢。

  「這種錢不入正帳,但每一批磨邊法不同。」

  「直痕深淺、彎痕長短、缺角位置,各有年份。」

  「若是沈門舊馬道時期留下的,那就更好查。」

  王康道:「多久?」

  許主事道:「半日。」

  韓四咧嘴。

  「這迴風有根了。」

  青衣郎忽然掙紮起來。

  「你查不到的!」

  韓四一腳把他踩回去。

  王康沒有再問他。

  因為這句話已經夠了。

  他怕查錢。

  那錢就是真的。

  午後,許主事帶回了官廄舊錢的結果。

  那枚磨邊舊錢,出自武德四年前舊官廄南料房。

  南料房早已封帳。

  封帳那日,正是沈門舊馬道停用前後。

  而更巧的是,舊帳末尾有一行極不起眼的附記。

  南料房余錢三十七枚,歸舊值房暫押。

  舊值房。

  屋裡沒人說話。

  韓四低聲罵了一句。

  「又回來了。」

  繞了一大圈,糖紙、柴攤、老婦、青衣郎、官廄舊錢,最後仍舊繞回舊值房。

  這說明什麼?

  說明幕後不是臨時買風。

  是早在舊門路被封時,就有一批東西被藏進了舊值房。

  舊魚符是一條。

  舊馬印是一條。

  舊驗牒是一條。

  舊錢又是一條。

  它們都不大。

  都不起眼。

  可每一條都能在需要的時候,被拿來短暫補出一段「真」。

  王康看著那份舊帳,忽然問:「誰能從舊值房取舊錢?」

  許主事道:「按規矩,只有兩類人。」

  「哪兩類?」

  「值房本吏。」

  「還有?」

  許主事沉默片刻。

  「奉宮門舊核銷令者。」

  韓四臉色驟變。

  核銷令。

  皇帝剛下過核銷沈門舊馬道相關舊物的口令。

  也就是說,從那道口令落下開始,有人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碰舊值房裡那些本該封死的東西。

  青衣郎不是從牆縫裡挖出的錢。

  他是借核銷的名,從舊值房邊上拿出來的。

  王康忽然笑了一下。

  韓四愣住。

  「將軍?」

  王康道:「好事。」

  「這還好?」

  「至少說明,他們急了。」

  王康看著舊帳末尾那行「歸舊值房暫押」。

  「他們若不急,不會拿這批舊錢買風。」

  「舊錢一動,舊值房就活了。」

  「舊值房一活,我們就能問一句話。」

  裴給事從外頭進來。

  「問什麼?」

  王康抬頭。

  「舊值房既然能出錢。」

  「那誰在值?」

  裴給事腳步一停。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才是最關鍵的地方。

  錢不是自己走出來的。

  舊值房也不是自己開門的。

  只要舊值房出了錢,就一定有人在那一刻被寫成了「能碰舊值房的人」。

  值房本吏也好。

  奉核銷令者也好。

  總要有一個值。

  幕後想用舊錢買風,卻反而把「夜值」這兩個字重新推到了案前。

  王康看向趙錄事。

  「記。」

  趙錄事提筆。

  王康道:「買風錢,出舊值房。」

  「舊值房出錢,則必有當值。」

  「查當值,不查傳風。」

  趙錄事寫完,屋外忽然起了風。

  案上的碎紙微微一動。

  王康伸手,按住了那張寫著「江淮舊人」的半句。

  「風有來處。」

  「人也有來處。」

  「下一步,查誰替死人值夜。」

  群聊里忽然彈出一行系統提示。

  【區域隱藏支線:舊門路】

  【支線分支:買風案,已被公開標記】

  【參與買風者,將進入臨時可追蹤狀態】

  群聊安靜了一瞬。

  隨後徹底炸開。

  【我是太子黨】:什麼買風案?誰買風了?

  【流亡太子要上位】:臥槽,參與支線還會被標記?

  【唯一高智商玩家】:王康開始反向追玩家了?

  【夢想成為女神的狗】:我早說別買門下消息!

  很快,那個人也出現了。

  【不在榜上的人】:你查錢?

  王康看著這三個字,回得很快。

  【王康】:錢比人老實。

  【不在榜上的人】:錢會換手。

  【王康】:換一次,留一次手。

  群聊又靜了。

  這一次,不在榜上的人隔了很久才回。

  【不在榜上的人】:你真不怕手太多?

  王康看著那句話,眼神平靜。

  【王康】:手多,才知道誰不是人。

  買風案被公開標記之後,長安風聲短暫亂了一陣。

  不是停。

  是亂。

  原本整齊指向王康和江淮的那些話,忽然多出許多岔口。

  有人說青衣郎是東宮的人。

  有人說舊官廄錢是天策放的。

  有人說門下舊值房出了內鬼。

  也有人說王康故意設局,把所有人往舊值房引。

  風一亂,就沒那麼好殺人。

  可也正因為亂,真正狠的手段隨之來了。

  午後,杜廣被人告了。

  告他的人是一個承慶門舊卒。

  名叫孫茂。

  此人腿上有舊傷,早幾年就調去了外門閒差,按理說和杜廣沒有太多交集。

  可他遞上來的狀子寫得很清楚。

  杜廣在承慶門案發前半月,曾經私下見過王康身邊的人。

  地點,永興坊。

  時間,暮鼓後。

  見的人,韓四。

  韓四聽完,差點把桌子掀了。

  「老子那時候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趙錄事看著狀子,臉色凝重。

  「他說看見你腰間有缺口刀鞘。」

  韓四一怔。

  他的刀鞘確實有缺口。

  早在江淮時砍出來的。

  王康道:「還有呢?」

  趙錄事繼續道:「他說杜廣當晚收了一枚磨邊舊錢。」

  屋裡又靜了。

  磨邊舊錢剛剛被查出來,現在立刻有人把同樣的東西掛到了杜廣身上。

  這不是巧合。

  這是補刀。

  韓四怒極反笑。

  「他們現在連錢都懶得換了?」

  王康搖頭。

  「不是懶。」

  「是故意。」

  「故意?」

  「買風案剛立,舊錢就成了證。」

  王康看著那份狀子。

  「他們要把杜廣寫進買風案。」

  竇承禮臉色一白。

  一旦杜廣和舊錢掛上,承慶門案就會變味。

  原本杜廣是被騙離值的活證。

  現在則會變成收錢離值的人。

  他不是被害人。

  他成了內應。

  而杜廣若成了內應,王康救他,就不再是保活證,而是保同黨。

  這才叫舊人被寫死。

  人還活著。

  證已經死了。

  韓四咬牙道:「把孫茂抓來一問不就行了?」

  王康道:「當然要問。」

  「那還等什麼?」

  「等杜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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