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買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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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四一腳踹翻食盒,刀背直接壓在老婦肩上。

  老婦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小滿嚇得縮到角落。

  窗外那人拔腿便跑。

  趙錄事離窗最近,沒有去追,只一把掃翻燈盞。

  油火潑在青石上,逼得那人腳步一亂。

  韓四從屋裡撲出,刀鞘砸在那人膝彎。

  那是個門下低階小吏,懷裡揣著半頁紙。

  紙上墨跡未乾。

  小滿自認受訓。

  只有六個字。

  沒有後半句。

  韓四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老東西,你再說一遍?」

  老婦嚇得渾身發抖。

  「我……我只是心疼孩子……」

  韓四冷笑,一把掐住她下巴,從她牙縫裡摳出一點黑色藥泥。

  「心疼孩子,還藏吞藥?」

  老婦臉色徹底變了。

  韓四把那點藥泥按在桌上。

  「想死?」

  「沒那麼容易。」

  門被推開。

  王康走了進來。

  小滿看見他,眼淚掉得更凶,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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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康先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想說什麼?」

  小滿發著抖。

  「我想說……」

  她看向那塊掉在地上的糖。

  「我想說,我學過,可不是你教的。」

  王康點頭。

  「那就夠了。」

  趙錄事跪在窗邊,把那半頁截句壓在案上,又鋪開自己的底記。

  他手抖得厲害,筆卻沒有飄。

  小滿受苗氏誘導,哭稱「我學過,我真的學過,可那不是王將軍教的」。

  窗外小吏截寫「小滿自認受訓」。

  截句者,另記。

  裴給事趕到時,只看了兩眼,臉色便陰了下去。

  這一次,幕後先得了一半。

  若那半頁紙送出去,小滿就會先被寫成自認受訓。後頭再接江淮、王康、舊馬道,都順手。

  老婦被拖到正堂時,裴給事也到了。

  許主事隨後趕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驗出的封蠟記錄。

  兩條線撞到了一起。

  老婦姓苗,淨業坊紙鋪旁邊賣過三年熱湯。

  她不識字。

  也不懂舊門路。

  可她袖中那塊糖紙內側,沾著和石頭木片上一樣的舊值房封蠟。

  許主事把封蠟記錄放到案上。

  「舊值房封蠟,三日前少了一小塊。」

  「誰管?」

  「宋義。」

  屋裡一下安靜。

  宋義。

  那個差點替葛平寫核銷底記的新抄吏。

  王康並不意外。

  沈先生權限動過宋義一次。

  被攔下後,宋義沒有徹底脫局。

  他的手沒能寫舊牒,封蠟卻被借走了。

  韓四臉色難看。

  「要不要拿宋義?」

  王康搖頭。

  「先別拿。」

  「為什麼?」

  「他未必知道。」

  裴給事明白王康的意思。

  宋義很可能只是被權限牽動,順手取過封蠟,甚至取完自己都不知道。

  真正買風的人不會是宋義。

  宋義只是被藉手。

  老婦也一樣。

  她只是被借嘴。

  那誰借的?

  王康看向老婦。

  「誰給你的糖?」

  老婦跪在地上,抖得說不出話。

  韓四一腳踩在她旁邊,地磚都震了一下。

  「說!」

  老婦哭道:「一個小郎君。」

  「小郎君是誰?」

  「不認識。」

  「長什麼樣?」

  老婦抽噎著說:「穿青衣,臉白,像讀書人。他給我錢,說只要哄那孩子改一句口,就能放我兒子出牢。」

  王康眼神微冷。

  「你兒子犯了什麼事?」

  「偷馬料。」

  許主事臉色一變。

  偷馬料。

  又繞回馬。

  王康道:「哪處牢?」

  老婦抖了抖。

  「萬年縣獄。」

  裴給事立刻看向身邊小吏。

  「去查。」

  小吏飛快離開。

  他留下了舊值房封蠟。

  這是腳印。

  王康看向趙錄事。

  「記。」

  趙錄事已經鋪紙。

  王康道:「苗氏以糖誘小滿改口。」

  「糖紙沾舊值房封蠟。」

  「所言受青衣小郎君指使,以萬年縣獄囚子為脅。」

  「此事不入小滿證詞。」

  「另入買風案。」

  趙錄事寫完最後四個字,裴給事眼神微動。

  買風案。

  這三個字一落,整件事就從「孩子改口」變成了「有人收買活證」。

  又從「活證不穩」變成了「幕後繼續動手」。

  風被抓住了。

  而且有了案名。

  王康看向老婦。

  「你想活嗎?」

  老婦連連點頭。

  「想……想……」

  「那明日照常去送湯。」

  老婦僵住。

  韓四也愣了。

  王康道:「誰再找你,你就接。」

  「我……我不敢……」

  「你兒子想不想活?」

  老婦哭聲一止。

  王康道:「你不接,你兒子未必活。」

  「你接,他還有機會。」

  老婦癱坐在地。

  過了很久,她顫聲問:「將軍要我做什麼?」

  王康看著桌上那塊糖紙。

  「買一次風回來。」

  群聊里,「不在榜上的人」終於又出現。

  【不在榜上的人】:你開始抓風了。

  王康這一次回了。

  【王康】:風也要花錢。

  【不在榜上的人】:錢不是我的。

  【王康】:手也不是你的。

  這句話發出去後,群聊沉寂了很久。

  直到最後,對方才回了一句。

  【不在榜上的人】:夠用就行。

  王康看著那四個字,眼神沉了下來。

  是啊。

  對方不需要在乎這些手是誰。

  宋義也好。

  老婦也好。

  小吏也好。

  孩子也好。

  只要夠用就行。

  可王康要讓這些被借過的手,一隻一隻留下痕跡。

  夠用,就夠查。

  老婦第二日仍舊去了淨業坊。


  食盒裡還是一碗熱湯。

  只是湯底下多壓了一枚磨邊舊錢。

  錢不是王康給的。

  是韓四從昨夜那塊糖紙里抖出來的。

  糖紙折得極細,外頭裹著一層薄油紙,尋常人只當是防潮。韓四拆開後才發現,油紙夾層里還粘著一粒極小的銅屑。

  許主事看過以後,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官廄舊錢。」

  韓四當時愣了半天。

  「錢還有官廄的?」

  許主事道:「不是錢是官廄的,是磨邊痕。」

  官廄舊帳里有一種極不起眼的辦法。

  馬料、草束、鹽磚、藥豆,這些東西進出時不方便時時落大帳,底下小吏便會拿磨邊舊錢暫作籌碼。

  直痕記草。

  彎痕記料。

  缺角記藥。

  這種辦法不能上正帳,卻在底層流通過很多年。

  王康聽完,只問了一句。

  「舊馬道用不用這種錢?」

  許主事沉默片刻。

  「用。」

  所以老婦昨夜遞出來的不是一塊糖。

  是馬料帳的舊尾巴。

  幕後從來沒有放棄馬。

  他們只是把馬藏進了風裡。

  淨業坊早市仍舊熱鬧。

  賣柴的,賣湯的,挑水的,送菜的,騾車碾過青石板,留下濕泥和草屑的味道。

  老婦照舊在巷口擺攤。

  她手抖得厲害,差點把湯潑出來兩次。

  韓四不在她身邊。

  王康也不在。

  只有兩個門下小吏扮作買湯客,坐在對面棚下。

  再遠一點,竇承禮守著巷尾,懷裡揣著一頁空白底記。

  這是王康吩咐的。

  今日不是抓人。

  今日是看風怎麼來。

  辰時過半,一個青衣小郎君果然來了。

  年紀不大,二十上下,面白無須,走路時袖口收得很緊,像是怕沾塵。

  他沒有直接到老婦攤前,只在旁邊買了一捆柴。

  賣柴人接錢時,手指輕輕一縮。

  那動作很輕。

  可竇承禮看見了。

  他立刻在懷裡的紙上記下一筆。

  青衣郎買柴。

  賣柴人收錢時縮指。

  青衣小郎君拿了柴,又繞到老婦攤前。

  「湯熱嗎?」

  老婦低著頭。

  「熱。」

  「昨日那孩子喝了嗎?」

  老婦嘴唇哆嗦了一下。

  「沒喝。」

  青衣郎嘆了口氣。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老婦沒敢接話。

  青衣郎放下一枚錢。

  「再送一次。」

  老婦盯著那枚錢,沒動。

  青衣郎聲音溫和。

  「你兒子昨日已經從縣獄調出來了。」

  老婦猛地抬頭。

  「真的?」

  「當然。」

  「調去哪兒?」

  青衣郎笑了笑。

  「調到能活的地方。」

  老婦臉上的血一下褪盡。

  這句話聽著像恩。

  其實是勒。

  能活的地方,也能是不活的地方。

  老婦顫著手把錢收了。

  青衣郎轉身便走。

  他沒有交代太多。

  因為交代越少,越乾淨。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街角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賣湯的苗婆子,你兒子偷馬料那事,縣獄今早貼了新榜!」

  老婦渾身一僵。

  青衣郎腳步也頓了半息。

  只是半息。

  但夠了。

  竇承禮看見了。

  那喊話的是韓四。

  他扮作挑糞的粗漢,臉上抹了灰,挑著兩隻空桶,站在巷口罵罵咧咧。

  「說是有人替他補了罪錢!可怪了,補的是官廄舊錢!」

  青衣郎繼續往前走。

  腳步沒有亂。

  可他的右手已經縮進袖裡。

  韓四咧嘴一笑。

  「郎君,買柴怎麼往承慶門方向走啊?」

  青衣郎沒有回頭。

  下一刻,他忽然把手裡那捆柴往後一扔。

  柴散開。

  裡面藏著三根削尖的竹刺。

  韓四早有準備,肩膀一偏,讓過第一根,刀鞘橫掃,直接抽飛第二根。第三根擦著他耳邊過去,釘進牆縫裡,尾端還在嗡嗡顫。

  街上瞬間亂了。

  青衣郎拔腿便跑。

  竇承禮從巷尾攔上。

  他不會武,攔人的辦法卻很笨也很狠。

  整個人直接撞過去。

  青衣郎沒想到一個文吏敢這麼攔,身形被撞得一歪,袖中短刃剛滑出來,韓四已經到了。

  刀背砸腕。

  骨聲脆響。

  青衣郎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賣柴人轉身要跑。

  對面棚下兩個門下小吏也動了,一個按人,一個掀攤。

  柴攤底下露出一塊夾層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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