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人不是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滿說得很亂。

  一會兒說口哨。

  一會兒說米粥。

  一會兒說狗兒學得最快。

  一會兒又說自己有一次走錯了步,被打得三天不能直腰。

  趙錄事一筆一筆記。

  中間她哭了三次。

  說錯了兩次。

  有一段甚至前後對不上。

  換作過去,這樣的供詞很容易被人挑出來,說她不可信。

  可這一次,趙錄事沒有刪。

  他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童證驚懼,言有反覆,然訓練細節與舊馬道驗人法相合。

  這句話很穩。

  它承認小滿害怕。

  承認她說話亂。

  但也承認她說出的關鍵細節與舊馬道相合。

  人可以怕。

  證仍然有用。

  同一時間,杜廣也被重新問了一遍。

  有人仍想把話往王康身上引。

  「王康救你之後,可曾教你如何說?」

  杜廣看著那人。

  這一次,他沒有發抖。

  「教過。」

  記錄小吏眼神一亮。

  「教了什麼?」

  杜廣道:「教我別多說。」

  「還有呢?」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只說我看見的。」

  「還有呢?」

  杜廣想了想。

  「說害怕也可以。」

  那小吏的筆停住了。

  這句話同樣不好改。

  若寫王康教供,具體內容卻是「只說看見的」,那反倒像王康在守證。

  阿麥那邊更簡單。

  她不懂門下規矩,也不懂什麼江淮舊線。

  有人問她為什么小駒認她。

  她說:「因為我餵它。」

  問她王康有沒有教她牽馬。

  她搖頭。

  問她知不知道沈門舊馬道。

  她又搖頭。

  最後有人問急了。

  「那你憑什麼證明自己不是王康養出來的門線?」

  阿麥抱著小駒,茫然反問:

  「門線是什麼?」

  屋裡靜了。

  小駒打了個響鼻。

  趙錄事在旁邊寫下:

  阿麥不識門線。

  小駒認其餵養氣味,非認令。

  這句寫完,阿麥的事也被壓回了馬,而不是壓到王康身上。

  最麻煩的是石頭。

  石頭不肯說話。

  他一直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塊舊木片。

  王康沒有逼他。

  一直等到夜裡,石頭才忽然問了一句:

  「我能不能不作證?」

  王康看著他。

  「能。」

  石頭抬頭,像是不敢信。

  王康道:「你不是欠我的。」

  石頭眼眶一下紅了。

  「可狗兒死了。」

  「狗兒不是你害死的。」

  「石頭被換,也是因為我看見了。」

  「是他們害怕你看見。」

  石頭攥著木片,手指發白。

  「那我說了,他們還會不會殺人?」

  王康沉默片刻。

  「會。」


  石頭也愣住。

  王康沒有騙他。

  「你說不說,他們都會殺人。」

  「那我說了有什麼用?」

  王康道:「讓他們殺人的時候,留下名字。」

  石頭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把那塊舊木片放到了案上。

  「這是紙鋪後門掉下來的。」

  「上面有一道黑印。」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用。」

  王康拿起木片。

  木片很普通。

  但背面那道黑印,不像墨,也不像灰。

  像是某種封蠟被蹭掉後的痕。

  許主事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是舊值房封蠟。」

  王康眼神一沉。

  石頭這塊木片,終於把淨業坊紙鋪和舊值房封蠟連上了。

  這不是王康教出來的證。

  這是一個孩子攥了很久、不敢拿出來的恐懼。

  趙錄事寫下:

  石頭出木片一枚。

  疑沾舊值房封蠟。

  來源待驗。

  人證至此,四條線都穩住了。

  杜廣歸承慶門。

  阿麥歸馬。

  小滿歸孩子鏈。

  石頭歸紙鋪封蠟。

  沒有一個歸王康。

  夜深時,裴給事看完四份記錄,終於開口。

  「活證暫穩。」

  許主事也輕輕點頭。

  韓四卻沒有鬆氣。

  因為王康一直沒說話。

  他太了解王康了。

  這人越安靜,說明後面越不對。

  果然,王康看著石頭那塊木片,忽然道:「紙鋪還沒死。」

  韓四皺眉。

  「淨業坊不是清過了嗎?」

  「清的是鋪。」

  「那沒清什麼?」

  王康抬頭。

  「清的是賣風的人。」

  「還沒清買風的人。」

  就在這時,群聊彈開。

  【唯一高智商玩家】:這劇情怎麼還不結算?江淮線不是斷了嗎?

  【我是太子黨】:說明王康還沒洗乾淨。

  【流亡太子要上位】:有沒有人組隊殺王康?我真覺得爆他能出隱藏道具。

  【夢想成為女神的狗】:別想了,他身邊韓四像條瘋狗。

  【陸仁甲】:我怎麼覺得這案子越來越像有人在逼他救的人反噬?

  群聊滾動得很快。

  很快,那個人出現了。

  【不在榜上的人】:人不是證。

  王康看著這四個字。

  下一句緊跟著浮出。

  【不在榜上的人】:可人會怕。

  韓四看不見王康眼前的光幕,只看見他的眼神忽然冷了。

  王康沒有回群聊。

  他只是把石頭那枚木片推到許主事面前。

  「查買風的人。」

  許主事道:「從哪查?」

  王康道:「舊值房封蠟。」

  「若查不到?」

  王康看向窗外。

  「那就讓他再買一次。」

  長安城的風不是白來的。

  有人說一句閒話,或許只是嘴碎。

  可一條話能從酒肆傳到坊門,從坊門傳到承慶門外,再從承慶門外繞回東宮、天策和門下,就一定有人付了錢。

  淨業坊紙鋪賣的是紙。

  背後賣的是風。

  王康之前清掉了紙鋪,卻沒有抓到買風的人。

  因為買風的人從來不親自出現。

  他只遞一句話。

  一句能被人接著說的話。

  比如:

  江淮舊子,借沈門歸路。

  這句話太好傳。

  好懂。

  好怕。

  也好改。

  每個人都能加一點自己的想像。

  最後傳到上面,便成了滿城皆疑。

  可現在,石頭那塊木片上沾了舊值房封蠟。

  這就說明,淨業坊紙鋪和舊值房之間至少有過一條實物線。

  不是單純傳言。

  是有人把舊值房裡的東西,送到過紙鋪,或者紙鋪的人去過舊值房。

  許主事連夜帶人查舊值房封蠟。

  裴給事則封了門下近三日所有出入舊物匣的記錄。

  韓四沒有去。

  王康讓他留在偏院。

  「為什麼?」

  韓四有些不滿。

  「查封蠟這種事,我也能去。」

  王康道:「你去了,他們就不買了。」

  韓四一愣。

  王康道:「今晚他們若還想翻局,只有一條路。」

  「哪條?」

  「讓活人再怕一次。」

  韓四立刻明白。

  杜廣、阿麥、小滿、石頭剛剛穩住。

  後頭的人若想破局,就不能再從江淮整體下手,而要從其中一個活證下手。

  殺人太粗。

  改口最好。

  誰最容易改?

  不是杜廣。

  杜廣已經在承慶門死過一回。

  也不是阿麥。

  她太小,懂得太少,改她的話反而不好用。

  石頭手裡剛出了木片,現在被看得最緊。

  剩下的,只有小滿。

  一個被訓練過、會怕、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髒了的孩子。

  韓四臉色瞬間陰沉。

  「我守小滿。」

  王康點頭。

  「別露面太早。」

  「為什麼?」

  「要讓人以為,她身邊沒人。」

  韓四咧嘴一笑。

  「這個我會。」

  夜半,小滿的偏房外果然來了人。

  來的是個送熱湯的老婦。

  老婦頭髮花白,背彎得厲害,手裡提著食盒,走路時腳步拖得很輕。

  門口守著的吏卒攔了一下。

  老婦低聲說是廚房送來的,天寒,給孩子壓驚。

  吏卒驗了食盒,沒有刀,也沒有紙。

  只有一碗熱湯。

  小滿坐在屋裡,沒有動。

  老婦把湯放下,沒有立刻走。

  她看著小滿,眼神很憐憫。

  「孩子,喝點吧。」

  小滿搖頭。

  老婦嘆了口氣。

  「怕有毒?」

  小滿不說話。

  老婦苦笑:「毒死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是大人物。」

  這句話很輕。

  可屋檐上的韓四眼神一下變了。

  老婦繼續道:「你只是個苦命孩子,偏偏被人拿來當證。」

  「你說得越多,他們越不會放過你。」

  小滿臉色白了些。

  老婦往前靠近一點。

  「你以為王將軍護得住你?」

  「他今天護你,是因為你有用。」

  「等你沒用了呢?」

  小滿咬著嘴唇。

  老婦聲音更低。

  「孩子,想活就說自己記錯了。」

  「就說他們教你的那些,你不記得了。」

  「就說王將軍讓你說,你才說的。」

  小滿猛地抬頭。

  老婦立刻道:「別怕,不是害他。」

  「他是大人物,死不了。」

  「你不一樣。」

  「你說一句記錯了,明天就能出門。」

  「沒人再盯著你。」

  「也沒人再罵你是替身。」

  小滿手指發抖。

  老婦從袖中取出一塊糖。

  「拿著。」

  「甜的。」

  小滿看著那塊糖,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她很久沒吃過糖了。

  在孩子鏈里,糖不是賞。

  是鉤子。

  誰學得像,誰就能吃。

  誰不聽話,誰就只能看別人吃。

  老婦把糖往前遞。

  「只要說一句記錯了。」

  小滿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被糖紙割破。

  「我學過。」

  窗外極輕地響了一下。

  趙錄事原本守在廊下,聽見那一筆刮紙聲,臉色頓時變了。

  老婦眼神一亮,又把糖往前送了半寸。

  「再說一遍,說你都學過。」

  小滿眼淚砸在膝上。

  「我學過,我真的學過。」

  窗外那支筆寫得更快。

  小滿卻猛地抬頭,哭著補了一句。

  「可那不是王將軍教的。」

  下一刻,房樑上落下一道影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