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試性,採購,攤鋪趣見(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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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0章 試性,採購,攤鋪趣見(9K)

  跟米家莊的筏狀地袱築基不同,商會分行反其道而行之,往沼澤地引入了大量活水,拓出了一片淺湖,接著鐵索連環橫舟,層層布列,將近千艘大小船隻以巨纜串聯。

  或六七丈,或十數丈,皆是平頭方,各鑿榫眼,首尾相銜,拼接成四匝的圓環之狀。

  舟與舟之間,留有水道,設可升降的活板。

  又有十數圍之巨木,深深楔入湖底,充作砥柱,延出轉輪、滑輪、鐵鏈,牽挽定住整座浮城。

  巨木頂端各築崗哨小亭,亭中有靈珠明耀,夜間光焰青白,照得半湖通明。

  船隻既浮於水,便天然分了內外:

  最內一環,乃是上賓所處,帷帳儼然,隔絕塵囂,非持特柬者不得入,其規制之尊,比商會自家主事所居猶有過之,蓋取「賓至如歸,尊顯逾親」之意,將隱私與安危慮得萬分周全。

  第二環,方為分行自設的會館邸舍宴廳。

  眾賓與常客,則依序布於三環、四環,屋舍漸次疏簡,人聲喧雜,貨殖往來,如市井之況。

  至於尋常散客,原則上卻是不許在此過夜的。

  最外兩道環,早早便闢作了商賈雲集之地,沿舷皆是租出的攤位,各懸旗幡。

  能在此間占得一席者,皆須有商會信任擔保,有印璽文書為憑,買家知其所購非贗,賣家亦知其所售有托,故而價格雖較岸上那些野肆高出兩成,客流卻反倒大了數倍。

  顧主絡繹不絕,圖的便是個安心。

  更因明日鑒珍大會與獵兕賽事相疊,還沒起拍,商會已是坐收眾攤租費,未開鑼而先聞金聲,大賺特賺,其利之厚,可見一斑。

  專職的官商,可不是那種民間結社組織,它的功能是優化市貿,而非從顧客處賺錢。

  行曰商,處曰賈。在周代,商和賈是有著明顯的劃分的:從事販運貿易、讓貨品流通的才稱為「商」,地方上賤買貴賣的稱作「賈」。

  楚有商、農、工、賈之說,商人排名遠在賈人之前。貴商而賤賈,向為列國通例。

  一個是開渠引水的,一個是守著池塘舀水的。

  哪個重要,一目了然。

  龍頭商會,正是以商治賈的典範。

  它以「商」為名,行的是官營販運之實,自身並不直接向散客零賣,只租鋪位,居中抽成。

  而像奇珍拍賣這等影響力頗大的行當,則僅僅賺取些許薄利,遂能引四方寶貨輻輳。

  若非如此口碑,趙青也不會讓它來寄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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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猿公做事,向來利索。

  離了那荒灘,便尋了處僻靜水潭,將區萍筋骨重捏了一遍:

  臉廓削去了三分樸拙,添了五分英氣;身高拔了兩寸,腿腳長度亦隨之調整,走起路來,步幅、鞋印與先前迥異;手上練劍的繭消了,又調了調喉咽,口音驟變。

  衣衫、綁腿、麻履,都換了簇新的靛青細葛,皆依新尺寸變化,卻不知是使了何等玄異手段,也不知是從哪裡突兀攝拿了過來。

  末了,又不知從何處摸出只沉甸甸的錢袋,拋進區萍懷裡,道:「裡頭二十金,都是你的了。」

  並取出一包五色芝,是切了片的,約摸兩千年的藥齡,「等《心所向》練得熟了,每隔一個時辰,取三錢服下,莫要耽擱,更別捨不得吃————」

  這是初期的第一筆補助,不怎麼多。

  但畢竟是二十斤黃金,等若於一百多副犀甲、三百來柄精製青銅劍、五六百畝中田、

  ——

  七百多頭牛的資財!

  即便是那些有官職的下士,宅院的日常用度,加上仆隸、坐騎的開銷,賓祭往來,每年也不過一金罷了!

  看到區萍並未露出那暴富之人常見的浮滑氣,只是將錢袋仔細收進貼身處,又用束帶系牢,猿公方點了點頭,道:「你現在叫鬷不文。有虞之世,廖之叔安,異封於董,董父養龍封宗川侯於鬷川,是為三腰。」

  「商湯伐夏,桀敗於鳴條,出奔三腰,湯遂伐之,國滅族亡。有支脈南遷,輾轉至越,世居臨浦,有鬷氏、鬷夷氏、關龍氏、氏、飂氏————」

  「你是臨浦鬷氏的後人,家中行二,父鬷術広、母贏豆,皆早亡,由祖父撫養長大,粗通吐納————因避仇家,變賣了祖業,來峴遊學,欲謀個出身。」

  「記住了麼?」

  區萍將這番話在肚裡默誦了兩遍,又細細問了幾個關節,借劍草之力銘記,直到對答如流,猿公才咧了咧嘴,道:「去吧。今日,你且在這浮市逛逛,熟悉熟悉人氣。有什麼該買的、該打聽的,自己拿主意就好。」

  「只一條,莫要露了餡。」

  「————我另有事要辦,晚間再與你分說。」

  言罷,猿公自拎著那些碎石,乘一艘商會撥來的貨船,逕往內環去了。

  雙方就此分開。

  一條船上堆滿了石頭,一個人揣滿了心事。

  此番令區萍獨身行走,正是猿公有意為之的一場考校,存心要看看他查德巨財之後,離了靠山,究竟會生出怎樣的心思,又會做出怎樣的舉措,是否會現出什麼不堪來。

  人心這玩意兒,最經不得試,也最需要試。

  若他入了鋪子便眼花繚亂,被人三言兩語哄去賭坊妓館,或是拿著金餅四處招搖,那便說明此子心志仍淺,再栽培也是枉然。

  若再露出些馬腳,被人覷破身份,卻是更不必多說了。

  縱然趙青必有著可以調整性情的手段,也終是隔著一層,不如另換個人來得穩妥。

  是以,它早早定了計策:參考秘衛的焦螟,未必就得拘泥於人,鳥獸魚蟲,亦可充作耳目,在宗派常見的山野環境中,便於潛藏潛行、暗探虛實。

  人有人路,獸有獸道。

  區萍這枚子若廢了,它還有滿山的活棋可用。

  區萍本人自然不知道這些。

  他只當猿公是放心讓他去歷練,心裡感激得很,恨不得把命都掏出來回報。

  浮市外環,一圈圈舟船環疊,上覆蔽雨飛檐,下懸迴風帆席。

  人在其中,如行於半入水波的街巷。

  越往內走,水汽越淡,人氣越旺,貨攤也越發稠密起來,幾近肩摩轂擊。喧嚷之聲如潮水般湧來,又似悶在瓮中,嗡嗡不絕。

  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之輩,也比漊內常見了許多。

  乘著小登上了商船,區萍放緩了腳步,漸漸將那幾分侷促按了下去,做出一副閒散的樣子,頗不像個初入大市的鄉愚。

  又不是頭一回來,從前購得那幾篇功訣的書肆,本就是外環長租的老鋪面。

  只是當初未逢盛會,街面冷清,攤位稀疏,哪裡有今日這般熱鬧的光景?

  彼時囊中羞澀,也不敢到處轉悠,生怕被店家看穿窘迫,暗地譏嘲。

  現在人流大了,錢又可壯膽,便沒了怯意。

  但見新設的攤位密密匝匝,多是本地有字號的鋪子,也夾著些遠道而來的行商,會稽、東甌、姑蔑、句章,乃至楚地,皆可得見。

  那些吃食鋪子、小兒玩物之類,幾乎絕了蹤跡,往來所售,多是緊俏、耐用,行旅、

  修煉所需的物資,件件都極對獵兕的路數。

  左手一鋪,賣的是護身甲具,護心鏡、烏蠶衣、摺疊盾、臂甲脛甲,一應俱全。

  一頭大黑豬被綁縛在案上,披了兩塊黑色的布料,有壯漢在旁磨刀霍霍,卻並非為了屠宰:「來瞧瞧,都來瞧瞧!護身寶衣,現場驗貨!諸位且看,這頭肥豚能扛住幾劈?」

  話音方落,那壯漢早把砍刀搶出了虛影,照著豬身狠狠劈下,一劈便是十五六刀。

  待得他稍緩了口氣,把刀身展示出來時,刃口已卷了數分,再看那兩塊布,卻是絲毫無損。

  至於那豬,底下竟只是微微凹陷進去幾道白印,猶自哼哼不止,甩著兩隻大耳。

  「好一件寶衣!正適合內襯!」

  「莫不是表演做了假?用內力崩的刃?」

  「這比犀甲強在了哪裡?除了能防住刀砍,還有別的功用麼?如果比犀甲貴,我可不買!」

  「呵!覺得我家寶衣不值這個價錢?」

  漢子笑了幾聲,掛了塊「烏蠶衣一尺售八百」的牌子,也不惱怒,只是叫夥計拿出了十來條新鮮豬腿,都裹上了這黑色布料:「來人若不信這衣,儘管上前試試。劍刺斧斫,能損傷豚腿否?懂行的自知其中份量!」

  便有數人上前試手,刀劍齊下,火星進濺。

  烏蠶布始終不破,豬腿亦保全如初。

  看得出來,此物絕非只能抵禦蠻力的常甲,不僅表面堅韌,內里那層泄勁化力的妙處,連真氣都能吃住大半,不使透體傷人。

  有豪客揮戈啄了兩記,心裡滿意,剪了半枚金餅遞出,指定了六塊正裹著豬腿的料子,要讓店家難以私下調換,口中卻問:「這衣有何弊端?穿用起來可有什麼忌諱?」

  壯漢也不遮掩:「此衣帛薄,只能折防劈刺,難敵鈍擊重壓。再者,它懼火,一入烈火,縮作焦炭,又不可久浸鹽滷,否則蟲絲失性,半年便脆了。」

  「正是一物剋一物」,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道理。」

  聽得區萍打消了購置的念頭。

  犀兕之屬,衝撞之力可逾萬鈞,薄衫並不怎麼頂用。與其加強防護,不如輕功趨避。

  又行幾步,見一家鋪位極大,門楣上懸著「完體坊」三字,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只是方入店內,卻見好些詫異的目光掃過,讓區萍當即明曉,此鋪所售,非他物也,乃假肢耳。

  自己這四肢俱全、五官無恙的模樣,在此處反倒成了異類,極是扎眼。

  但他也不窘,面色如常,四下觀察。

  獵兕兇險,沒準自己到時就有了什麼傷殘,看過這邊的技藝品類,心裡才能落個底。

  大概是看出了這等日後再買的心思,店內的匠人們各忙各的,均未有招徠之意。

  卻見完體坊內,鋪陳得極是規整。

  四壁懸著諸般奇形之器:有木骨銅簧、可屈可伸的指掌,有外裹皮革、內襯柔革的膝踝,亦有通體以瓷片為膚、銀絲為筋的整臂整腿。

  油燈映照之下,件件瑩瑩有光。

  又有一批專供修行者所用的「繼絡義脛」,能替代補全殘損的經絡,使真氣周流無礙。

  有客試臂,以指扣劍,劍鳴錚錚,腕轉如輪,竟挽出七八朵劍花;有客試足,凌空一縱,拔起兩丈余高,蹬踏樑柱,往來如飛。

  亦有巧匠正在當場度量,拿了軟尺、玉簽,在客人斷口處比劃,問其痛否、麻否,又取出細如髮絲的金線,調試經絡接續走向。

  稀奇的是,櫃檯上有兩隻青銅假手,也不知受何人所控,提著筆在書寫帳薄內容。

  分心以真氣遠程操縱?還是鬼魂精怪之屬?

  「客人是內耳傷了嗎?」

  見區萍遲遲不開口,似已出神多時,一名年長匠人終於放下銼刀,皺眉道,「本店並無義耳制售,耳竅之患,煩請尋良醫診治,莫要再擋在過道了。」

  然而耳朵有問題的人,又怎能聽得清這番話語?其實不外乎逐客而己,若非裝聾作啞之輩,聞得此譏諷之言,便該識趣退去了。

  區萍面色微滯,旋即曬然,拱了拱手便轉身出了鋪子。

  他本非真來問診,不過圖個心定,既得了冷眼,也不值當生事。

  離了完體坊,再往前一條船,便到了弓弩鋪子。普通臂弩、袖箭、踏張弩、連弩,擺滿了木架,各式各樣的鏃矢,亦是琳琅滿目。

  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上書「射廬」二字。

  店主背闊臂粗,身高八尺余,手中捧握著一根丈六長短的潔白象牙,小指有節奏地彈在這四五百斤重的巨牙上,似在運使聽勁,感知牙髓的剛韌之性,確認削出角片的細節。

  聽得腳步近前,他也不抬頭,只將象牙往氈案上一擱,道:「要弓,要弩,還是要弦?

  「」

  區萍拱手:「先看看。」

  「隨便看。」店主道,「看中了問價。」

  說著又自架上取下根粗大的象筋,用一柄牛耳刀背輕敲,聽其音色,辨其燥潤,粗礪的拇指在筋束上徐徐捋過,神情極是專注。

  區萍四下一掃,卻見這裡的角弓大多標明在十石以上,以自己當前的臂力,可說是萬萬拉不開的,然而那幾張最粗大的象牙弓,卻是兩三百石的巨物,也不知是為何等英雄豪傑所備。

  腳上轉了兩圈,心氣先矮了半截。

  好在他本是踏實的性子,很快又重新鼓足了勁,伸手取過一張六石角弓,借勢一引。

  原以為這般硬弓,當要憋足了氣、掙得面紅耳赤方能引滿,誰料他深吸一口氣,雙臂一分,竟輕輕巧巧地便將那弓拉到了八分滿。

  稍一加力,便已滿至弦貼鼻尖,全不費事。

  區萍自己倒先怔住了。

  過去練功之時,他本也有測力用的石鎖,只能把六百來斤的舉過肩頭。六石可是七百二十斤,怎會如此輕省?

  莫不是這店裡頭標錯了號數?或者弦上被人暗中做了手腳?

  卻不知這弓上標的六石,是實打實的六石,只是他這一身體魄,早被猿公揉捏之際,暗自種下了極高明的外家根基。

  重塑筋骨、錘鍊皮肉的手段,又豈止是改易形貌而已?

  既然能於揮手之間,把一柄青銅劍淬鍊得強出十倍,那把一具血肉之軀,以罡氣練得陡增兩千多斤的本力,卻也並非什麼難事!

  包括區萍平日裡發力使勁的架勢,亦一併改益了,從腿到腰,從腰到肩,從肩到臂,一線貫穿,稍稍熟練了會,便再無生澀之感。

  店主本自垂首理筋,聽得那弦聲嗡鳴,清越中帶出三分沉實,手上動作一頓,抬起眼來,目光如電,竟似要將他筋骨皮膜一併看穿。

  區萍心頭微凜,下意識挺了挺腰。

  那店主卻只「咦」了一聲,隨即擰起兩道濃眉,喃喃道:「怪哉,怪哉。何其怪哉!

  「」

  須知角弓之制,極重「調弦」與「聽勁」。凡有客在鋪中試弓,弦聲長短、弓臂屈伸之速,皆會將其人的力道路數泄出七八分來。

  店主做這行當近百載,早已練就了一般閱人識人的眼力,只需聽得弦鳴,又看過對方的身形特徵,便可迅速挑出相適相符的弓來。

  管教客人用得順手、使得稱心,絕無一樁被退換的活計,遂名聲遠揚,生意興隆。

  可面前這少年,步履沉健,氣勢雄渾,卻實在教人難以看透,隱有返璞歸真的外象。

  除卻知曉該客所選所試之弓,與自身膂力相比,弱了不止一籌外,店主一時竟有些拿不準。

  不知該如何開口,推薦其試用何等弓弩。

  正猶疑間,卻已有伶俐的學徒瞧出便宜,搶前一步,手挾幾冊帛書,笑吟吟道:「這位少俠,後日獵兕大會,可是要下場一試身手?」

  區萍正待放回那六石弓,只含糊應道:「還未定準,先來逛逛,添置些合用之物。」

  「少俠若真箇下場,那小的斗膽說一句,」學徒接著開口,「那獵兕之計,一不看單打獨鬥的本事,二不似懸賞追緝兇徒那般只論首級,這是要按數累分,以多為勝的。」

  「是故,這追獵犀兕的關竅,從來不只在於手底硬,更要緊的,是腳程、射程!」

  「若自忖實力稍弱,便不宜近身相搏,利在遠處發矢,一層層削其銳氣;若自問手底極強,那便更不能將功夫空耗在來回奔走之上,追獵四散奔逃之屬,豈非徒費時辰?」

  「總須備一張上等強弓,方可事半功倍,盡收其利。」

  說著,他將那幾冊帛書遞與區萍,又道:「此乃小店自製的《射術備要》,凡有購弓買弩者,花銷逾半金者,皆附贈全篇。裡頭從連珠箭、多重箭、曲矢法,一直講到遠目術、消聲箭、回聲箭、錯聲箭、弛氣箭、泄血勁,都是師傅歷年搜羅的實用法門————」

  區萍接過來,略略一翻,又將帛書遞還,道:「書是好書,可惜我尚未覓得趁手的弓,卻也不敢擅自翻閱,怕看進去便出不來了。」

  「少俠好生精明,這是逼我送書不成?」

  學徒搖了搖頭,感知到背後店主如有實質的目光,上下微閃,表示同意,於是從袖中摸出另一卷更薄的帛書,壓到區萍掌心:「那便先給你一卷遠目術」瞧瞧。」

  「要我說,少俠這身根基,少說也是江湖客里的一把好手,十有八九是要博個名次回去的。小店提前結個善緣,只盼少俠日後有了好獵獲,莫忘了將犀筋、兕角、象牙往咱家鋪子裡送送,必以公價收之,童叟無欺。」

  一般而言,單根弓臂的牛角弓,上限也就三四十石了,再往上,就得用大象、大兕,乃至巨象來作為材料了,如此健壯的巨獸,方可制出滿足要求的弓胎、角片、筋層。

  弓鋪的店主固然是劍俠級數的高手,畢竟主業仍是制弓營生,不宜頻繁外出,是以極需四方獵隊供應,常常結交有潛力的年輕人。

  區萍自然看出了店家的善意,只是仍不明白,自己才跟猿公碰了半個時辰的面,就傳了篇心法、給了株劍草,按理說長進有限,怎麼在外人眼中,卻突然變成了才俊、璞玉一般?

  在弓鋪的另一角,就有個青年正試著三十石弓,也是拉了滿月,卻遠未招來此等熱情。

  「一百石的兕角弓,售價多少?可於會上披露頭角、與眾多英才從容對決麼?」

  他試探著問道,想藉此了解下旁人的膂力。

  「原價十金。」店主開口,「若能開得這般強弓,在會上自是出類拔萃,再添上手精湛的射術,前三十決計有望。如果小友願以本店之弓揚名立萬,我可以八折予你,另贈百支脫殼穿甲鏃並箭囊,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區萍聽得心動,卻不肯輕擲錢財。

  連半點開百石弓的底氣都沒,從前也未習射,又怎麼可能把近半的資產浪費在這東西上?

  「且再走走,若有合意的,回頭再來。」

  「好說,好說。」學徒笑容依舊,「少俠何時來,小的都在。」

  店主則輕嘆了口氣。

  才出鋪門,便聽得街上人聲又盛了幾分。

  層雲淺淡,天氣有些悶熱了,但每隔半柱香的工夫,都會有陣冷風掃過全場,似在提供降溫。

  「精谷丸、祝余丸!一丸耐飢三晝夜,獵場之內不虞飢餒!」

  「海蚝醬、鹿醢、魚醬、蟹胥!皆以陶瓮蠟封,經年不壞!」

  「雄黃辟虺、蘘荷防蠱、芸香卻蟻,更有五毒卻走散」,一包撒開,諸蟲退避!」

  叫賣之聲迭起,卻比不得一間掛滿了竹簡帛冊的書肆來得熱鬧。

  鋪前懸著青幡,上書「獵兌通考」四字,又有小字一行:山川道里、獸蹤水泉、草木蟲介、風候變幻,靡不畢載。

  區萍排開人叢,湊近一瞧,原來是在賣《峴西南野物圖鑑》《春末夏初蛇蟲志》

  《簡易辨藥集》《瘴癘急救方》之類的刊物,價目也不甚貴,卻未料到顧客太多,書比人少,居然爭相競價起來,越炒越高。

  他也不猶豫,立時買了卷《圖鑑》,又淘了兩冊《獵場秘徑圖》《南中山澤異物志》,也算是圖文並茂,詳述了許多野物的棲處、食性、蹤跡、弱點,讓他著實開了眼——

  界。

  區萍自小長在外王漊,蛇蟲出沒的泥盪子見過不少,又有幾年送飯跑腿的閱歷,於這些常識是知道些的,但俗話說,「半青半熟,不如不熟」,真到了獵場上,差之毫厘就可能送命。

  多看一分書,便是多一分命。

  果不其然,《異物志》就提及了好幾種過去他鮮少了解的大凶:猜、駁、彪貓、稀獸、山都,駃、、彪、蠱雕————弱些的猜、駃、貓,幾不亞於惡虎,且多為群居,強橫的駁、豨、蠱雕,更是連大兕都可以狩獵!

  山都、彪、稀、蠱雕,都有著食人的嗜好!

  再加上凶名赫赫的犀渠,實在讓人怖畏。

  合上帛冊,剛擦了擦額頭冷汗,旁邊早有個矮胖貨郎靠過來,熱絡地問:「少俠是頭回參會吧?可有買參賽的「花名冊」?我這裡最新一版,十枚大幣,包你押注不吃虧。」

  區萍雖知他是個招攬生意的販子,也起了興趣,道:「花名冊里都記著什麼?」

  「本屆大會奪標熱門前二十,家世、師承、成名之戰全錄!裡頭全寫得明明白白!」

  貨郎推銷道:「我瞧少俠氣度不凡,只是面生,恐怕是剛到此地。若要下注,沒這冊子,便是閉著眼擲錢;有了它,不啻多長了一雙眼睛!」

  區萍心中暗驚,面上卻只哦了一聲,問:「這書是誰編的?官府可許了?」

  「瞧您說的!」貨郎仰起下巴,「若沒官府給的門路,誰敢把師承、功體印出來賣?

  這可是龍頭商會牽頭,峴書局連夜刊抄的。」

  「若要那有丹青繪像、見圖識人的精校本,得再加十大幣,我這剩得不多,只剩三冊了!」

  區萍沉吟片刻,還是買了後者。

  貨郎把錢收了,左右望了望,又低聲道:「少俠若要再尋些防身的零碎,前頭百全行」有兩層,右廂有試毒之物,左廂專賣解藥;再過去第三條船,有賣兵刃保養的;另有家「觀賽閣」,專接賽事追蹤、全程解說的營生————」

  「知道了。」區萍點點頭,不置可否。

  又走了約莫半里,行經劍匣鋪、行囊鋪、百全行,招牌挨著招牌,他新購的背簍內,也多出了《防迷要訣》《識毒十問》等幾卷薄冊,並一小葫蘆雄黃、一瓶祝余丸。

  路上,「三日橫練速成,正經未練全者勿入」的幌子底下,圍了好大一圈人。

  這當然不是江湖騙術,而是由內而外的兼修之法,甚為深奧,可在短時間內陡增戰力。

  通常來說,外家橫練遠非內家真氣、真勁的敵手,修至兩千來斤的筋肉之力,便已是絕大部分人的極限,且運勁發力遠不及正統修者精微、迅捷,輕易被卸開、逞勢回擊。

  是以向來有千斤蠻力,不及百斤真功之說。

  而且這橫練之法,固然粗簡無需什麼學識,似乎埋頭苦練即可,但真論起開銷來,其實尚在行氣導引之上,蓋因皮肉筋膜反覆受損又癒合,必須消耗大量養分,食量亦隨之大漲,動輒三五倍。

  積年累月,啖豚食牛,每年起碼多出近百石的飯費,可比購置一冊吐納法豪奢得多。

  可練到頭來,卻也就導引術小成的能耐。

  所以,橫練一直是視為最下乘的修行路數,便是似區萍這般出身之人,亦多不屑為之0

  若非資質實在不堪,吐納多年,卻連氣感都尋不著,無人肯在這上頭空耗歲月。

  此法容易傷及淺表孫絡、浮絡,麻痹神經、氣血之末梢,無論是對於鍊氣一途,還是正統練勁,皆會埋下難以破境高層次的隱患!

  但若已有紮實內功根基,再以相應秘法淬體,導氣入膜,情形便迥然不同了。

  同樣的筋肉力量,在純外家橫練手中,只是「死勁」,到了內家好手處,卻宛若「活」過來了一般。

  發揮的水平,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外家硬功速成,平添千斤氣力,無疑是一番了不得的提升,雖遠無真氣那諸般妙用,疲於變化,但長途奔行、舉重提物、貼身角牴,乃至披掛鎧甲、揮使長兵,皆可受益匪淺!

  唯一的弊處,大抵還是食量的增加吧!

  「諸位且聽分明!」

  那鋪子並不愁生意,只遣了兩個剛學成三日的威武大漢,在店前空場做那活招牌。兩人各舉一口千餘斤的石鎖,雙臂搶轉,拋接如丸。

  「休要以為我這是賣什麼野藥爛膏!」

  「本店靠的是大派敕傳力士秘法《浮筋鍛》,先由內而外,再以外壯內,內外交修!

  三日之內,只需按螭盤九浸」、蛇蛻重繭」、虎臥藏息」三般導引,便能見效,不痛不癢,絕無後患!」

  「凡有內家導引根基者,只消三天三夜,可平添八百至千二百斤本力,視根骨略有高下。若根基愈厚,增幅愈是可觀!然若不通內息,十二正經尚未練遍,小周天未熟,便萬萬不可嘗試!」

  「切莫要在此空耗時力,免得說我誆你!」

  區萍聽了宣講,才知自己正是得了此類速成的大便宜,方有開弓毫不費力的漲勁。

  只不曉猿公的手段,較這號稱源於大派的《浮筋鍛》又高明出多少。

  而那位明顯又比猿公高明數籌不止的仙子,真施展出這等速成秘法,會是怎樣震撼凡間的呢?

  距獵兕大會只有兩日,真有心思的,基本上都已報名交了錢,店面外聚著的多是閒漢。

  「觀賽閣新推出了個」飛翼翔空、雲端追躡」的高端項目,聽說了沒?」

  「難道是傳說中仙人的雲駕?還是飛舟?浮玉山的浮玉?」

  「都不是。」

  「那是騎乘著通靈異禽了嘍?」

  「又猜錯了。我聽我那表兄說,這回是要給人裝上翅膀,用力撲扇,學鳥一樣騰飛!

  當然觀眾是無需費勁,前頭自有人帶著飄翔————」

  「人怎麼能長出翅膀來?莫不是把大雁的翎羽一根根插進脊骨里?那不得痛殺人也!」

  「該不是用魚鰾膠粘上去的?」

  閒漢們聽得瞠目結舌,紛紛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問個不停。

  區萍亦暗地傾聽。

  談得正歡時,觀賽閣租的那條大船爵室處,竟恰好有名「長」著巨翅的人一躍而出,跳到了十來丈的高處,接著振翼盤旋,愈來愈往上升。

  其人腰口系的絲帶垂落,竟掛著一面極長極闊的幌布,布上以丹砂大書篆字:「大翼沖天,扶搖九霄;觀賽攬勝,一覽無遺!又逢十年盛會,本閣特開雲翼觀賽之席,是日獵場,追逐俯衝、截殺奔逃,皆在足下!」

  字字如斗,赤艷欲燃。

  「妙啊!這要是騎在上頭,整個獵場盡收眼底,萬獸奔突,豪傑馳騁,一覽無餘,豈不比鑽在蘆葦盪里看個影兒強出百倍?」

  「騎?你沒聽清麼,是給你也裝上一對,自己撲騰!」

  「自己來?那不得摔死!」

  「自然有閣中高手前後護持,把你夾在當中,拿軟索扣住了,你只管閉眼瞎叫喚就是。」

  「那也不干,我腿軟,還是瞧瞧熱鬧罷。」

  區萍是要當參賽選手的,看了幾眼便罷,權作增長見識,又繼續向前,穿舷過船。

  有制甲作坊的夥計,拿著契約沿街叫賣:「犀牛皮甲預訂!大兕角雕,盔首出更!只要先付三成定金,拿下獵物立時開工!」

  一問,原是冊上有名的幾位選手同該作坊簽了協議,不管獵著與否,都先打了版樣,量了尺寸,只待犀兕一到,便可立時裁製。

  不過算起來,排得最多的,卻是各選手對應的犀雕玩偶,男男女女的擁躉們爭相解囊,將那十幾位熱門人物的名姓叫得山響。

  「給我留兩個元意鞭」任釋病!要騎在犀背上的那一版!」

  「巳林公子的還有沒有?加錢!我出三倍!」

  「唉,可惜沒有「白猿」的款————」

  區萍聽得煩躁,匆匆繞開了去。

  又行了十數步,忽聽得斜對面有人唱喏:「南行不迷,北折不惑。入林者不可無此物也!」

  循聲望去,卻見一處小攤,鋪著張半舊的葛布,布上只擺著三五十枚青翠之物,狀若小杓,柄細而長,攤主是個年輕女子。

  此女盤膝而坐,面前既不設幌,也不喝,只把手中一枚翠杓輕輕往地上一放。

  奇的是,那杓柄竟自緩緩轉動起來,繞了大半圈,終是顫巍巍地定住,柄端指向南方0

  「司南之杓,投之於地,蒲苞南指。」攤主簡單介紹:「凡入深澤,迷道者,此草自指正南,不假天光,不賴星斗。生人可尋舊路,死者可引歸途。三大幣又二小幣。」

  這就是司南草了。古時所稱的司南,一般就指此類植物,並非磁石磁勺之屬。

  區萍爽快掏了錢。

  山澤多霧,還是得有尋路的憑依。


  只是那等功訣,自己從前連邊都摸不到,如今麼————

  正思忖間,前頭一個熟稔的身影閃過。

  同一時間,趙青「以心會意,以意會身」,以一縷分念化作的影偶,始終有了微笑的神情,心道:

  大半個時辰過去,這小子總算找到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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