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沒用的阿吉
第96章 沒用的阿吉
深夜。
夜涼如水。
謝流雲已經躺在一對柔軟的大腿上。
此刻的他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月白色袍子，松松垮垮地敞著領口，露出一截削瘦的鎖骨。
不久前那一身髒破的衣裳已經被他換下，臉上的偽裝也隨之都卸了下去。
方才那個在賭場裡砸場子的年輕人自然便是他。
只不過在孫杏雨神乎其神的易容術作用下，沒有人能將剛才那個髒兮兮的阿吉，與這段時間在江湖上風生水起的謝流雲聯繫起來。
她在他臉上抹了一層暗色的粉，將他那過於白皙的膚色壓了下去；
在他眉尾貼了兩道細細的假紋，讓那雙眼睛顯得滄桑了幾分；
又將他的髮髻打散，重新紮成個不起眼的舊髮髻。
如此，再換上一身走街串巷的舊衣，往人堆里一站，便是最熟悉的人也未必能一眼認出來。
此刻的孫杏雨就坐在他身旁，一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拿著一串紫葡萄，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葡萄是剛從井水裡湃過的，上面還掛著細碎的水珠，在燭火下亮晶晶的，像是沾了一串碎琉璃。
她時不時摘一顆，遞到謝流雲嘴邊，看他張嘴吃了，便彎一彎眼睛，像是一隻終於找到新玩法的貓，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個為她自己設計的遊戲。
「我還是覺得剛剛你應該帶我一起去。」
半晌之後，她對著謝流雲開口。
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似的嗔怪。
「賭場那種地方太亂，沒什麼好去的。」
謝流雲隨手摘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含混不清地答道。
孫杏雨聞言，眼中卻是不由得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來：「但是我可知道，那個鐵頭絕對不是一個小混混這麼簡單。」
「哦？」
謝流雲聞言饒有興致地抬頭看向她。
他當然清楚，這段時間孫杏雨雖然一直跟自己待在一起，可任然遠程操控著魔教中的一切。
她手底下的眼線遍布各處，三教九流都有她的人，他們都會定期把搜集到的情報匯到她手中。
鐵頭大剛這個人，她想必早就摸過底了。
孫杏雨見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那鐵頭大剛練的可以是油頭貫頂」的硬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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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功夫在硬氣功中算是相當難練的，但是他很早以前便已經大成。
不少江湖一流高手，就是不信邪，最終栽在他的這顆頭上面的。」
說到這，她稍稍頓了頓，而後將目光移到了謝流雲的手上，「那個大剛自己絕對想不到，他的鐵頭居然有一天會折在兩根手指上。
我想，當時現場的那些人看到這一幕時候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謝流雲聞言微微一笑：「想不到咱們的天美宮主居然也喜歡看熱鬧。
不過這個事情，帶上你實在是不合適。」
孫杏雨嘟了嘟嘴，臉上露出幾許委屈神色來：「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不去了。
不過，你必須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謝流雲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得到許可的孫杏雨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謝流雲臉上，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又好奇又審慎的光：「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給自己取一個叫阿吉的名字。
而且還要叫自己「沒用的阿吉」？」
「這個嘛...
謝流雲臉上露出幾許帶著幾分惡趣味的笑容來。
「我不告訴你，除非....
話音未落，他腰身一擰，整個人如游魚般側轉過來，繼而手臂順勢一展一收，已經將孫杏雨輕輕巧巧地攬進了懷裡。
他掌心的溫熱隔著薄薄的春衫透過來，熨帖地貼在她腰間，不松不緊，恰好叫人掙不脫，也捨不得掙。
這一下來得既快又突然，孫杏雨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帶著往前一傾，鼻尖幾乎撞上他的下巴。
隔著這樣近的距離，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氣，混著一點窗外的夜露清寒，溫溫熱熱地籠了她滿臉。
片刻的愣神之後，她到底沒能繃住，唇角往上一彎，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悶在他胸膛前，軟軟糯糯的，帶著三分嗔、三分甜，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她抬起手來，攥著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頭，可那一下落下去之後，她的手便順勢搭在他肩上，並沒有真的掙開。
到此，一夜無話。
夜更深。
大老闆仍舊站在窗前。
他的眼前是幾盆他素日裡最珍愛的春蘭，陽春三月，恰是花期最盛的時候，碧油油的葉子襯著鵝黃嫩白的花瓣，在昏黃的燭火底下泛出一層潤澤的光。
可大老闆雖然站在那裡，那的目光卻並不在那花上。
他低著頭，看的是地上自己的影子。
燭光從背後照過來，將他肥而矮的身形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長又瘦，竟顯出幾分他平日裡絕不會有的高挑頎長來。
他瞧著那道影子，嘴角似平微微動了動。
大老闆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
頭一件，是白手起家，在這地面上打下了一片鐵桶似的江山；
第二件，是手底下養著一幫忠心賣命的能人異士；
第三件，便是他那張舉世無雙的大床。
那床不但是天下最大的一張，也是最奇巧、最奢華的一張，紫檀的架子，螺鈿的鑲嵌，錦緞的被褥鋪了七層，躺上去像陷在一團雲里。
這樣的豪華又舒服的床，他相信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張來。
按著往常的規矩，這個時辰的大老闆本該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張雲也似的大床上，由他最寵愛的九個姨太太輪流伺候。
可今夜他卻偏偏站在這窗前，一個人對著幾盆花發呆。
一個人大半夜不睡覺，那必定是心裡裝著事了。
照理說，人到了大老闆這個份上，應當沒什麼事值得他這般掛懷。
可偏偏這陣子，煩心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像藤蔓似的纏在他心頭，掙也掙不脫。
先是幾個月前，不知從哪個地縫裡冒出一夥自稱「天尊」的人，明里暗裡跟他較勁。
砸場子、搶生意、策反他底下的人，手段層出不窮，擺明了是要把他手下的地盤給搶過去。
他費了好一番周折，又折損了不少人手，才勉強把那伙人壓住。
可這邊剛消停沒幾天，今夜又出了岔子。
一個不知來路的年輕後生，大搖大擺地闖進他的賭場，三言兩語動了手，竟把他相當倚重的鐵頭大剛打成了重傷。
鐵頭大剛那身硬功夫他是知道的，那顆腦袋連石頭都撞得碎，尋常刀劍都砍不進，卻叫一個自稱「沒用的阿吉」的小子兩根手指就廢了。
如此種種，不能不讓他琢磨：
自己這些日子，是不是當真得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此刻，大老闆的身後站著一排人。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虎背熊腰，兩條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拳頭攥起來像兩隻鐵錘。
此人名叫阿勇，綽號「鐵拳阿勇」，他本是崆峒派近年來最出息的弟子，拳法剛猛凌厲，在同輩中罕有敵手。
可惜生性暴戾，出手太重，屢屢犯下門規，終究被逐出了師門。
流落江湖之後，被大老闆收在麾下，因著那一雙鐵拳著實能打，深得倚重，與鐵頭大剛並稱大老闆座下的「剛勇雙壁」。
此刻鐵拳阿勇就這麼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
因為他十分清楚大老闆的規矩：
在對方賞花的時候，是絕對沒有人能夠出言打擾的。
窗外的夜風忽然緊了一下，吹得燭火猛地一矮，又晃晃悠悠地升起來。
大老闆彎下腰，湊近一盆春蘭，仿佛要去嗅那幽幽的花香。
可他的手指卻在半途忽然一轉，只那麼輕輕一捏，再攤開時，指間已夾著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小蟲，翅膀還在微微翕動。
他盯著那隻蟲看了片刻，才慢慢地開了口：「你說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阿吉，沒用的阿吉。」
鐵拳阿勇立刻應聲，語氣又低又穩，生怕多一個字都會惹得老闆不快。
大老闆聽了這個名字，眉頭擰得更緊了些：「沒用的阿吉.....」
他重複了一遍，指尖一捻，那隻小蟲便不動了。
「一個自詡沒用的人，僅僅用了兩根手指，就打爛了大剛的鐵頭？」
鐵拳阿勇沒有回答，只是將頭微微埋低了一寸，算是默認。
沉默了片刻，大老闆將指間那隻蟲隨手彈了出去，接著問：「讓你查的東西，查出什麼沒有？」
鐵拳阿勇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所有的探子第一時間就散了出去，方圓百里，完全沒有這個人的信息。
他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在此之間，江湖上根本沒有他活動的蹤跡。」
大老闆眉頭皺得更緊。
無論如何，能夠兩根手指廢了鐵頭的人，在江湖上都不可能寂寂無名。
「他今晚住在什麼地方，查到了沒有？」
他緊跟著追問。
原以為這個問題總能聽到肯定回答，可哪想到，鐵拳阿勇竟然又是搖了搖頭。
大老闆的忍耐幾乎要繃到極限了，腮幫子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住那團往上拱的火氣，轉而問道：「那個小子是不是說，明天還會來？」
「是。」
鐵拳阿勇答得飛快。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一定不會走遠？」
大老闆又問。
「應該是這樣。」
鐵拳阿勇的聲音已經有些發乾。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一定會在附近找地方住？」
大老闆第三次開口。
鐵拳阿勇自然明白自己老闆的意思。
所以他整條脊背已經弓到了極限。
可是沒辦法，他真的沒辦法啊！
那叫阿吉的年輕人在離開賭場之後，真的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以至於他幾乎將附近的地皮都翻了過來，卻一點痕跡都沒有找到。
屋子裡靜了好一陣子，靜得窗外的蟲鳴都顯得聒噪起來。
大老闆的目光從花上移開，落在窗欞上某處模糊的裂紋上，許久，才終於又開了口：「你覺得這個人我們應該怎麼辦？」
鐵拳阿勇暗暗鬆了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撈著一根浮木，連忙直了直腰，斟酌著措辭回道：「不管怎麼樣，他明天總歸是要來的。
只要他敢來，咱們就有法子...
話沒說完，大老闆便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截斷了他：「你覺得，你的拳頭硬得過大剛的鐵頭？」
鐵拳阿勇微微一怔，臉上那點剛剛聚起來的血色霎時褪了個乾淨。
他當然十分清楚，自己的鐵拳雖然硬，可比起鐵頭大剛那顆連漢白玉都撞得碎的頭顱，始終還是遜了一籌。
鐵頭尚且不是那年輕人的對手，換了他上，又能多撐幾招？
這一刻，鐵拳阿勇只覺心裡發苦，嘴上卻不敢接話，只能把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好在大老闆並沒有繼續為難他。
沉默了片刻之後，大老闆忽然換了語氣，淡淡開口道：「不久之前，我手底下剛來了個人。
明天你就讓他跟你一起去吧。」
鐵拳阿勇猛地抬起頭來，原本灰暗的眼底倏地燃起一點亮光，像溺水之人瞧見了岸上丟出來的繩索：「老闆指的是誰？」
大老闆沒有立刻作答。
他不緊不慢地轉過身去，重新將目光落在窗外那幾盆春蘭上。
夜風從半開的窗隙里滲進來，吹得蘭葉輕輕搖曳。
他伸出手，緩緩撫過其中一片肥厚的葉尖，指腹順著葉脈慢慢地滑下去，神情專注得像在丈量什麼極要緊的東西。
半晌，他才終於開了口：「你叫他鐵虎就行。」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手上撫葉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拇指和食指輕輕捻著那片葉子的尖端，仿佛在掂量什麼分量。
接著，他嘴角微微往上一牽，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我相信，那小子的手指哪怕真的是鐵打的，也不會硬得過鐵虎的骨頭的。」
深夜。
夜涼如水。
謝流雲已經躺在一對柔軟的大腿上。
此刻的他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月白色袍子，松松垮垮地敞著領口，露出一截削瘦的鎖骨。
不久前那一身髒破的衣裳已經被他換下，臉上的偽裝也隨之都卸了下去。
方才那個在賭場裡砸場子的年輕人自然便是他。
只不過在孫杏雨神乎其神的易容術作用下，沒有人能將剛才那個髒兮兮的阿吉，與這段時間在江湖上風生水起的謝流雲聯繫起來。
她在他臉上抹了一層暗色的粉，將他那過於白皙的膚色壓了下去；
在他眉尾貼了兩道細細的假紋，讓那雙眼睛顯得滄桑了幾分；
又將他的髮髻打散，重新紮成個不起眼的舊髮髻。
如此，再換上一身走街串巷的舊衣，往人堆里一站，便是最熟悉的人也未必能一眼認出來。
此刻的孫杏雨就坐在他身旁，一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拿著一串紫葡萄，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葡萄是剛從井水裡湃過的，上面還掛著細碎的水珠，在燭火下亮晶晶的，像是沾了一串碎琉璃。
她時不時摘一顆，遞到謝流雲嘴邊，看他張嘴吃了，便彎一彎眼睛，像是一隻終於找到新玩法的貓，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個為她自己設計的遊戲。
「我還是覺得剛剛你應該帶我一起去。」
半晌之後，她對著謝流雲開口。
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似的嗔怪。
「賭場那種地方太亂，沒什麼好去的。」
謝流雲隨手摘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含混不清地答道。
孫杏雨聞言，眼中卻是不由得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來：「但是我可知道，那個鐵頭絕對不是一個小混混這麼簡單。」
「哦？」
謝流雲聞言饒有興致地抬頭看向她。
他當然清楚，這段時間孫杏雨雖然一直跟自己待在一起，可任然遠程操控著魔教中的一切。
她手底下的眼線遍布各處，三教九流都有她的人，他們都會定期把搜集到的情報匯到她手中。
鐵頭大剛這個人，她想必早就摸過底了。
孫杏雨見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那鐵頭大剛練的可以是油頭貫頂」的硬功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門功夫在硬氣功中算是相當難練的，但是他很早以前便已經大成。
不少江湖一流高手，就是不信邪，最終栽在他的這顆頭上面的。」
說到這，她稍稍頓了頓，而後將目光移到了謝流雲的手上，「那個大剛自己絕對想不到，他的鐵頭居然有一天會折在兩根手指上。
我想，當時現場的那些人看到這一幕時候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謝流雲聞言微微一笑：「想不到咱們的天美宮主居然也喜歡看熱鬧。
不過這個事情，帶上你實在是不合適。」
孫杏雨嘟了嘟嘴，臉上露出幾許委屈神色來：「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不去了。
不過，你必須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謝流雲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得到許可的孫杏雨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謝流雲臉上，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又好奇又審慎的光：「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給自己取一個叫阿吉的名字。
而且還要叫自己「沒用的阿吉」？」
「這個嘛...
謝流雲臉上露出幾許帶著幾分惡趣味的笑容來。
「我不告訴你，除非....
話音未落，他腰身一擰，整個人如游魚般側轉過來，繼而手臂順勢一展一收，已經將孫杏雨輕輕巧巧地攬進了懷裡。
他掌心的溫熱隔著薄薄的春衫透過來，熨帖地貼在她腰間，不松不緊，恰好叫人掙不脫，也捨不得掙。
這一下來得既快又突然，孫杏雨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帶著往前一傾，鼻尖幾乎撞上他的下巴。
隔著這樣近的距離，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氣，混著一點窗外的夜露清寒，溫溫熱熱地籠了她滿臉。
片刻的愣神之後，她到底沒能繃住，唇角往上一彎，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悶在他胸膛前，軟軟糯糯的，帶著三分嗔、三分甜，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她抬起手來，攥著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頭，可那一下落下去之後，她的手便順勢搭在他肩上，並沒有真的掙開。
到此，一夜無話。
夜更深。
大老闆仍舊站在窗前。
他的眼前是幾盆他素日裡最珍愛的春蘭，陽春三月，恰是花期最盛的時候，碧油油的葉子襯著鵝黃嫩白的花瓣，在昏黃的燭火底下泛出一層潤澤的光。
可大老闆雖然站在那裡，那的目光卻並不在那花上。
他低著頭，看的是地上自己的影子。
燭光從背後照過來，將他肥而矮的身形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長又瘦，竟顯出幾分他平日裡絕不會有的高挑頎長來。
他瞧著那道影子，嘴角似平微微動了動。
大老闆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
頭一件，是白手起家，在這地面上打下了一片鐵桶似的江山；
第二件，是手底下養著一幫忠心賣命的能人異士；
第三件，便是他那張舉世無雙的大床。
那床不但是天下最大的一張，也是最奇巧、最奢華的一張，紫檀的架子，螺鈿的鑲嵌，錦緞的被褥鋪了七層，躺上去像陷在一團雲里。
這樣的豪華又舒服的床，他相信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張來。
按著往常的規矩，這個時辰的大老闆本該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張雲也似的大床上，由他最寵愛的九個姨太太輪流伺候。
可今夜他卻偏偏站在這窗前，一個人對著幾盆花發呆。
一個人大半夜不睡覺，那必定是心裡裝著事了。
照理說，人到了大老闆這個份上，應當沒什麼事值得他這般掛懷。
可偏偏這陣子，煩心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像藤蔓似的纏在他心頭，掙也掙不脫。
先是幾個月前，不知從哪個地縫裡冒出一夥自稱「天尊」的人，明里暗裡跟他較勁。
砸場子、搶生意、策反他底下的人，手段層出不窮，擺明了是要把他手下的地盤給搶過去。
他費了好一番周折，又折損了不少人手，才勉強把那伙人壓住。
可這邊剛消停沒幾天，今夜又出了岔子。
一個不知來路的年輕後生，大搖大擺地闖進他的賭場，三言兩語動了手，竟把他相當倚重的鐵頭大剛打成了重傷。
鐵頭大剛那身硬功夫他是知道的，那顆腦袋連石頭都撞得碎，尋常刀劍都砍不進，卻叫一個自稱「沒用的阿吉」的小子兩根手指就廢了。
如此種種，不能不讓他琢磨：
自己這些日子，是不是當真得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此刻，大老闆的身後站著一排人。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虎背熊腰，兩條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拳頭攥起來像兩隻鐵錘。
此人名叫阿勇，綽號「鐵拳阿勇」，他本是崆峒派近年來最出息的弟子，拳法剛猛凌厲，在同輩中罕有敵手。
可惜生性暴戾，出手太重，屢屢犯下門規，終究被逐出了師門。
流落江湖之後，被大老闆收在麾下，因著那一雙鐵拳著實能打，深得倚重，與鐵頭大剛並稱大老闆座下的「剛勇雙壁」。
此刻鐵拳阿勇就這麼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
因為他十分清楚大老闆的規矩：
在對方賞花的時候，是絕對沒有人能夠出言打擾的。
窗外的夜風忽然緊了一下，吹得燭火猛地一矮，又晃晃悠悠地升起來。
大老闆彎下腰，湊近一盆春蘭，仿佛要去嗅那幽幽的花香。
可他的手指卻在半途忽然一轉，只那麼輕輕一捏，再攤開時，指間已夾著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小蟲，翅膀還在微微翕動。
他盯著那隻蟲看了片刻，才慢慢地開了口：「你說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阿吉，沒用的阿吉。」
鐵拳阿勇立刻應聲，語氣又低又穩，生怕多一個字都會惹得老闆不快。
大老闆聽了這個名字，眉頭擰得更緊了些：「沒用的阿吉.....」
他重複了一遍，指尖一捻，那隻小蟲便不動了。
「一個自詡沒用的人，僅僅用了兩根手指，就打爛了大剛的鐵頭？」
鐵拳阿勇沒有回答，只是將頭微微埋低了一寸，算是默認。
沉默了片刻，大老闆將指間那隻蟲隨手彈了出去，接著問：「讓你查的東西，查出什麼沒有？」
鐵拳阿勇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所有的探子第一時間就散了出去，方圓百里，完全沒有這個人的信息。
他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在此之間，江湖上根本沒有他活動的蹤跡。」
大老闆眉頭皺得更緊。
無論如何，能夠兩根手指廢了鐵頭的人，在江湖上都不可能寂寂無名。
「他今晚住在什麼地方，查到了沒有？」
他緊跟著追問。
原以為這個問題總能聽到肯定回答，可哪想到，鐵拳阿勇竟然又是搖了搖頭。
大老闆的忍耐幾乎要繃到極限了，腮幫子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住那團往上拱的火氣，轉而問道：「那個小子是不是說，明天還會來？」
「是。」
鐵拳阿勇答得飛快。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一定不會走遠？」
大老闆又問。
「應該是這樣。」
鐵拳阿勇的聲音已經有些發乾。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一定會在附近找地方住？」
大老闆第三次開口。
鐵拳阿勇自然明白自己老闆的意思。
所以他整條脊背已經弓到了極限。
可是沒辦法，他真的沒辦法啊！
那叫阿吉的年輕人在離開賭場之後，真的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以至於他幾乎將附近的地皮都翻了過來，卻一點痕跡都沒有找到。
屋子裡靜了好一陣子，靜得窗外的蟲鳴都顯得聒噪起來。
大老闆的目光從花上移開，落在窗欞上某處模糊的裂紋上，許久，才終於又開了口：「你覺得這個人我們應該怎麼辦？」
鐵拳阿勇暗暗鬆了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撈著一根浮木，連忙直了直腰，斟酌著措辭回道：「不管怎麼樣，他明天總歸是要來的。
只要他敢來，咱們就有法子...
話沒說完，大老闆便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截斷了他：「你覺得，你的拳頭硬得過大剛的鐵頭？」
鐵拳阿勇微微一怔，臉上那點剛剛聚起來的血色霎時褪了個乾淨。
他當然十分清楚，自己的鐵拳雖然硬，可比起鐵頭大剛那顆連漢白玉都撞得碎的頭顱，始終還是遜了一籌。
鐵頭尚且不是那年輕人的對手，換了他上，又能多撐幾招？
這一刻，鐵拳阿勇只覺心裡發苦，嘴上卻不敢接話，只能把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好在大老闆並沒有繼續為難他。
沉默了片刻之後，大老闆忽然換了語氣，淡淡開口道：「不久之前，我手底下剛來了個人。
明天你就讓他跟你一起去吧。」
鐵拳阿勇猛地抬起頭來，原本灰暗的眼底倏地燃起一點亮光，像溺水之人瞧見了岸上丟出來的繩索：「老闆指的是誰？」
大老闆沒有立刻作答。
他不緊不慢地轉過身去，重新將目光落在窗外那幾盆春蘭上。
夜風從半開的窗隙里滲進來，吹得蘭葉輕輕搖曳。
他伸出手，緩緩撫過其中一片肥厚的葉尖，指腹順著葉脈慢慢地滑下去，神情專注得像在丈量什麼極要緊的東西。
半晌，他才終於開了口：「你叫他鐵虎就行。」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手上撫葉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拇指和食指輕輕捻著那片葉子的尖端，仿佛在掂量什麼分量。
接著，他嘴角微微往上一牽，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我相信，那小子的手指哪怕真的是鐵打的，也不會硬得過鐵虎的骨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