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砸場子
第95章 砸場子
其實在古龍的筆下的江湖，看似每個故事都是獨立的，它們各有各的主角、各有各的恩怨。
但實際上稍微仔細分析就能發現，它們之間存在一個十分有意思的規律：
那些個勢力極強的大組織，往往存在時間都很短。
諸如：
白天羽的神刀堂，上官金虹的金錢幫，還有就是慕容秋荻的天尊。
它們之間看似完全沒有聯繫，但實際彼此之間存在著驚人的共性。
那就是基本上都是突然崛起，又突然落寞。
它們在繁盛時期，在江湖上都有著近乎統治級的影響力。
但是往往，都是隨著創建者的死亡，這個組織就會光速地消亡。
照理來說，一個組織越是壯大，內部架構也就是越完善。
這種情況下，想要將它徹底瓦解，難度也就越大。
這自然也就意味著，這樣的組織不大可能因為創立者的身亡，而在短時間內分崩離析。
如果說這樣的情況只是出現一次，還可以解釋成巧合的話。
那麼在同一個作者筆下的江湖多次出現，就很難用巧合來解釋了。
當然了，並不是所有的大組織都是短命的。
在古龍筆下的江湖中，大組織想要延續存在時間，只有一種辦法：
隱形！！！
沒錯，仔細看古龍江湖中那些存在時間長又很厲害的組織，它們同樣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那就是低調！！
近乎於不合常理的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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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組織明明有著在江湖呼風喚雨的實力，可是偏偏每一個都低調得要命。
最經典的例子：
《陸小鳳傳奇》中老刀把子的幽靈山莊。
小老頭的隱形人，甚至還有玉羅剎領導的魔教。
《楚留香傳奇》中，水母陰姬的神水宮。
《絕代雙驕》中，邀月憐星的移花宮。
《武林外史》中的快活王。
單看一個例子不說明問題，但是加在一起就能發現，一個強大的組織想要存在久遠，要麼就是徹底隱身，保持低調。
要麼索性就是遠走關外，根本不踏足中原。
將兩個結論合在一起，便能得到一個規律：
越是勢力龐大的組織，想要在中原立足，就必須越要低調，否則，等待它的，就只有光速毀滅這一個結局。
進一步思考，為什麼會這樣呢？
原因很可能是：
江湖上存在一隻看不見的手，需要維持黑道與白道勢力的動態平衡。
而白道勢力一般都比較老實本分，故而一般來說長時間不會有波動。
所以一旦某個黑道勢力太過囂張，就會光速得到懲治。
想要達到這樣的目的，自然需要相當恐怖的實力。
那麼試想，有哪一個組織，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做到這件事情呢？
放眼整個古龍宇宙，只有一個勢力可以做到了：
青龍會！！！
又是青龍會！！！
青龍會的存在，很可能就是為了維繫江湖上這種動態的平衡。
當然了，如果我們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推導的話，到底是什麼人希望江湖是這樣一種狀態呢？
回答了這個問題，自然也就回答了青龍會的真正來歷。
其實很多時候，謎底就在謎面上。
畢竟龍，可是帝王之徵啊！！！
借用某位萬壽帝君的話：「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
那麼用在這裡便是：「讓江湖去管江湖！！」
夜。
燈光照在鐵頭大剛的光頭上，讓他的頭亮得就像是剛從油桶里撈出來的光葫蘆。
他的頭愈亮，就表示愈高興。
今天晚上來的客人特別多，賭得也特別多。
三姨太的這座公館本就不算大，平日裡能擺下三四張桌子已是熱鬧，可今晚硬是擠了五六桌，連廊下都支了牌攤。
人聲嗡嗡的，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熱氣混著煙氣和胭脂味，從廳堂一直漫到院子裡去。
除了「抽頭」的不算，他自己和三姨太今晚至少已撈進了上千兩銀子。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帳，暗地裡那些私下放貸、順手牽羊的好處，還不算在內。
鐵頭高興的時候就喜歡下場親自賭錢，拉上他的姨太太一起。
此刻他手裡拿的一張牌是「二四」六點，雖然不太好，也不算太壞。
至於另外一張牌，自然就在他身邊的三姨太手裡。
三姨太今晚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窄袖小襖，領口解開了兩顆盤扣，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頸，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斜倚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用兩根春蔥般的手指捏著牌角。
她小心翼翼地將牌掀開一線，又合上，又掀開一線。
如此反覆幾次之後，她才抬起眼，眼波從牌面上方斜斜地瞟過來，帶著三分媚態、三分狡黠看向身邊的男人。
「你老盯著我做什麼？
看你的牌呀。」
她聲音糯糯的，尾音往上輕輕一挑。
鐵頭大剛咧開嘴，嘿嘿一笑，露出半口黃牙，他故意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嗓子，偏又讓滿桌人都聽得見：「那你跟我說，你要什麼？」
三姨太抿著唇笑，眼珠兒一轉，脆生生地蹦出一句：「金六銀五小板凳！」
鐵頭大剛聽了這話，像是被人往脊梁骨上抽了一鞭子，整個人猛地一振，雙目倏地亮起來，嗓門也跟著高了八度：「好一個金六銀五小板凳！」
話音未落，卻聽得「啪」的一聲響，他手裡的一張牌已經被用力擺在桌上。
三姨太見他這一拍，先是一怔，旋即眉梢眼角齊齊飛了起來，整張臉像是被燭火點著了似的，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
她捏著帕子的一角掩住嘴，吃吃地笑出聲來：「我要的呀，就是你這隻公猴子。」
說著，她兩根水蔥似的指頭輕輕一翻，將那張一直捏在手裡的牌亮了出來。
她手中的牌赫然是張「丁三」，牌面上幾點烏黑的圓點兒，在燭焰底下瞧得真真切切。
鐵頭大剛低頭一瞅，先是一愣，隨即仰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桌上的燭火都跟著顫了幾顫。
他空著的那隻手往大腿上一拍，嗓門洪亮得像敲響了一面銅鑼：「巧了！我要的也正是你這隻母猴子！
丁三配四六，公猴見母猴，咱們兩個，倒真真是天生的一對。」
四周圍觀的看客早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交頭接耳起來。
丁三配四六，那是牌九里的猴王對，頂了天的至尊寶，牌桌上百年難得一遇的好彩頭，竟叫他們兩口子湊到了一處。
鐵頭大剛意氣風發，腰板一挺，中氣十足地暴喝一聲：「至尊寶，通吃！！！」
話音未落，他兩條胳膊猛地一張，像鷂鷹展翅似的，五指箕張，正要把桌面上堆成小山似的銀錠子、散碎銀子、還有幾枚鋥亮的銀角子一股腦兒全攏到自己面前。
「吃不得！」
就在這關口，冷不防從人群外頭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像冰珠子似的，清清楚楚地砸進每個人耳朵里。
滿堂的喧鬧像被人拿刀齊刷刷斬斷，霎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三姨太的公館裡，賭局是常年不斷的。
門戶開得闊，規矩也簡單。
只要是兜里揣著銀錢、敢往桌上押的，誰來都行。
因此這宅子裡頭，三教九流，五方雜處，什麼樣的人物都見得著。
可當眾人看清說話人的樣貌，臉上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情。
那是一個長得頗為俊秀的年輕後生，對於眾人來說，這張臉不但看著相當陌生，關鍵是看他的樣子，根本不像是來賭錢的。
他身上那件衣裳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袖口磨成了絲絲縷縷的布條，前襟上還沾著泥點子，整個人像是剛從哪個橋洞底下鑽出來的。
更為奇怪的是，他明明在那裡站了很久，卻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此時，鐵頭大剛把手裡那對至尊寶拍在桌上，正滿心歡迎地要去摟銀子，在這個當口，卻被這一聲「吃不得」生生喝住，心頭那團火自然騰地就躥了上來。
他猛地扭過頭，銅鈴似的眼睛瞪著那人，嗓門壓得沉沉的，像悶雷滾過堂屋：「剛才是不是你在放屁？」
那人的模樣雖然邋遢寒酸，神情卻出奇地鎮定。
面對鐵頭那近乎吃人的眼神，既不閃躲，也不慌張，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緊不慢地應道：「我不是放屁，是在說公道話。」
鐵頭大剛鼻孔里哼了一聲，伸手在那對猴王牌上拍了拍：「你說我吃不得？憑什麼吃不得？」
「你憑什麼要通吃？」
年輕人沒有回答，卻是笑著反問。
鐵頭大剛把胸脯一挺，大拇指朝下點了點桌上的牌：「就憑這對猴王！」
年輕人嘴角微微動了動，臉上表情愈發變得玩味起來：「只可惜這副牌到了你手裡，就不叫猴王了。」
鐵頭大剛顯然被這句話徹底激怒。
他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可饒是如此，他硬是把火氣壓下去半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那你說，這副牌叫什麼？」
「要我說，這副牌應該叫剃光了腦袋的豬八戒，通賠。」
年輕人微笑著回應道。
這話一出口，滿堂皆驚！！
鐵頭大剛的臉色唰地變了，從黑紅變成鐵青，又從鐵青泛出一層紫。
四周圍著的人，臉色也跟著變了一輪。
有倒吸涼氣的，有面面相覷的，有偷偷往後縮了半步的。
誰都聽出來了，這小子不是來賭錢的，是專門來找茬的。
可誰又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鐵頭大哥的地盤上捋虎鬚？
鐵頭身後那幾個兄弟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們「嘩啦」一聲全從板凳上彈起來，有的擼袖子，有的攥拳頭，有的已經把手摸向了腰間，七嘴八舌地喝道：「你個小王八蛋，活膩了是吧？
你姓什麼？叫什麼？報上名來！」
年輕人聞言緩緩掃了眾人一眼，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吐出幾個字：「我叫阿吉，沒用的阿吉。」
滿屋子的喧嚷，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霎時全啞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這個叫阿吉的年輕人身上，那眼神里滿是驚疑不定。
他們當然沒聽過這個地界有叫阿吉的人，他們更沒想到，有人自己會稱呼自己為沒用的人。
鐵頭大剛盯著那年輕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目光從他那張灰撲撲的臉移到那雙沉靜的眼睛上，停了許久。
忽然間，他仰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比方才更響、更烈，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好！不管你是不是沒用的人，你敢找上門來，衝著我鐵頭說這番話，就說明你他媽的有種！」
那年輕人聽他這般說，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仍是淡淡的：「有不有種，我不在乎。
我今天來，只不過想看看。」
鐵頭大剛收了笑，濃眉一挑：「看什麼？」
年輕人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不避不讓，一字一句地說道：「看看你的頭，是不是真的鐵頭。」
鐵頭大剛聞言一愣，隨即拍著桌子又是一陣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好半天才直起腰來，拿袖子一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子，粗聲粗氣道：「好！好小子！
老子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界，看看這顆頭，到底經不經得起瞧！」
話音未落，鐵頭大剛彎下腰，兩手扣住桌沿，雙臂一較勁。
那張鋪著整塊大理石的賭桌，竟叫他硬生生端了起來。
那桌子少說也有七八十斤重，四根桌腿粗壯敦實，桌面上的大理石足有兩指厚，打磨得光可鑑人，平日裡幾個夥計抬著都費勁，此刻在他手裡卻輕飄飄的，竟像托著個紙紮的玩意兒似的。
大理石這東西，分三六九等，賭桌上用的這塊乃是上好的漢白玉，不但名貴，更是出了名的堅硬，尋常刀斧都留不下印子。
可那鐵頭大剛端穩了桌子，居然就這般猛地吸了一口氣，脖子一梗，那顆剃得鋥光瓦亮的腦袋便狠命地朝石面撞了過去。
只聽「卜」的一聲悶響，那塊比年糕還厚的大理石竟被他一顆頭顱撞得四分五裂，碎石塊嘩啦啦落了一地，白花花的，碎得滿地狼藉。
再看他的頭，仍舊是光溜溜、圓滾滾的，像剛從油桶里撈出來的新葫蘆，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好！」
圍在四周的兄弟們早憋著一口氣，此刻齊齊爆出一聲喝彩。
聲浪轟然，震得屋角的燭火都為之一暗，幾個端著茶盤的丫頭嚇得手一抖，茶盞叮噹亂響。
「好....好.....好....」
等這陣彩聲落下去，四壁復歸安靜，那個一直站在原地的年輕人才緩緩開了口。
他臉上仍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然後，在眾人愈發詫異的眼光中，緊跟著說出六個字：「好一個豬八戒！！！」
鐵頭大剛正撣著肩上的石粉，昂著那顆油光水滑的腦袋，滿臉睥睨自得之色，乍聽得這句話，臉上那團得意還沒散盡，便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霎時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濃眉擰成一個疙瘩，粗聲喝道：「你說什麼？」
那年輕人迎著他的目光，不避不讓，仍是笑眯眯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叫人牙癢的漫不經心：「我說你是個豬八戒。
因為除了豬之外，誰也不會笨得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石頭。」
鐵頭大剛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嘴角卻慢慢扯開一個獰笑，露出一口黃森森的牙齒：「那你說，我應該撞什麼？撞你？」
「好。」
那年輕人只是笑著點頭。
這個「好」字剛落，鐵頭大剛已經動了。
他整個人像一頭暴起的猛虎，雙腳猛地一蹬地，呼地一下撲了過去，兩條鐵鉗似的大手一探，十指如鉤，一把便拿住了那年輕人的雙肩。
指頭不偏不倚，正扣在肩井穴上。
這一手既快且准，是他多年練出來的功夫，拿住了穴位，人便半邊身子發麻，兩條胳膊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知道眼前這小子不是石桌，會跑會躲會還手，所以一上來便先制住對方的要穴，然後才弓起脊背，脖頸一梗，那顆鐵鑄似的腦袋照著年輕人的面門便狠命撞了過去。
這一下若是撞實了，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一塊青石板也得碎成幾瓣。
在他們看來，這個阿吉很快就不是沒用的阿吉，而要變成沒命的阿吉了。
滿屋子的兄弟看在眼裡，個個眉飛色舞，又扯開嗓子大聲喝彩起來：「撞死他！撞死他！」
可是這一回的彩聲，剛起了個頭，便像被人掐斷了喉嚨似的，戛然而止。
因為年輕人沒有碎。
碎的是鐵頭。
就在那顆鐵頭堪堪要撞上他面門的一剎那，年輕人的右手忽然動了。
他的肩井穴被扣得死死的，照理來說兩隻手本該動彈不得，可他那隻右手偏偏就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不知怎麼一扭、一抽，竟從鐵頭的指縫裡脫了出來。
而後，卻見得他伸出右手，兩隻併攏如劍，不輕不重地在鐵頭那顆油光鋥亮的腦殼上拍了一下。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鐵頭大剛那顆連鐵錘都敲不破的腦袋，居然隨之凹下去一小塊。
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兩隻銅鈴似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轟然往後倒去。
空氣像凝固了的漿糊，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滿地碎裂的大理石片泛著冷冷的光，映著在場眾人一張張煞白的臉。
鐵頭的實力眾人自然清楚，可萬萬沒想到，在這個叫阿吉的年輕人手中，他居然連一回合都撐不過去。
那年輕人站在這一片死寂當中，臉上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環顧四周，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驚恐的面孔，繼而淡淡開口：「回去告訴你們大老闆，明天這個時候，我還來。」
其實在古龍的筆下的江湖，看似每個故事都是獨立的，它們各有各的主角、各有各的恩怨。
但實際上稍微仔細分析就能發現，它們之間存在一個十分有意思的規律：
那些個勢力極強的大組織，往往存在時間都很短。
諸如：
白天羽的神刀堂，上官金虹的金錢幫，還有就是慕容秋荻的天尊。
它們之間看似完全沒有聯繫，但實際彼此之間存在著驚人的共性。
那就是基本上都是突然崛起，又突然落寞。
它們在繁盛時期，在江湖上都有著近乎統治級的影響力。
但是往往，都是隨著創建者的死亡，這個組織就會光速地消亡。
照理來說，一個組織越是壯大，內部架構也就是越完善。
這種情況下，想要將它徹底瓦解，難度也就越大。
這自然也就意味著，這樣的組織不大可能因為創立者的身亡，而在短時間內分崩離析。
如果說這樣的情況只是出現一次，還可以解釋成巧合的話。
那麼在同一個作者筆下的江湖多次出現，就很難用巧合來解釋了。
當然了，並不是所有的大組織都是短命的。
在古龍筆下的江湖中，大組織想要延續存在時間，只有一種辦法：
隱形！！！
沒錯，仔細看古龍江湖中那些存在時間長又很厲害的組織，它們同樣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那就是低調！！
近乎於不合常理的低調！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這樣的組織明明有著在江湖呼風喚雨的實力，可是偏偏每一個都低調得要命。
最經典的例子：
《陸小鳳傳奇》中老刀把子的幽靈山莊。
小老頭的隱形人，甚至還有玉羅剎領導的魔教。
《楚留香傳奇》中，水母陰姬的神水宮。
《絕代雙驕》中，邀月憐星的移花宮。
《武林外史》中的快活王。
單看一個例子不說明問題，但是加在一起就能發現，一個強大的組織想要存在久遠，要麼就是徹底隱身，保持低調。
要麼索性就是遠走關外，根本不踏足中原。
將兩個結論合在一起，便能得到一個規律：
越是勢力龐大的組織，想要在中原立足，就必須越要低調，否則，等待它的，就只有光速毀滅這一個結局。
進一步思考，為什麼會這樣呢？
原因很可能是：
江湖上存在一隻看不見的手，需要維持黑道與白道勢力的動態平衡。
而白道勢力一般都比較老實本分，故而一般來說長時間不會有波動。
所以一旦某個黑道勢力太過囂張，就會光速得到懲治。
想要達到這樣的目的，自然需要相當恐怖的實力。
那麼試想，有哪一個組織，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做到這件事情呢？
放眼整個古龍宇宙，只有一個勢力可以做到了：
青龍會！！！
又是青龍會！！！
青龍會的存在，很可能就是為了維繫江湖上這種動態的平衡。
當然了，如果我們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推導的話，到底是什麼人希望江湖是這樣一種狀態呢？
回答了這個問題，自然也就回答了青龍會的真正來歷。
其實很多時候，謎底就在謎面上。
畢竟龍，可是帝王之徵啊！！！
借用某位萬壽帝君的話：「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
那麼用在這裡便是：「讓江湖去管江湖！！」
夜。
燈光照在鐵頭大剛的光頭上，讓他的頭亮得就像是剛從油桶里撈出來的光葫蘆。
他的頭愈亮，就表示愈高興。
今天晚上來的客人特別多，賭得也特別多。
三姨太的這座公館本就不算大，平日裡能擺下三四張桌子已是熱鬧，可今晚硬是擠了五六桌，連廊下都支了牌攤。
人聲嗡嗡的，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熱氣混著煙氣和胭脂味，從廳堂一直漫到院子裡去。
除了「抽頭」的不算，他自己和三姨太今晚至少已撈進了上千兩銀子。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帳，暗地裡那些私下放貸、順手牽羊的好處，還不算在內。
鐵頭高興的時候就喜歡下場親自賭錢，拉上他的姨太太一起。
此刻他手裡拿的一張牌是「二四」六點，雖然不太好，也不算太壞。
至於另外一張牌，自然就在他身邊的三姨太手裡。
三姨太今晚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窄袖小襖，領口解開了兩顆盤扣，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頸，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斜倚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用兩根春蔥般的手指捏著牌角。
她小心翼翼地將牌掀開一線，又合上，又掀開一線。
如此反覆幾次之後，她才抬起眼，眼波從牌面上方斜斜地瞟過來，帶著三分媚態、三分狡黠看向身邊的男人。
「你老盯著我做什麼？
看你的牌呀。」
她聲音糯糯的，尾音往上輕輕一挑。
鐵頭大剛咧開嘴，嘿嘿一笑，露出半口黃牙，他故意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嗓子，偏又讓滿桌人都聽得見：「那你跟我說，你要什麼？」
三姨太抿著唇笑，眼珠兒一轉，脆生生地蹦出一句：「金六銀五小板凳！」
鐵頭大剛聽了這話，像是被人往脊梁骨上抽了一鞭子，整個人猛地一振，雙目倏地亮起來，嗓門也跟著高了八度：「好一個金六銀五小板凳！」
話音未落，卻聽得「啪」的一聲響，他手裡的一張牌已經被用力擺在桌上。
三姨太見他這一拍，先是一怔，旋即眉梢眼角齊齊飛了起來，整張臉像是被燭火點著了似的，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
她捏著帕子的一角掩住嘴，吃吃地笑出聲來：「我要的呀，就是你這隻公猴子。」
說著，她兩根水蔥似的指頭輕輕一翻，將那張一直捏在手裡的牌亮了出來。
她手中的牌赫然是張「丁三」，牌面上幾點烏黑的圓點兒，在燭焰底下瞧得真真切切。
鐵頭大剛低頭一瞅，先是一愣，隨即仰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桌上的燭火都跟著顫了幾顫。
他空著的那隻手往大腿上一拍，嗓門洪亮得像敲響了一面銅鑼：「巧了！我要的也正是你這隻母猴子！
丁三配四六，公猴見母猴，咱們兩個，倒真真是天生的一對。」
四周圍觀的看客早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交頭接耳起來。
丁三配四六，那是牌九里的猴王對，頂了天的至尊寶，牌桌上百年難得一遇的好彩頭，竟叫他們兩口子湊到了一處。
鐵頭大剛意氣風發，腰板一挺，中氣十足地暴喝一聲：「至尊寶，通吃！！！」
話音未落，他兩條胳膊猛地一張，像鷂鷹展翅似的，五指箕張，正要把桌面上堆成小山似的銀錠子、散碎銀子、還有幾枚鋥亮的銀角子一股腦兒全攏到自己面前。
「吃不得！」
就在這關口，冷不防從人群外頭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像冰珠子似的，清清楚楚地砸進每個人耳朵里。
滿堂的喧鬧像被人拿刀齊刷刷斬斷，霎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三姨太的公館裡，賭局是常年不斷的。
門戶開得闊，規矩也簡單。
只要是兜里揣著銀錢、敢往桌上押的，誰來都行。
因此這宅子裡頭，三教九流，五方雜處，什麼樣的人物都見得著。
可當眾人看清說話人的樣貌，臉上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情。
那是一個長得頗為俊秀的年輕後生，對於眾人來說，這張臉不但看著相當陌生，關鍵是看他的樣子，根本不像是來賭錢的。
他身上那件衣裳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袖口磨成了絲絲縷縷的布條，前襟上還沾著泥點子，整個人像是剛從哪個橋洞底下鑽出來的。
更為奇怪的是，他明明在那裡站了很久，卻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此時，鐵頭大剛把手裡那對至尊寶拍在桌上，正滿心歡迎地要去摟銀子，在這個當口，卻被這一聲「吃不得」生生喝住，心頭那團火自然騰地就躥了上來。
他猛地扭過頭，銅鈴似的眼睛瞪著那人，嗓門壓得沉沉的，像悶雷滾過堂屋：「剛才是不是你在放屁？」
那人的模樣雖然邋遢寒酸，神情卻出奇地鎮定。
面對鐵頭那近乎吃人的眼神，既不閃躲，也不慌張，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緊不慢地應道：「我不是放屁，是在說公道話。」
鐵頭大剛鼻孔里哼了一聲，伸手在那對猴王牌上拍了拍：「你說我吃不得？憑什麼吃不得？」
「你憑什麼要通吃？」
年輕人沒有回答，卻是笑著反問。
鐵頭大剛把胸脯一挺，大拇指朝下點了點桌上的牌：「就憑這對猴王！」
年輕人嘴角微微動了動，臉上表情愈發變得玩味起來：「只可惜這副牌到了你手裡，就不叫猴王了。」
鐵頭大剛顯然被這句話徹底激怒。
他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可饒是如此，他硬是把火氣壓下去半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那你說，這副牌叫什麼？」
「要我說，這副牌應該叫剃光了腦袋的豬八戒，通賠。」
年輕人微笑著回應道。
這話一出口，滿堂皆驚！！
鐵頭大剛的臉色唰地變了，從黑紅變成鐵青，又從鐵青泛出一層紫。
四周圍著的人，臉色也跟著變了一輪。
有倒吸涼氣的，有面面相覷的，有偷偷往後縮了半步的。
誰都聽出來了，這小子不是來賭錢的，是專門來找茬的。
可誰又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鐵頭大哥的地盤上捋虎鬚？
鐵頭身後那幾個兄弟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們「嘩啦」一聲全從板凳上彈起來，有的擼袖子，有的攥拳頭，有的已經把手摸向了腰間，七嘴八舌地喝道：「你個小王八蛋，活膩了是吧？
你姓什麼？叫什麼？報上名來！」
年輕人聞言緩緩掃了眾人一眼，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吐出幾個字：「我叫阿吉，沒用的阿吉。」
滿屋子的喧嚷，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霎時全啞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這個叫阿吉的年輕人身上，那眼神里滿是驚疑不定。
他們當然沒聽過這個地界有叫阿吉的人，他們更沒想到，有人自己會稱呼自己為沒用的人。
鐵頭大剛盯著那年輕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目光從他那張灰撲撲的臉移到那雙沉靜的眼睛上，停了許久。
忽然間，他仰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比方才更響、更烈，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好！不管你是不是沒用的人，你敢找上門來，衝著我鐵頭說這番話，就說明你他媽的有種！」
那年輕人聽他這般說，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仍是淡淡的：「有不有種，我不在乎。
我今天來，只不過想看看。」
鐵頭大剛收了笑，濃眉一挑：「看什麼？」
年輕人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不避不讓，一字一句地說道：「看看你的頭，是不是真的鐵頭。」
鐵頭大剛聞言一愣，隨即拍著桌子又是一陣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好半天才直起腰來，拿袖子一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子，粗聲粗氣道：「好！好小子！
老子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界，看看這顆頭，到底經不經得起瞧！」
話音未落，鐵頭大剛彎下腰，兩手扣住桌沿，雙臂一較勁。
那張鋪著整塊大理石的賭桌，竟叫他硬生生端了起來。
那桌子少說也有七八十斤重，四根桌腿粗壯敦實，桌面上的大理石足有兩指厚，打磨得光可鑑人，平日裡幾個夥計抬著都費勁，此刻在他手裡卻輕飄飄的，竟像托著個紙紮的玩意兒似的。
大理石這東西，分三六九等，賭桌上用的這塊乃是上好的漢白玉，不但名貴，更是出了名的堅硬，尋常刀斧都留不下印子。
可那鐵頭大剛端穩了桌子，居然就這般猛地吸了一口氣，脖子一梗，那顆剃得鋥光瓦亮的腦袋便狠命地朝石面撞了過去。
只聽「卜」的一聲悶響，那塊比年糕還厚的大理石竟被他一顆頭顱撞得四分五裂，碎石塊嘩啦啦落了一地，白花花的，碎得滿地狼藉。
再看他的頭，仍舊是光溜溜、圓滾滾的，像剛從油桶里撈出來的新葫蘆，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好！」
圍在四周的兄弟們早憋著一口氣，此刻齊齊爆出一聲喝彩。
聲浪轟然，震得屋角的燭火都為之一暗，幾個端著茶盤的丫頭嚇得手一抖，茶盞叮噹亂響。
「好....好.....好....」
等這陣彩聲落下去，四壁復歸安靜，那個一直站在原地的年輕人才緩緩開了口。
他臉上仍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然後，在眾人愈發詫異的眼光中，緊跟著說出六個字：「好一個豬八戒！！！」
鐵頭大剛正撣著肩上的石粉，昂著那顆油光水滑的腦袋，滿臉睥睨自得之色，乍聽得這句話，臉上那團得意還沒散盡，便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霎時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濃眉擰成一個疙瘩，粗聲喝道：「你說什麼？」
那年輕人迎著他的目光，不避不讓，仍是笑眯眯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叫人牙癢的漫不經心：「我說你是個豬八戒。
因為除了豬之外，誰也不會笨得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石頭。」
鐵頭大剛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嘴角卻慢慢扯開一個獰笑，露出一口黃森森的牙齒：「那你說，我應該撞什麼？撞你？」
「好。」
那年輕人只是笑著點頭。
這個「好」字剛落，鐵頭大剛已經動了。
他整個人像一頭暴起的猛虎，雙腳猛地一蹬地，呼地一下撲了過去，兩條鐵鉗似的大手一探，十指如鉤，一把便拿住了那年輕人的雙肩。
指頭不偏不倚，正扣在肩井穴上。
這一手既快且准，是他多年練出來的功夫，拿住了穴位，人便半邊身子發麻，兩條胳膊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知道眼前這小子不是石桌，會跑會躲會還手，所以一上來便先制住對方的要穴，然後才弓起脊背，脖頸一梗，那顆鐵鑄似的腦袋照著年輕人的面門便狠命撞了過去。
這一下若是撞實了，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一塊青石板也得碎成幾瓣。
在他們看來，這個阿吉很快就不是沒用的阿吉，而要變成沒命的阿吉了。
滿屋子的兄弟看在眼裡，個個眉飛色舞，又扯開嗓子大聲喝彩起來：「撞死他！撞死他！」
可是這一回的彩聲，剛起了個頭，便像被人掐斷了喉嚨似的，戛然而止。
因為年輕人沒有碎。
碎的是鐵頭。
就在那顆鐵頭堪堪要撞上他面門的一剎那，年輕人的右手忽然動了。
他的肩井穴被扣得死死的，照理來說兩隻手本該動彈不得，可他那隻右手偏偏就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不知怎麼一扭、一抽，竟從鐵頭的指縫裡脫了出來。
而後，卻見得他伸出右手，兩隻併攏如劍，不輕不重地在鐵頭那顆油光鋥亮的腦殼上拍了一下。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鐵頭大剛那顆連鐵錘都敲不破的腦袋，居然隨之凹下去一小塊。
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兩隻銅鈴似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轟然往後倒去。
空氣像凝固了的漿糊，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滿地碎裂的大理石片泛著冷冷的光，映著在場眾人一張張煞白的臉。
鐵頭的實力眾人自然清楚，可萬萬沒想到，在這個叫阿吉的年輕人手中，他居然連一回合都撐不過去。
那年輕人站在這一片死寂當中，臉上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環顧四周，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驚恐的面孔，繼而淡淡開口：「回去告訴你們大老闆，明天這個時候，我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