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大秦十二商（下）
殿內燭火通明。
金柱擎天，玄旗獵獵，階下文武肅立。
秦王高坐御階，面色和悅。不見呂不韋。清娘心裡不免浮想、隱約擔心。
十二商賈伏地叩拜，山呼大王。
「都坐下吧。」秦王離開龍椅，走下來，坐在御階第二級上。
內侍趨前，擺上布席、設幾、置憑。
眾商人惶恐。
「諞閒傳嘛，不要那麼拘束。」秦王說著一揮袖子，「本來今天該在書殿的，但是趙高說，讓你們在大殿長長見識，寡人一想，也是，這不是回去了也有個話頭子？」
趙高嚇得脖子一縮。他沒有想到王上會說出來。
「唯。」十二商齊聲應是。小心坐下。
「如今伐燕戰事未停，北要防胡、南要守越，驪山陵寢要修，舊時的長城邊塞也要加固，國庫花銷極大。天下尚未平定，百姓尚且貧苦，寡人不忍心再向他們加征賦稅。」秦王嘆了聲，語氣平和了許多，「諸位都是海內巨富，又精於算計，可有什麼法子教我？」
李斯默然佇立，此刻忽然上前一步，長揖及地：「大王，臣有一言。」
秦王頷首。
「敢問十二位巨商。」李斯沉聲道，「方今天下，九州混一之勢漸成，法度一統已是大勢所趨。六國舊貴族猶在，故國民心未安。大王不奪民田，不掠民財，不重賦稅，」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大王今日開口——諸位以為，大秦所求的，是你們的金銀，還是你們的『心』？」
范陶眸色微動。猗頓垂眼手心冒汗。清娘心裡冷哼一聲。
李斯抬眼，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十二商：「今日大王在座，不問田賦，不問徭役，只問商賈。諸位是願做大秦之商，還是只做一己之賈？是願與國同興，還是待天下再亂，復歸戰國紛爭，商賈流離，財帛不保？」
十二商惶惑，連稱「不敢」。
李斯又道：「王上今日不搶、不奪、不逼，是給天下商人留體面。他日法令一行，再無『商量』二字。」
話音落，殿內寒氣驟生。
「噠——噠——」，只有計時刻漏聲音。
趙高心中暗驚：好一個李斯。王上不便說的狠話，他全說了；大王不願露的殺心，他全點了；既給大王扮白臉留了餘地，又讓商賈不敢再裝糊塗。
清娘瞥眼李斯，暗罵：狗官。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空空如也——短刀在進殿時已經收走。
秦王眸中微不可查地掠過一抹讚許。李斯，最懂他。
曹邴原本早已醞釀好的哭腔，竟一時堵在喉間。他當即撲通跪倒：「大王！去年糧田屢遭水患，商賈營生本就利薄，臣實在無力捐資啊！」他久居關中，宮廷內情多少耳聞幾分。心中暗忖：太后尚且未言，大王這般說辭，切莫輕易應承，免得一頭觸怒王室，一頭又得罪後宮，兩面都落不是。
他言辭懇切，涕淚橫流，模樣煞是可憐。
程鄭緊隨其後，卻磕頭高喊：「草民願傾盡家財助國！只求大王賜忠義之名！」
其餘人都是一愣。心中暗罵：這廝！
一哭一捐，對比鮮明。秦王唇角微抿，目光流動，看向趙高、清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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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躬身：「大王，程鄭忠心可表。」
「嗯」，秦王輕嗯一聲，「其他人呢，可以辦法教我？」他起身，緩行兩步，又道：「寡人也不是要搜刮你們，是真心求教的。」
眾人臉色齊齊一沉，心中鬱氣頓生。
范陶暗自思忖：說是不搜刮，實則與義捐、募捐何異？不過是換了個名目罷了。
猗頓斜睨他一眼，低聲道：「你可瞧出其中門道了？」
范陶起身，行禮，道：「大王雄才大略，商賈之人，唯利是圖，如何教得？」
「教得，教得。」秦王自然是作了功課的，「范陶先生不僅熟悉商道，還曾做過大官，這次驚擾你，有沒有怪我？」秦王說得情真意切。這老兒眼眶一紅，納頭就拜：「大王，如此過謙，小老兒如何受得起。」
秦王追問一句：「山洞裡的金銀，可還安全？」
范陶頓時啞然，磕頭如蒜。
「猗頓先生，」秦王走到他身邊，頷首：「先生鐵器，對我大秦也是助力良多，過去如此，往後更有費心費力。」猗頓慌忙伏地：「大王，老而不死是為賊，小人有愧。」
「荊軻，也在你那裡鑄劍？」秦王低聲又道：「先生，國家統一，還要你出力啊。」
秦王扶起猗頓。猗頓面露羞愧。
秦王不語，踱步。環視眾人，眼中流露出一絲失望。
清娘看得真切。心裡卻不免忐忑。
猗頓、范陶二人都望著坐在首位的清娘。眼神複雜。
「大王，民婦有一物獻上。」清娘出列，解開手中布包。
寶刀二尺有餘，甚為樸素，卻藍盈盈寒光逼人。
「此刀以巴郡精鐵為骨，紫黑礦為魂，削鐵如泥。請大王試刀。」
秦王頷首。趙高傳話，幾名甲士抬上一塊青石板。
清娘揮刀劈下——「哧！」石板一分為二，刀刃完好無損。
秦王接刀，指尖輕彈刀身，嗡嗡作響，猶如龍吟。
他左手抽出甲士腰間寶劍，右手寶刀用力劈下，「錚」一聲，寶劍切為兩截。
「好刀。」
秦王道：「可有名字？」
「沒有。請大王賜名。」清娘回道。
「嗯。」秦王端詳著寶刀。
清娘再拜：「若邊軍全數配備，匈奴可滅，百越可平。」
「刃映寒月，平烽煙，就叫清烽吧。」
一刃清輝，鎮萬里烽煙！
左右文武與十二巨賈，都伏身恭賀。
秦王把玩著清烽寶刀。淡淡道：「還有何計策？」
清娘叩首：「大王，民婦有三策。」
秦王眼帘上抬，刀身映出他的面頰與十二商的影子，「哦？」頓了頓，他又道：「說來聽聽。」
「上策：以工代賦，贖買刑徒為工匠礦工，刑徒得活命，國庫得減負。」
清娘瞥眼秦王，他面無顏色，繼續道：「中策：十二商各守其業，分供軍需，專人專管，互不侵奪，為大王分憂。」
「……」秦王依然端詳著寶刀上的眾人。
「下策：商賈自願捐資，王上賜名刻碑，世襲免稅。」
秦王頓住，「下策」，拿著短刀，轉身，緩步走回御階。
烏氏倮跨步出列：「草民捐戰馬千匹，捐資百萬！」
秦王雙手虛按，示意他坐下，龍掠過眾人面頰。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她大抵知道呂不韋為何沒有參加今日廷議了。
范陶高聲道：「草民獻舟船三百艘，沿長江入湘江，轉靈渠！」
「草民獻千車藥材……」孔氏、卓王孫同出列：「草民等獻全年鐵產！粗鐵鑄農具，精鋼鑄兵器！」
程鄭氏高喊：「草民願傾家蕩產，鑄錢助國，安民心！」
刁間跪地，聲音發顫：「臣無馬無船無鐵無藥，唯有賤命！願為王上赴死……」
眾人依次表態。李斯瞳孔微縮。趙高袍袖微動。
秦王不語，手指輕敲刀身。一聲，又一聲，寶刀輕吟，響徹大殿。
殿內突然寂靜，只聞刀鳴與心跳。
趙高袖袍之中，微微一個手勢。清娘看見了。
她心裡大急，壞了，要是他多疑，還以為有預謀的呢。
她突然想起先生說的一個故事：一頭獅子看見一株結滿果實的灌木。獅子不吃果子，也不缺這片草叢，但它伸出爪子，把灌木連根撥了出來，摔在地上，踩爛。路過的羚羊問：「它礙著你了嗎？」獅子說：「沒有。但它長得太好了。只要它還立在那裡，我就覺得這片草原不完全是我的。
金柱擎天，玄旗獵獵，階下文武肅立。
秦王高坐御階，面色和悅。不見呂不韋。清娘心裡不免浮想、隱約擔心。
十二商賈伏地叩拜，山呼大王。
「都坐下吧。」秦王離開龍椅，走下來，坐在御階第二級上。
內侍趨前，擺上布席、設幾、置憑。
眾商人惶恐。
「諞閒傳嘛，不要那麼拘束。」秦王說著一揮袖子，「本來今天該在書殿的，但是趙高說，讓你們在大殿長長見識，寡人一想，也是，這不是回去了也有個話頭子？」
趙高嚇得脖子一縮。他沒有想到王上會說出來。
「唯。」十二商齊聲應是。小心坐下。
「如今伐燕戰事未停，北要防胡、南要守越，驪山陵寢要修，舊時的長城邊塞也要加固，國庫花銷極大。天下尚未平定，百姓尚且貧苦，寡人不忍心再向他們加征賦稅。」秦王嘆了聲，語氣平和了許多，「諸位都是海內巨富，又精於算計，可有什麼法子教我？」
李斯默然佇立，此刻忽然上前一步，長揖及地：「大王，臣有一言。」
秦王頷首。
「敢問十二位巨商。」李斯沉聲道，「方今天下，九州混一之勢漸成，法度一統已是大勢所趨。六國舊貴族猶在，故國民心未安。大王不奪民田，不掠民財，不重賦稅，」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大王今日開口——諸位以為，大秦所求的，是你們的金銀，還是你們的『心』？」
范陶眸色微動。猗頓垂眼手心冒汗。清娘心裡冷哼一聲。
李斯抬眼，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十二商：「今日大王在座，不問田賦，不問徭役，只問商賈。諸位是願做大秦之商，還是只做一己之賈？是願與國同興，還是待天下再亂，復歸戰國紛爭，商賈流離，財帛不保？」
十二商惶惑，連稱「不敢」。
李斯又道：「王上今日不搶、不奪、不逼，是給天下商人留體面。他日法令一行，再無『商量』二字。」
話音落，殿內寒氣驟生。
「噠——噠——」，只有計時刻漏聲音。
趙高心中暗驚：好一個李斯。王上不便說的狠話，他全說了；大王不願露的殺心，他全點了；既給大王扮白臉留了餘地，又讓商賈不敢再裝糊塗。
清娘瞥眼李斯，暗罵：狗官。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空空如也——短刀在進殿時已經收走。
秦王眸中微不可查地掠過一抹讚許。李斯，最懂他。
曹邴原本早已醞釀好的哭腔，竟一時堵在喉間。他當即撲通跪倒：「大王！去年糧田屢遭水患，商賈營生本就利薄，臣實在無力捐資啊！」他久居關中，宮廷內情多少耳聞幾分。心中暗忖：太后尚且未言，大王這般說辭，切莫輕易應承，免得一頭觸怒王室，一頭又得罪後宮，兩面都落不是。
他言辭懇切，涕淚橫流，模樣煞是可憐。
程鄭緊隨其後，卻磕頭高喊：「草民願傾盡家財助國！只求大王賜忠義之名！」
其餘人都是一愣。心中暗罵：這廝！
一哭一捐，對比鮮明。秦王唇角微抿，目光流動，看向趙高、清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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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躬身：「大王，程鄭忠心可表。」
「嗯」，秦王輕嗯一聲，「其他人呢，可以辦法教我？」他起身，緩行兩步，又道：「寡人也不是要搜刮你們，是真心求教的。」
眾人臉色齊齊一沉，心中鬱氣頓生。
范陶暗自思忖：說是不搜刮，實則與義捐、募捐何異？不過是換了個名目罷了。
猗頓斜睨他一眼，低聲道：「你可瞧出其中門道了？」
范陶起身，行禮，道：「大王雄才大略，商賈之人，唯利是圖，如何教得？」
「教得，教得。」秦王自然是作了功課的，「范陶先生不僅熟悉商道，還曾做過大官，這次驚擾你，有沒有怪我？」秦王說得情真意切。這老兒眼眶一紅，納頭就拜：「大王，如此過謙，小老兒如何受得起。」
秦王追問一句：「山洞裡的金銀，可還安全？」
范陶頓時啞然，磕頭如蒜。
「猗頓先生，」秦王走到他身邊，頷首：「先生鐵器，對我大秦也是助力良多，過去如此，往後更有費心費力。」猗頓慌忙伏地：「大王，老而不死是為賊，小人有愧。」
「荊軻，也在你那裡鑄劍？」秦王低聲又道：「先生，國家統一，還要你出力啊。」
秦王扶起猗頓。猗頓面露羞愧。
秦王不語，踱步。環視眾人，眼中流露出一絲失望。
清娘看得真切。心裡卻不免忐忑。
猗頓、范陶二人都望著坐在首位的清娘。眼神複雜。
「大王，民婦有一物獻上。」清娘出列，解開手中布包。
寶刀二尺有餘，甚為樸素，卻藍盈盈寒光逼人。
「此刀以巴郡精鐵為骨，紫黑礦為魂，削鐵如泥。請大王試刀。」
秦王頷首。趙高傳話，幾名甲士抬上一塊青石板。
清娘揮刀劈下——「哧！」石板一分為二，刀刃完好無損。
秦王接刀，指尖輕彈刀身，嗡嗡作響，猶如龍吟。
他左手抽出甲士腰間寶劍，右手寶刀用力劈下，「錚」一聲，寶劍切為兩截。
「好刀。」
秦王道：「可有名字？」
「沒有。請大王賜名。」清娘回道。
「嗯。」秦王端詳著寶刀。
清娘再拜：「若邊軍全數配備，匈奴可滅，百越可平。」
「刃映寒月，平烽煙，就叫清烽吧。」
一刃清輝，鎮萬里烽煙！
左右文武與十二巨賈，都伏身恭賀。
秦王把玩著清烽寶刀。淡淡道：「還有何計策？」
清娘叩首：「大王，民婦有三策。」
秦王眼帘上抬，刀身映出他的面頰與十二商的影子，「哦？」頓了頓，他又道：「說來聽聽。」
「上策：以工代賦，贖買刑徒為工匠礦工，刑徒得活命，國庫得減負。」
清娘瞥眼秦王，他面無顏色，繼續道：「中策：十二商各守其業，分供軍需，專人專管，互不侵奪，為大王分憂。」
「……」秦王依然端詳著寶刀上的眾人。
「下策：商賈自願捐資，王上賜名刻碑，世襲免稅。」
秦王頓住，「下策」，拿著短刀，轉身，緩步走回御階。
烏氏倮跨步出列：「草民捐戰馬千匹，捐資百萬！」
秦王雙手虛按，示意他坐下，龍掠過眾人面頰。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她大抵知道呂不韋為何沒有參加今日廷議了。
范陶高聲道：「草民獻舟船三百艘，沿長江入湘江，轉靈渠！」
「草民獻千車藥材……」孔氏、卓王孫同出列：「草民等獻全年鐵產！粗鐵鑄農具，精鋼鑄兵器！」
程鄭氏高喊：「草民願傾家蕩產，鑄錢助國，安民心！」
刁間跪地，聲音發顫：「臣無馬無船無鐵無藥，唯有賤命！願為王上赴死……」
眾人依次表態。李斯瞳孔微縮。趙高袍袖微動。
秦王不語，手指輕敲刀身。一聲，又一聲，寶刀輕吟，響徹大殿。
殿內突然寂靜，只聞刀鳴與心跳。
趙高袖袍之中，微微一個手勢。清娘看見了。
她心裡大急，壞了，要是他多疑，還以為有預謀的呢。
她突然想起先生說的一個故事：一頭獅子看見一株結滿果實的灌木。獅子不吃果子，也不缺這片草叢，但它伸出爪子，把灌木連根撥了出來，摔在地上，踩爛。路過的羚羊問：「它礙著你了嗎？」獅子說：「沒有。但它長得太好了。只要它還立在那裡，我就覺得這片草原不完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