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起來的禮單
「退朝。」
秦王一言不發，揮袖離去。
十二商魚貫出殿，無人回頭。猗頓拄劍離去，程鄭走在最前，步子最快。曹邴走在最後，袖口濕了一片。
清娘舉目望去。
今日咸陽，長街寬闊平坦，青石板路瑩潤發亮，兩側商鋪鱗次櫛比，幌子高挑，酒肆的醇香、綢緞莊的錦色、糧鋪的米香混雜在一起，漫溢在街巷之間。
大街商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身著玄色衣袍的秦吏，步履匆匆。腰佩短劍的甲士，身姿挺拔。商賈、百姓……摩肩接踵，人聲鼎沸。
街旁貨攤之上，巴郡的鹽、丹砂、布匹，蜀地的錦，燕地的皮毛，楚地的漆器，一應俱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車馬排起長龍，載著沉甸甸的貨物，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穩的聲響。
而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車流之間，隱約可見「清」字旗牛車和「清」字服飾的人。清娘沒有與他們打招呼。他們應該也不認得她。
胸前銅鈴清脆輕響。她突然想起蘇烈，想起……阿珩。她慌忙捂住腕間青白玉鐲子，那鐲子有些清冷。她不禁有些自責了。
清娘回到傳舍，關門。
一炷香後。清娘旗下咸陽布行、染坊、陶瓷、丹砂等商人從清娘房內魚貫而出，匆匆離去。
又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心裡正在猶疑，門外唱喏：
「太后駕前內侍到——」
青衫內侍，手持錦盒，躬身入內：「太后聽聞夫人獻刀獻策，心有家國，特命奴才前來嘉獎。」
錦盒打開。羊脂玉簪，質地溫潤，雕工精巧。
清娘雙手接過，躬身：「民婦謝太后恩典。」
內侍又道：「太后吩咐，日後若有難處，可遣人通稟。」
說罷。步履匆匆，離去。
清娘將玉簪放在案上，盯著發呆。
李姐看著清娘沉默，揣測道：「太后，不錯。就是來得有點快了些。」
清娘眯眼。太后知道她今天獻了刀，也知道她提了三策。是快了些。這就是太后的「觀之」嗎？
不過一刻。一位青衣女子前來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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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命屬下前來聽話。」女子道。
清娘認得，她是咸陽消息網一個主事。低聲道：「去趙大人那裡，就說太后的玉簪到了。」
女主事領命去了。
清娘端起茶，沒喝。手指有節律地輕輕敲著杯沿。
李姐張望窗外，抿唇，輕輕道：「清娘，不要心焦，沒有人敢打你主意的。」轉而又狠狠道：「太后送簪子？那是套咱們的脖子。秦王賜刀名？那是烙咱們的印。」
清娘白她一眼。沒有說話。
李姐哼了一聲，「誰護誰，還不一定呢。」
清娘啜口茶，茶香輕薄。不如巴郡山茶花甘冽，不如米倉山茶厚實，不如老蔭茶綿長。
李姐靠著她坐下，又寬心道：「咸陽的幾處鋪面，商事都好得很，商人的剛才不是說了嘛，全是沾了你的名頭——如今達官貴人，都買你的面子呢。」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看著李姐說道：「沒事。我好著吶。」
李姐長吁一口氣。她本來想再打聽一下今天朝議的事情，終究沒有開口。
一個時辰後，青衣主事回來，面有難色：「趙大人只讓小人轉告——『安心待著便是』。」
「安心待著便是。」李姐瞪眼青衣主事，「幾個意思？」
青衣主事躬身，不敢回話。
清娘放下茶杯。茶水蕩漾，葉片兒在茶盞里浮沉。趙高不回話，比回話更重。他若說「放心」，說明秦王沒疑。他若說「小心」，說明秦王有疑。「安心待著」——那麼就是連他都還在看。
正想著，門外又響。
這次沒有唱喏。一素衫男子被下人帶入。
男子四下掃了一眼，確認無疑，才躬身道：「夫人，我家主人聽聞殿上風采，特命小人送來薄禮，聊表賀意。」
「你家主人是誰？」李姐不解問道。
清娘舉手打住。呂不韋。今日缺席廷議的人。她躬身道：「謝丞相。」
李姐接過紫檀木匣，看看男子，又看看清娘。
清娘看眼木匣。手指停在案沿，沒有說話。
李姐會意，輕輕掀開蓋子——一對羊脂玉如意，通體瑩白，刻纏枝蓮紋。
「玉如意。」李姐回稟道。
清娘沉吟片刻，讓李姐取來一個錦盒。盒中素色錦緞上，放著一對瑩潤光滑的巴郡墨玉鎮紙。
「勞煩回稟丞相，這對巴郡墨玉鎮紙，乃民婦家中珍藏，質地堅韌，可鎮文書、安案幾，聊表民婦寸心。願相爺秉政治事，從容落筆。」
男子應諾。小心退出。
如意。萬事如意。
清娘望眼桌案，三樣東西：太后的玉簪，趙高的沉默，呂不韋的如意。
太后要她感恩，呂不韋要她站隊，趙高要她別動。三份禮，三個方向。
敲門聲又響了。
清娘沒有抬頭。李姐拉開門。兩位女僕站在門口。
「二位是？」李姐問道。
「奴婢乃猗頓主君家僕。」
「奴婢乃烏氏倮主君家僕。」
清娘望去，二人垂首斂容，禮數周全，生得極為清秀。清娘眯眼，猗頓、烏氏倮同時派人送禮，卻是為何？
一女僕屈膝行禮，聲細如絲：「婢子乃猗頓府中人，奉主君之命，特為清娘奉上賀禮。」
李姐接過木匣啟開，眼中皆是一凝——匣中並無金玉，只放著一枚黑鐵鑄紋殘片，紋絡冷利，隱帶殺氣，分明是造劍之范。
緊隨其後，另一名婢女上前，身姿穩挺，不卑不亢：「婢子奉烏氏倮主君之命，前來恭賀清娘。」
她捧出的卻是一卷素帛密圖，攤開只一角，北地草原、河西牧場、關塞驛路密密麻麻，儘是烏氏倮世代經營的馬道秘徑，末尾還空著一段未標註路線，似留待後人填補。
「退路。」她低吟一句。烏氏倮在提醒她給自己留後路。
清娘目光從那段未標註路線挪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握刀的人才有的手，也是這隻手提著丹砂去見莫頓，換回來一百匹草原的馬。茶盞的水灑了幾滴在案上，她沒有擦。
李姐見著她低吟，沒有聽見說什麼，連忙拿起麻布擦掉案上水漬。
長長的水漬，漸漸消失。清娘瞥眼那些禮物：猗頓的半枚鐵范，烏氏倮的草原秘圖。看來，自己應諾送他們清烽寶刀，現在已經有了回音。只是，自己的寶刀尚在巴郡鑄造而已。
現在，案上又多了兩樣東西：太后的玉簪，趙高的沉默，呂不韋的如意，猗頓的鐵范，烏氏倮的秘圖。
她站起來，坐下。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一下。
再站起來。又坐下。
「……罷了。」
硃砂會的姐妹還沒有來。應該快了。她們又會送什麼樣的禮物？
李姐望著案上的禮物，嘆息道：「要是先生在就好了，他可以幫你。」
清娘望眼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小雨淅淅瀝瀝落在瓦片上，宛如織布機低吟。
「先生也不行，蘇轉運使可能更懂官場。」李姐手指撥弄著那些禮盒，又自言自語道。
蘇烈。清娘心裡一暖。
秦王一言不發，揮袖離去。
十二商魚貫出殿，無人回頭。猗頓拄劍離去，程鄭走在最前，步子最快。曹邴走在最後，袖口濕了一片。
清娘舉目望去。
今日咸陽，長街寬闊平坦，青石板路瑩潤發亮，兩側商鋪鱗次櫛比，幌子高挑，酒肆的醇香、綢緞莊的錦色、糧鋪的米香混雜在一起，漫溢在街巷之間。
大街商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身著玄色衣袍的秦吏，步履匆匆。腰佩短劍的甲士，身姿挺拔。商賈、百姓……摩肩接踵，人聲鼎沸。
街旁貨攤之上，巴郡的鹽、丹砂、布匹，蜀地的錦，燕地的皮毛，楚地的漆器，一應俱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車馬排起長龍，載著沉甸甸的貨物，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穩的聲響。
而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車流之間，隱約可見「清」字旗牛車和「清」字服飾的人。清娘沒有與他們打招呼。他們應該也不認得她。
胸前銅鈴清脆輕響。她突然想起蘇烈，想起……阿珩。她慌忙捂住腕間青白玉鐲子，那鐲子有些清冷。她不禁有些自責了。
清娘回到傳舍，關門。
一炷香後。清娘旗下咸陽布行、染坊、陶瓷、丹砂等商人從清娘房內魚貫而出，匆匆離去。
又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心裡正在猶疑，門外唱喏：
「太后駕前內侍到——」
青衫內侍，手持錦盒，躬身入內：「太后聽聞夫人獻刀獻策，心有家國，特命奴才前來嘉獎。」
錦盒打開。羊脂玉簪，質地溫潤，雕工精巧。
清娘雙手接過，躬身：「民婦謝太后恩典。」
內侍又道：「太后吩咐，日後若有難處，可遣人通稟。」
說罷。步履匆匆，離去。
清娘將玉簪放在案上，盯著發呆。
李姐看著清娘沉默，揣測道：「太后，不錯。就是來得有點快了些。」
清娘眯眼。太后知道她今天獻了刀，也知道她提了三策。是快了些。這就是太后的「觀之」嗎？
不過一刻。一位青衣女子前來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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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命屬下前來聽話。」女子道。
清娘認得，她是咸陽消息網一個主事。低聲道：「去趙大人那裡，就說太后的玉簪到了。」
女主事領命去了。
清娘端起茶，沒喝。手指有節律地輕輕敲著杯沿。
李姐張望窗外，抿唇，輕輕道：「清娘，不要心焦，沒有人敢打你主意的。」轉而又狠狠道：「太后送簪子？那是套咱們的脖子。秦王賜刀名？那是烙咱們的印。」
清娘白她一眼。沒有說話。
李姐哼了一聲，「誰護誰，還不一定呢。」
清娘啜口茶，茶香輕薄。不如巴郡山茶花甘冽，不如米倉山茶厚實，不如老蔭茶綿長。
李姐靠著她坐下，又寬心道：「咸陽的幾處鋪面，商事都好得很，商人的剛才不是說了嘛，全是沾了你的名頭——如今達官貴人，都買你的面子呢。」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看著李姐說道：「沒事。我好著吶。」
李姐長吁一口氣。她本來想再打聽一下今天朝議的事情，終究沒有開口。
一個時辰後，青衣主事回來，面有難色：「趙大人只讓小人轉告——『安心待著便是』。」
「安心待著便是。」李姐瞪眼青衣主事，「幾個意思？」
青衣主事躬身，不敢回話。
清娘放下茶杯。茶水蕩漾，葉片兒在茶盞里浮沉。趙高不回話，比回話更重。他若說「放心」，說明秦王沒疑。他若說「小心」，說明秦王有疑。「安心待著」——那麼就是連他都還在看。
正想著，門外又響。
這次沒有唱喏。一素衫男子被下人帶入。
男子四下掃了一眼，確認無疑，才躬身道：「夫人，我家主人聽聞殿上風采，特命小人送來薄禮，聊表賀意。」
「你家主人是誰？」李姐不解問道。
清娘舉手打住。呂不韋。今日缺席廷議的人。她躬身道：「謝丞相。」
李姐接過紫檀木匣，看看男子，又看看清娘。
清娘看眼木匣。手指停在案沿，沒有說話。
李姐會意，輕輕掀開蓋子——一對羊脂玉如意，通體瑩白，刻纏枝蓮紋。
「玉如意。」李姐回稟道。
清娘沉吟片刻，讓李姐取來一個錦盒。盒中素色錦緞上，放著一對瑩潤光滑的巴郡墨玉鎮紙。
「勞煩回稟丞相，這對巴郡墨玉鎮紙，乃民婦家中珍藏，質地堅韌，可鎮文書、安案幾，聊表民婦寸心。願相爺秉政治事，從容落筆。」
男子應諾。小心退出。
如意。萬事如意。
清娘望眼桌案，三樣東西：太后的玉簪，趙高的沉默，呂不韋的如意。
太后要她感恩，呂不韋要她站隊，趙高要她別動。三份禮，三個方向。
敲門聲又響了。
清娘沒有抬頭。李姐拉開門。兩位女僕站在門口。
「二位是？」李姐問道。
「奴婢乃猗頓主君家僕。」
「奴婢乃烏氏倮主君家僕。」
清娘望去，二人垂首斂容，禮數周全，生得極為清秀。清娘眯眼，猗頓、烏氏倮同時派人送禮，卻是為何？
一女僕屈膝行禮，聲細如絲：「婢子乃猗頓府中人，奉主君之命，特為清娘奉上賀禮。」
李姐接過木匣啟開，眼中皆是一凝——匣中並無金玉，只放著一枚黑鐵鑄紋殘片，紋絡冷利，隱帶殺氣，分明是造劍之范。
緊隨其後，另一名婢女上前，身姿穩挺，不卑不亢：「婢子奉烏氏倮主君之命，前來恭賀清娘。」
她捧出的卻是一卷素帛密圖，攤開只一角，北地草原、河西牧場、關塞驛路密密麻麻，儘是烏氏倮世代經營的馬道秘徑，末尾還空著一段未標註路線，似留待後人填補。
「退路。」她低吟一句。烏氏倮在提醒她給自己留後路。
清娘目光從那段未標註路線挪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握刀的人才有的手，也是這隻手提著丹砂去見莫頓，換回來一百匹草原的馬。茶盞的水灑了幾滴在案上，她沒有擦。
李姐見著她低吟，沒有聽見說什麼，連忙拿起麻布擦掉案上水漬。
長長的水漬，漸漸消失。清娘瞥眼那些禮物：猗頓的半枚鐵范，烏氏倮的草原秘圖。看來，自己應諾送他們清烽寶刀，現在已經有了回音。只是，自己的寶刀尚在巴郡鑄造而已。
現在，案上又多了兩樣東西：太后的玉簪，趙高的沉默，呂不韋的如意，猗頓的鐵范，烏氏倮的秘圖。
她站起來，坐下。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一下。
再站起來。又坐下。
「……罷了。」
硃砂會的姐妹還沒有來。應該快了。她們又會送什麼樣的禮物？
李姐望著案上的禮物，嘆息道：「要是先生在就好了，他可以幫你。」
清娘望眼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小雨淅淅瀝瀝落在瓦片上，宛如織布機低吟。
「先生也不行，蘇轉運使可能更懂官場。」李姐手指撥弄著那些禮盒，又自言自語道。
蘇烈。清娘心裡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