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大秦十二商（上）
霜降。咸陽宮前。
高聳的玉階鋪著丹砂染就的赤氈，一直延伸到大殿。侍衛林立，殿宇莊嚴，氣象萬千。
尋常商賈，不得踏此玉階，此前只有清娘一人例外。今天秦王破例，召見天下十二位巨商大賈，要和他們「諞閒傳」。
（本章商人多取自《史記·貨殖列傳》，時代略有改編）
內侍的尖唱刺破寒風：
「宣——天下十二商，陛見——」車簾掀起，十二人依次下車。有人腿軟，有人憨笑，有人得意，有人攥緊了手指盤算。
內侍再唱：「宣——懷清氏——」玄衣婦人下車，沒有修飾，看不出一絲兒珠光寶氣，腰挎巴渝短刀，雙手抱一個布包。正是清娘。
「宣——猗頓——」白髮老翁拄劍而行。這位河東鹽鐵之祖，諸侯爭霸時便富甲天下。
「宣——烏氏倮——」魁梧漢子身披羊毛大氅，腰間狼牙與金玉相撞。義渠後裔，牛羊牧馬遍草原，邊軍戰馬，三成出自他手。
三人並立於階下。猗頓拄劍率先作揖，道：「清娘，好手段。」
「老大人，有禮了，折殺小的了。」清娘連忙行禮。
烏氏倮大手一擺，大嗓門和著狼牙叮噹：「哎，巾幗不讓鬚眉，」哈哈一笑，理須，又道，「你是搶我的商事呀，莫頓沒有為難你吧？」「沒有，托先生的福。」清娘作一個請的手勢，「兩位都是大東家，我今兒成招搖過市了。」
烏氏倮、猗頓對視片刻，都撫掌笑了。
片刻，猗頓拄劍道：「後起之秀，哪裡是招搖過市？」
「要說扎眼，我最扎眼，我看這仗快結束了，戰馬商事怕是到頭了。」烏氏倮腰間狼牙與金玉叮噹作響，他順手按住，「二位有什麼好商事，後面關照關照？」
清娘抿唇不敢說話，猗頓拄劍瞪眼道：「你？吃幾輩子都吃不完，不要涮我了。」
烏氏倮話鋒一轉，大嗓門和著狼牙叮噹，道：「今兒，怕是要大出血了，秦王的飯不好吃。」
清娘、猗頓對視，無言。
烏氏倮哈哈大笑：「看把你們嚇得。無趣，無趣。」
內侍又連珠唱道：
「宣——卓王孫、程鄭、孔氏、曹邴、刁間、蘇卓、周允、范陶、石玖——」
九人依次下車。
猗頓拄劍一一為清娘一一介紹，烏氏倮補充。
卓王孫，趙地冶鐵商，年僅三十，錦袍玉冠。呂不韋舊部之後。
程鄭，蜀郡鑄錢商，與清娘算得同鄉，卻素未謀面。
孔氏，南陽冶鐵宗師，與卓王孫是死對頭。卓氏用焦炭煉粗鐵，孔氏用木炭煉精鋼。
曹邴，關中糧商，身材肥胖，臉上堆著和善笑意，掌控關東半數糧田。
刁間，齊地漁鹽之主，掌管東海漁鹽，口碑極好。其餘不詳。
范陶，聲名遠播，自稱陶朱公後人，極為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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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玖，齊魯匠商，灰布素衣，面容沉靜，懷中抱著一隻檀木盒。
其餘幾人，清娘只淡淡頷首，未深記。
望著眼前眾人，清娘眉骨疤痕微動，自己偏居巴郡，到底眼界還是小了一些。若是成為真正的大商人，還要多與他們叫好。回望渭河畔，流水湯湯，好久沒有與「硃砂會」的姊妹見了。需要認真經營才是。
清娘收回目光，臉上泛起淺笑。
「今王師伐燕，戰事方酣，復欲北備匈奴、南戍百越，更營驪山陵寢、繕治邊城。數役並舉，國庫虛耗日甚，商賈之財終有盡時，刑徒之力亦有竭日……」孔氏趨步上前，站在台階上，向眾人施禮。
猗頓拄劍面色微變，拽一下清娘袖子，清娘正要轉身，孔氏笑道：「嘿嘿，這位夫人，就是把肋骨送到咸陽的懷清，清娘吧？」「肋骨？」眾人無不投來訝異，天下商人，居然還有如此膽色？
卓王孫惡狠狠等他一眼，「清娘，此人陰狠，不要理會。」
清娘瞳孔微縮，抱拳，旋即笑道：「孔大商人，打的好鐵，這消息是從哪裡買來的？」
孔氏嘿嘿一笑，「哪裡敢，你是天下第一奇女子，都排在我們這些老爺們的前面，敢找你試手？」他轉頭看著卓王孫，「卓王孫就不一樣了，膽兒肥的很，又有後台，什麼人都敢招惹。」頓住，道：「你那焦炭爐子，燒的可是正經鐵？」
卓王孫眼露寒光，扇子一抖就要發作，猗頓拄劍一把拽住，「小兄弟嘴下饒人，我們先進去，慢了，失去禮節。」拱手，朗聲道，「猗頓老兄，多年不見，還是這般壯碩。」
猗頓回頭看見范陶，嗤笑一聲，「你個老油子，官油子，一會兒做官，一會兒做買賣，你是左右逢源啊。」瞥眼孔氏，又道：「好好經商，不要失去本心才好。」
范陶奸猾，自然會意，鬍鬚一抖，道：「鄙人不才。你個老不死的，別人還沒有拔劍，我們自己先打起來了。」
眾人都聽出來了，二人這時罵孔氏生事。
猗頓低聲給清娘解釋道：「這小子，以前當過幾天小官。」清娘頷首。
范陶又道：「鄙人不才。大家都不容易，莫要傷了和氣。」
孔氏漲紅著臉，退後一步。
石玖接話，「俺是粗人，不懂得彎彎繞，祖墳發作，大王召見，今我是帶禮的，要獻給大王，你們莫要多心哈。」清娘展開包裹，「我這不是禮，獻刀，巴郡新煉就的好刀，回頭送各位前輩一把，」她目光掠過眾人，送出去的刀，就是放出去的魚餌，「每個人都有哈。這刀，鋒利的很，殺匈奴正合適。」
程鄭道：「老鄉，你真是用心了。」
范陶、猗頓都拱手，「有心了。」
曹邴嘆息一聲，「打仗吧，老百姓遭殃，不打仗吧，我們商事難做。」
「……」卓王孫瞥眼那刀，他家世代鐵商，這小玩意兒瞧不上，對著石玖道：「我看你不是粗人，你細心著哩，」又向拱手一圈，「我等十二人，幾個不是粗人，幾個不是匠人？」
卓王孫一愣，清娘笑道，「看得起的說是大賈，都沒少背地裡挨罵吧？都不要論出身了，都是苦命人，不是嗎？要是生的好，誰幹這個？」
曹邴眨巴著眼睛，「哎，我聽著味兒不對呢，商賈咋了？我還喜歡這個行當呢。」
范陶解圍，自嘲道，「鄙人不才。大混子。官場，商場，混不下去了，換個場子。」
眾人無不大笑。
內侍聽得也是樂呵呵，「我說各位，大王等著吶。」
清娘連忙站立一旁，躬身作請，「老大人先行。」
猗頓也不客氣，哈哈笑著走在前面。
范陶緊跟著，其次卓王孫，其餘人魚貫前行。
清娘緩步側行，神色沉靜，一步一步，踏上那通往咸陽宮深處的丹砂玉階。
秦王定然是看了《丹砂軍需論》，今天可不能和他唱對台戲，得助他一臂之力。他跟我一樣，身邊沒有真正信得過的人。臨走前，王嬸、先生千叮嚀萬囑咐，李姐這時在傳舍怕是急得不行了。玄真道長說得好，強壯易折斷，火性子就是得改一改才行。
這十二人，就我與秦王算有些交情，認識得也久了。清娘腳步一遲疑，回想起終南山湯峪溫泉與假稱「貴人」的秦王，二人一夜暢談，從找礦到何為商人，從水銀到長生……
清娘掂量一下手中的刀，加快了腳步。
高聳的玉階鋪著丹砂染就的赤氈，一直延伸到大殿。侍衛林立，殿宇莊嚴，氣象萬千。
尋常商賈，不得踏此玉階，此前只有清娘一人例外。今天秦王破例，召見天下十二位巨商大賈，要和他們「諞閒傳」。
（本章商人多取自《史記·貨殖列傳》，時代略有改編）
內侍的尖唱刺破寒風：
「宣——天下十二商，陛見——」車簾掀起，十二人依次下車。有人腿軟，有人憨笑，有人得意，有人攥緊了手指盤算。
內侍再唱：「宣——懷清氏——」玄衣婦人下車，沒有修飾，看不出一絲兒珠光寶氣，腰挎巴渝短刀，雙手抱一個布包。正是清娘。
「宣——猗頓——」白髮老翁拄劍而行。這位河東鹽鐵之祖，諸侯爭霸時便富甲天下。
「宣——烏氏倮——」魁梧漢子身披羊毛大氅，腰間狼牙與金玉相撞。義渠後裔，牛羊牧馬遍草原，邊軍戰馬，三成出自他手。
三人並立於階下。猗頓拄劍率先作揖，道：「清娘，好手段。」
「老大人，有禮了，折殺小的了。」清娘連忙行禮。
烏氏倮大手一擺，大嗓門和著狼牙叮噹：「哎，巾幗不讓鬚眉，」哈哈一笑，理須，又道，「你是搶我的商事呀，莫頓沒有為難你吧？」「沒有，托先生的福。」清娘作一個請的手勢，「兩位都是大東家，我今兒成招搖過市了。」
烏氏倮、猗頓對視片刻，都撫掌笑了。
片刻，猗頓拄劍道：「後起之秀，哪裡是招搖過市？」
「要說扎眼，我最扎眼，我看這仗快結束了，戰馬商事怕是到頭了。」烏氏倮腰間狼牙與金玉叮噹作響，他順手按住，「二位有什麼好商事，後面關照關照？」
清娘抿唇不敢說話，猗頓拄劍瞪眼道：「你？吃幾輩子都吃不完，不要涮我了。」
烏氏倮話鋒一轉，大嗓門和著狼牙叮噹，道：「今兒，怕是要大出血了，秦王的飯不好吃。」
清娘、猗頓對視，無言。
烏氏倮哈哈大笑：「看把你們嚇得。無趣，無趣。」
內侍又連珠唱道：
「宣——卓王孫、程鄭、孔氏、曹邴、刁間、蘇卓、周允、范陶、石玖——」
九人依次下車。
猗頓拄劍一一為清娘一一介紹，烏氏倮補充。
卓王孫，趙地冶鐵商，年僅三十，錦袍玉冠。呂不韋舊部之後。
程鄭，蜀郡鑄錢商，與清娘算得同鄉，卻素未謀面。
孔氏，南陽冶鐵宗師，與卓王孫是死對頭。卓氏用焦炭煉粗鐵，孔氏用木炭煉精鋼。
曹邴，關中糧商，身材肥胖，臉上堆著和善笑意，掌控關東半數糧田。
刁間，齊地漁鹽之主，掌管東海漁鹽，口碑極好。其餘不詳。
范陶，聲名遠播，自稱陶朱公後人，極為低調。
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石玖，齊魯匠商，灰布素衣，面容沉靜，懷中抱著一隻檀木盒。
其餘幾人，清娘只淡淡頷首，未深記。
望著眼前眾人，清娘眉骨疤痕微動，自己偏居巴郡，到底眼界還是小了一些。若是成為真正的大商人，還要多與他們叫好。回望渭河畔，流水湯湯，好久沒有與「硃砂會」的姊妹見了。需要認真經營才是。
清娘收回目光，臉上泛起淺笑。
「今王師伐燕，戰事方酣，復欲北備匈奴、南戍百越，更營驪山陵寢、繕治邊城。數役並舉，國庫虛耗日甚，商賈之財終有盡時，刑徒之力亦有竭日……」孔氏趨步上前，站在台階上，向眾人施禮。
猗頓拄劍面色微變，拽一下清娘袖子，清娘正要轉身，孔氏笑道：「嘿嘿，這位夫人，就是把肋骨送到咸陽的懷清，清娘吧？」「肋骨？」眾人無不投來訝異，天下商人，居然還有如此膽色？
卓王孫惡狠狠等他一眼，「清娘，此人陰狠，不要理會。」
清娘瞳孔微縮，抱拳，旋即笑道：「孔大商人，打的好鐵，這消息是從哪裡買來的？」
孔氏嘿嘿一笑，「哪裡敢，你是天下第一奇女子，都排在我們這些老爺們的前面，敢找你試手？」他轉頭看著卓王孫，「卓王孫就不一樣了，膽兒肥的很，又有後台，什麼人都敢招惹。」頓住，道：「你那焦炭爐子，燒的可是正經鐵？」
卓王孫眼露寒光，扇子一抖就要發作，猗頓拄劍一把拽住，「小兄弟嘴下饒人，我們先進去，慢了，失去禮節。」拱手，朗聲道，「猗頓老兄，多年不見，還是這般壯碩。」
猗頓回頭看見范陶，嗤笑一聲，「你個老油子，官油子，一會兒做官，一會兒做買賣，你是左右逢源啊。」瞥眼孔氏，又道：「好好經商，不要失去本心才好。」
范陶奸猾，自然會意，鬍鬚一抖，道：「鄙人不才。你個老不死的，別人還沒有拔劍，我們自己先打起來了。」
眾人都聽出來了，二人這時罵孔氏生事。
猗頓低聲給清娘解釋道：「這小子，以前當過幾天小官。」清娘頷首。
范陶又道：「鄙人不才。大家都不容易，莫要傷了和氣。」
孔氏漲紅著臉，退後一步。
石玖接話，「俺是粗人，不懂得彎彎繞，祖墳發作，大王召見，今我是帶禮的，要獻給大王，你們莫要多心哈。」清娘展開包裹，「我這不是禮，獻刀，巴郡新煉就的好刀，回頭送各位前輩一把，」她目光掠過眾人，送出去的刀，就是放出去的魚餌，「每個人都有哈。這刀，鋒利的很，殺匈奴正合適。」
程鄭道：「老鄉，你真是用心了。」
范陶、猗頓都拱手，「有心了。」
曹邴嘆息一聲，「打仗吧，老百姓遭殃，不打仗吧，我們商事難做。」
「……」卓王孫瞥眼那刀，他家世代鐵商，這小玩意兒瞧不上，對著石玖道：「我看你不是粗人，你細心著哩，」又向拱手一圈，「我等十二人，幾個不是粗人，幾個不是匠人？」
卓王孫一愣，清娘笑道，「看得起的說是大賈，都沒少背地裡挨罵吧？都不要論出身了，都是苦命人，不是嗎？要是生的好，誰幹這個？」
曹邴眨巴著眼睛，「哎，我聽著味兒不對呢，商賈咋了？我還喜歡這個行當呢。」
范陶解圍，自嘲道，「鄙人不才。大混子。官場，商場，混不下去了，換個場子。」
眾人無不大笑。
內侍聽得也是樂呵呵，「我說各位，大王等著吶。」
清娘連忙站立一旁，躬身作請，「老大人先行。」
猗頓也不客氣，哈哈笑著走在前面。
范陶緊跟著，其次卓王孫，其餘人魚貫前行。
清娘緩步側行，神色沉靜，一步一步，踏上那通往咸陽宮深處的丹砂玉階。
秦王定然是看了《丹砂軍需論》，今天可不能和他唱對台戲，得助他一臂之力。他跟我一樣，身邊沒有真正信得過的人。臨走前，王嬸、先生千叮嚀萬囑咐，李姐這時在傳舍怕是急得不行了。玄真道長說得好，強壯易折斷，火性子就是得改一改才行。
這十二人，就我與秦王算有些交情，認識得也久了。清娘腳步一遲疑，回想起終南山湯峪溫泉與假稱「貴人」的秦王，二人一夜暢談，從找礦到何為商人，從水銀到長生……
清娘掂量一下手中的刀，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