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咸陽，亂戰（三）
秦王伸展一下腿腳。
「天就要亮了。」他的目光望向那抹霽色。
趙高連忙躬身附和，「是。大王一夜沒有合眼。」
「你說，我什麼時候可以統一天下？」秦王壓低目光，越過咸陽城萬千屋舍。
秦王要統一天下，這是誰也不能影響的。趙高鼻翼微動，結巴道：「大王，去年滅楚，眼下燕國垂死掙扎……」
「明年？」秦王語氣里突然沒有一點兒欣喜，「還有齊，還有……」匈奴，秦王沒有說出口。
「不會差！」趙高堅定道。
秦王回眼，目光掃過殿宇，「你們，希望統一嗎？」
趙高、宮女、侍衛慌忙伏地，不敢做聲。
秦王回望書房一角，清娘獻的丹砂朱旗，淡淡道：「她想……」
趙高暗暗吐口氣，袖子裡不安的手指，慢慢蜷縮回來了。
幾日後，巴郡。
剛從礦山回來的清娘，收到了咸陽的詔令——丹砂朝議。
她接過詔書後遞給李姐。眯眼看向面前站立的找礦隊——風塵僕僕，眼中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那是發現了至寶的人才有的眼神。
「清娘……找到了。」探礦隊首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顫抖著解開。
拳頭大的礦石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暗紫色。清娘接過那塊礦石。這石頭是活的，在沉睡，在呼吸。
「在哪裡？」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丹穴山深處，有一處峽谷。谷里的石頭全是這種顏色。」探礦隊首聲音壓得極低，儘管周圍並無旁人，「我們測過了，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礦，磨成粉摻在鐵水裡……」
「說。」
「鍛出來的刀，」探礦隊首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鋒利無匹，我們試過，三把制式秦劍竟能一刀盡數斬斷，且刃口不捲。」
「一刀？」
「而且刃口不捲。」
清娘手心一陣燙，又一陣涼——丹砂之利，礦山之威，看似銀錢實則是利器。她不禁嗤笑，我要是大王，放在一個民間寡婦手裡，如何睡得著？官府大人們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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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她手中石頭落地。「堅實。」她掩飾道。探礦隊首連忙俯身拾起。
「咸陽還去嗎？」蘇烈手按在刀柄上。
「去。」她說，聲音平靜而堅定，「論丹砂。」
「好。」蘇烈緩緩鬆開手指。
她望向北方，「戰況如何了？」
「很激烈。」蘇烈一時沒有轉過彎兒來，撓撓頭。
「讓師傅們打一把，我帶去咸陽。」清娘向著探礦隊首，「這事兒讓李炯負責吧。」李炯，窯廠大師父陶炎的徒弟，先前守庫房，危難之中救了礦山和清娘她們。清娘賞識，現在管著鐵器一攤子。
「好。」探礦隊首躬身退出。
「為何？」蘇烈皺眉問道。
「好刀，不藏。」
「恐……」蘇烈咽下了恐遭人記恨這一句。略一沉吟，他道：「要不，你與先生商議商議？」
清娘搖頭。眼帘略有薄霧。
「我有心捐資，修葺北地邊垣舊塞……」她悠悠嘆息一聲。
「又是為何……」蘇烈目光環視周圍，沒有其他人。
「義。」她輕輕道。
「大義？」蘇烈望眼清娘，悶聲坐下。如此，丞相、王上必然高興，但。
清娘吞一口茶。濃郁的茶水，竄入舌齒之間，刺激著，壓制著。
以巴郡如今勢頭，又發現如此大礦，「礦、財、兵」必然遭人嫉恨。
她輕輕搖頭。巴山挪不走，烏江挪不走，而別人隨時可以挪走她……
獻刀，以示誠；捐資以示忠。唯有如此，或可堵住朝堂攻訐之口。
她又輕輕點頭。太脆弱了……就像沙灘上壘石頭……看著熱鬧喧譁。
蘇烈見她唇角微動，面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在想什麼？蘇烈心頭一熱。蘇烈解下腰間秦劍，深深鞠躬：「清娘大義，必然名垂青史！」
清娘沒有躲。她伸出手，在他手腕上輕輕一按。
蘇烈一怔，抬頭。
她沒有說話。眼神里有一種他很久沒見到的東西。蘇烈不禁眼眶發熱，草原之後他們彼此已經疏遠了。
眉心略微舒展。她受得起這一拜，蘇烈是代表北地數十萬兒郎的。
說話間，先生進來。
「不可。」先生聽後斷然否定。
清娘雙目微眯，沒有說話。倒一盞茶，遞給他。
琥珀色茶水，映著先生陰晴交錯的面頰。
「急切了些。」先生一仰脖子，幹了那盞茶，繼續道：「先是肋骨，後是《丹砂軍需論》，目下又獻刀、捐資……」
先生望眼蘇烈，頓了頓，又道:「看似大義，卻可能反遭人嫉恨。」說罷，舉著空茶盞。
清娘會意一笑。又為他斟滿。
先生又一口乾了，捻住鬍鬚道：「還是隱忍一些的好。」
「隱忍？」蘇烈反問一句。站起，望著遠處滔滔烏江水。江水拍打著岸邊青石，一個漩渦，又一個漩渦。
「財不養家。」清娘嘆息一聲，自己也幹了一盞茶。
「財不養家？」二人異口同聲，望著清娘，各自心裡都是一怔。
先生自己斟茶。蘇烈喊一聲，「先生？」
先生這才回過神，杯里溢出的茶水順著案沿緩緩流下，滴落在地，揚起縷縷微塵。
勢？
先生全然不顧漫流的茶水，抬手拔下頷下一根花白鬍鬚，捻在指間默然思忖。
她這是，要尋更大的靠山了？
先生輕「嗯」一聲，沉吟。
定然是。
思慮妥當，先生目光投向清娘。
清娘不知何時解下了腰間巴悅短刀，輕輕擦拭著。
刀身映著先生的面容。他心頭一凜，自己方才的舉動怕是被清娘看在眼裡了吧。
「可。」先生眼波流轉。躬身道。
「為何？」一旁蘇烈目光從烏江收回，看著先生。
先生頓住，不語。
「那就這樣決定吧。」清娘反轉短刀。刀身映著蘇烈。
遠處，一隻鴿子停在一間偏院瓦屋之上，「啾啾」叫了兩聲，撲騰著，飛入院子。
清娘不知道。
先生瞥眼遼闊的天空，消息應該來了。
與此同時，咸陽李斯府密室。
燭火昏暗，照不盡這地下深處的陰冷。
外面，正稀稀拉拉下著小雨。雨點撲進北方塵土之間，沒有一絲兒聲音，沒有一絲兒蹤跡。
李斯看著木盒裡那根消失的肋骨。「啪」一聲，他合上木盒，聲音在寂靜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外間，一人應諾。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去。
「天就要亮了。」他的目光望向那抹霽色。
趙高連忙躬身附和，「是。大王一夜沒有合眼。」
「你說，我什麼時候可以統一天下？」秦王壓低目光，越過咸陽城萬千屋舍。
秦王要統一天下，這是誰也不能影響的。趙高鼻翼微動，結巴道：「大王，去年滅楚，眼下燕國垂死掙扎……」
「明年？」秦王語氣里突然沒有一點兒欣喜，「還有齊，還有……」匈奴，秦王沒有說出口。
「不會差！」趙高堅定道。
秦王回眼，目光掃過殿宇，「你們，希望統一嗎？」
趙高、宮女、侍衛慌忙伏地，不敢做聲。
秦王回望書房一角，清娘獻的丹砂朱旗，淡淡道：「她想……」
趙高暗暗吐口氣，袖子裡不安的手指，慢慢蜷縮回來了。
幾日後，巴郡。
剛從礦山回來的清娘，收到了咸陽的詔令——丹砂朝議。
她接過詔書後遞給李姐。眯眼看向面前站立的找礦隊——風塵僕僕，眼中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那是發現了至寶的人才有的眼神。
「清娘……找到了。」探礦隊首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顫抖著解開。
拳頭大的礦石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暗紫色。清娘接過那塊礦石。這石頭是活的，在沉睡，在呼吸。
「在哪裡？」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丹穴山深處，有一處峽谷。谷里的石頭全是這種顏色。」探礦隊首聲音壓得極低，儘管周圍並無旁人，「我們測過了，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礦，磨成粉摻在鐵水裡……」
「說。」
「鍛出來的刀，」探礦隊首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鋒利無匹，我們試過，三把制式秦劍竟能一刀盡數斬斷，且刃口不捲。」
「一刀？」
「而且刃口不捲。」
清娘手心一陣燙，又一陣涼——丹砂之利，礦山之威，看似銀錢實則是利器。她不禁嗤笑，我要是大王，放在一個民間寡婦手裡，如何睡得著？官府大人們更是吧？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啪！」她手中石頭落地。「堅實。」她掩飾道。探礦隊首連忙俯身拾起。
「咸陽還去嗎？」蘇烈手按在刀柄上。
「去。」她說，聲音平靜而堅定，「論丹砂。」
「好。」蘇烈緩緩鬆開手指。
她望向北方，「戰況如何了？」
「很激烈。」蘇烈一時沒有轉過彎兒來，撓撓頭。
「讓師傅們打一把，我帶去咸陽。」清娘向著探礦隊首，「這事兒讓李炯負責吧。」李炯，窯廠大師父陶炎的徒弟，先前守庫房，危難之中救了礦山和清娘她們。清娘賞識，現在管著鐵器一攤子。
「好。」探礦隊首躬身退出。
「為何？」蘇烈皺眉問道。
「好刀，不藏。」
「恐……」蘇烈咽下了恐遭人記恨這一句。略一沉吟，他道：「要不，你與先生商議商議？」
清娘搖頭。眼帘略有薄霧。
「我有心捐資，修葺北地邊垣舊塞……」她悠悠嘆息一聲。
「又是為何……」蘇烈目光環視周圍，沒有其他人。
「義。」她輕輕道。
「大義？」蘇烈望眼清娘，悶聲坐下。如此，丞相、王上必然高興，但。
清娘吞一口茶。濃郁的茶水，竄入舌齒之間，刺激著，壓制著。
以巴郡如今勢頭，又發現如此大礦，「礦、財、兵」必然遭人嫉恨。
她輕輕搖頭。巴山挪不走，烏江挪不走，而別人隨時可以挪走她……
獻刀，以示誠；捐資以示忠。唯有如此，或可堵住朝堂攻訐之口。
她又輕輕點頭。太脆弱了……就像沙灘上壘石頭……看著熱鬧喧譁。
蘇烈見她唇角微動，面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在想什麼？蘇烈心頭一熱。蘇烈解下腰間秦劍，深深鞠躬：「清娘大義，必然名垂青史！」
清娘沒有躲。她伸出手，在他手腕上輕輕一按。
蘇烈一怔，抬頭。
她沒有說話。眼神里有一種他很久沒見到的東西。蘇烈不禁眼眶發熱，草原之後他們彼此已經疏遠了。
眉心略微舒展。她受得起這一拜，蘇烈是代表北地數十萬兒郎的。
說話間，先生進來。
「不可。」先生聽後斷然否定。
清娘雙目微眯，沒有說話。倒一盞茶，遞給他。
琥珀色茶水，映著先生陰晴交錯的面頰。
「急切了些。」先生一仰脖子，幹了那盞茶，繼續道：「先是肋骨，後是《丹砂軍需論》，目下又獻刀、捐資……」
先生望眼蘇烈，頓了頓，又道:「看似大義，卻可能反遭人嫉恨。」說罷，舉著空茶盞。
清娘會意一笑。又為他斟滿。
先生又一口乾了，捻住鬍鬚道：「還是隱忍一些的好。」
「隱忍？」蘇烈反問一句。站起，望著遠處滔滔烏江水。江水拍打著岸邊青石，一個漩渦，又一個漩渦。
「財不養家。」清娘嘆息一聲，自己也幹了一盞茶。
「財不養家？」二人異口同聲，望著清娘，各自心裡都是一怔。
先生自己斟茶。蘇烈喊一聲，「先生？」
先生這才回過神，杯里溢出的茶水順著案沿緩緩流下，滴落在地，揚起縷縷微塵。
勢？
先生全然不顧漫流的茶水，抬手拔下頷下一根花白鬍鬚，捻在指間默然思忖。
她這是，要尋更大的靠山了？
先生輕「嗯」一聲，沉吟。
定然是。
思慮妥當，先生目光投向清娘。
清娘不知何時解下了腰間巴悅短刀，輕輕擦拭著。
刀身映著先生的面容。他心頭一凜，自己方才的舉動怕是被清娘看在眼裡了吧。
「可。」先生眼波流轉。躬身道。
「為何？」一旁蘇烈目光從烏江收回，看著先生。
先生頓住，不語。
「那就這樣決定吧。」清娘反轉短刀。刀身映著蘇烈。
遠處，一隻鴿子停在一間偏院瓦屋之上，「啾啾」叫了兩聲，撲騰著，飛入院子。
清娘不知道。
先生瞥眼遼闊的天空，消息應該來了。
與此同時，咸陽李斯府密室。
燭火昏暗，照不盡這地下深處的陰冷。
外面，正稀稀拉拉下著小雨。雨點撲進北方塵土之間，沒有一絲兒聲音，沒有一絲兒蹤跡。
李斯看著木盒裡那根消失的肋骨。「啪」一聲，他合上木盒，聲音在寂靜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外間，一人應諾。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