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咸陽，亂戰（二）
十日之後，咸陽相府。
庭院疊石流水，清風搖曳翠竹，沙沙低吟。茅亭碧水，桂花的香氣在院子蔓延。
呂不韋落下一子，指尖微頓。黑子叩擊棋盤清靈一響。「她抽了一根肋骨？」他目光仍凝在棋盤上，似自語，似詢問。
跪地密使喘息道：「是……揚言要送入少府，稱骨上有天然篆文……」
「篆文。」呂不韋重複，忽然低笑出聲，「好一個『天然』。」
對坐白道人緩緩抬眼：「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那根骨頭，現在到了何處？」
「已過武關，明日午時，必入咸陽。」密使回話道。
呂不韋再落一子，這一聲，清銳如刀。
「截下。」呂不韋眸子閃過一道精光，「讓……讓中車府令的人去截。」
密使愕然抬頭：「趙高？可他——」
「正因有隙，才要他去截。」呂不韋端起茶盞，青瓷釉面映出他眸中一閃而逝的寒芒，「寡婦清送骨入京，中車府令半路劫奪——你說，王上聽聞，會作何想？」
白道人撫須的手一頓，「讓趙高背這黑鍋？」
一陣微風徐徐拂過，捎著一片半枯的樹葉兒跌落在棋盤，樹葉兒顫動著。
白道人手指微動，最終沒有撿起樹葉。
密使悄然退出。
「不。」呂不韋輕吹茶沫，熱氣模糊了他面容，「我是要讓王上看見，這咸陽城裡，想捂蓋子的，不止我呂不韋一個。」他放下茶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這寡婦，比我預想的更聰明。她所求從不是告狀——是攪渾這池水。水一渾，有些魚，才肯浮出水面。」
「何魚？」白道人身形一頓，手指停在半空，袖子掃翻面前茶盞。
「譬如——」呂不韋瞥眼白道人，望向窗外，晚霞正好染紅半邊天空，「那位本該『稱病』，卻隱在茶樓窺伺的宋濤。他手中那套宮瓷茶具，究竟是誰賞的？」
樹葉兒「嗖」地從棋盤飛走了，帶走一些茶水。
呂不韋，果非凡人。白道人一滯，用袖子拂去案上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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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捲軍需論……」白道人頓了頓，又道：「後宮那位，比我們更急。」
呂不韋看眼他，沒有表情。他望著章台秦王的方向：王上，會如何處置？
白道人舉起棋子，懸著。他在思忖，是否把這個消息告訴玄真老道。沒有玄真的丹藥，他接近不了呂不韋。
呂不韋看著密使走運，掃眼棋盤，撫了撫鬍鬚，笑道：「道長，你已輸。」
半晌，白道人頷首。
入夜。咸陽宮內。
燭火幽幽，映著玄色宮牆。銅鼎中燃著龍涎香，裊裊青煙升騰。
內侍、宮女都凝神屏息。
趙高跪著，額頭觸地，冷汗浸濕了中衣：「臣已派人徹查百里，未見蹤跡……」
「未見？」秦王眉梢微挑。
趙高叩首，顫聲道：「只說在渭水渡口消失了。」
「消失了？」
「渡口老船夫說，那夜聽見一聲馬嘶，幾道黑影閃過，下船的三人，都……」
安靜。沒有一絲兒動靜。
趙高用盡力氣，微微仰頭。
秦王擺擺手，出奇地平靜。
年輕的秦王走到巨大的大秦疆域圖前，最終停在巴郡的位置。那裡用硃砂標著一個點，旁邊小字注著「丹砂巨賈」。
「讀過《商君書》嗎？」秦王一手虛扶，示意他起來回話。
「臣……略有涉獵。」他不敢抬頭。
秦王翻到《商君書·說民》，手指一頓——
「『民弱國強，國強民弱。』」秦王的手指停在巴郡，可商君沒說過，如果這「民」是一個富可敵國、智可通天的寡婦，該怎麼辦。
趙高猝不及防，忽然明白了——秦王為什麼對這個寡婦另眼相看。「貞婦璽」就是他秀的肌肉。他要告訴天下人，他才是秦王，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不是其他人。
趙高眼帘微動，不敢接話。
他蜷了蜷袖中的手指，他自己也盼著清娘贏。
殿內，爐火「簌簌」燃燒著。
整頓一下心情，趙高輕輕舒展肩膀，光環視一圈——今日殿內有一種奇異。哪裡不對他一時說不上來。
「她把一根骨頭送進咸陽，不是為了告狀？」秦王瞥眼殿外。
趙高僵住。
秦王忽然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對了，她是為了試。試這咸陽城裡，誰的手伸得最長，誰的膽子最大。此刻，秦王一點也不惱。面色反而有些興奮。
他撥了撥燈芯，燈光映照著他眼角的一絲笑，格外清晰。趙高不敢上前幫忙，只遠遠站著侍候。
「中庸……」秦王喃喃道。
趙高知道，「政務在於平衡，守中庸。」是秦王老師的話。
他要做那個最後出來的獵人？趙高胸口一悶。
突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濕透的內侍撲跪而入，雙手呈上一卷被油布包裹的竹簡。油布上沾著泥濘和暗紅色的血跡。
「陛、王上……巴郡急報！寡婦清著《丹砂軍需論》三卷，但……」密探哆嗦著不敢說下去。
「但，什麼？」
「抄本已經……」內侍伏地不語。
「如何？」秦王的聲音陡然轉冷。
「延年益壽？」秦王接過竹簡，展開。瞳孔驟然收縮。
「誰這麼大的膽子？」趙高如釋重負，一旁怒道：「拆開了密件。」
內侍不語。
還能是誰？後宮那位太后唄。趙高嗓子一陣乾澀。
秦王展開竹簡——竹簡上寫的不僅僅是丹砂的軍用之法。
一旁趙高只瞟了兩眼，全身生出泠泠冰冷——手指不自覺地在袖子蜷縮了幾根，那是他接受清娘的禮數。
秦王當然不知道。眉梢微微抖動，「好。」合上了竹簡。
趙高與內侍遙遙對視一瞬。趙高一時不知如何安置手腳。內侍惶恐，緩緩退出。
秦王悶聲坐下，心情突然複雜起來。呷一口茶，沒有立刻下咽，茶汁流竄在口腔。
帝王之道。果然奇妙。他輕哼一聲。
一縷微風從縫隙擠進來，拂過趙高鬢角，一根髮絲倏然垂落。趙高感覺到了，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整理，秦王問話了。
「她，在咸陽搞了一個『硃砂會』？」
「臣，不知。」撒謊。他知道。
「都有哪些人參加？」
趙高身子一僵，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忙道：「王上，該用膳了。」
秦王沒有理會，繼續道：「丞相，知道嗎？」
沒有等趙高回應，又道：「太后……」
趙高喉頭滾動。把話吞下了。
「她，應該當官。」秦王突然笑了。「狠辣手段，強過大秦多少男兒。」
冷汗，又一次浸透趙高貼身明衣。他現在多麼渴望來一縷風。
秦王眼中驟然清明，似有頓悟。
緩緩起身，踱步。
大殿安靜至極。
只有刻漏，遲緩的聲音刺破遼闊的空間。
龍涎香裊裊，如真如幻。
秦王望眼——他的秦劍掛在牆上，劍的旁邊就是輿圖，那上面有他圈起來的巴郡。巴郡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他回想起湯峪與清娘的對談。
不能不動，又不能大動。
踱步，一步，兩步。
趙高心臟跳動著。他害怕這位年輕天子又要搞出什麼亂子。他又數了數手指，幾不可察地搖頭。
秦王突然止步。眉頭一蹙。目光如電射向趙高，眼中已有了決斷。
趙高怔住。
「傳朕口諭，一月後，咸陽宮設『丹砂朝議』，召天下富商大賈共論國策。」
還是來了。趙高連忙應是。
「名單上……把她的名字放在第一位。」
趙高駭然。這不合禮制……他嘴唇嚅囁，不敢開口。
「禮制？」秦王自言自語。
「撲！」左手拍案，他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商君變法時，有人也說『不合古制』。可大秦今日之強，靠的難道是『古制』？」
刻漏突然響起，和著秦王的聲音。
秦王舉步走向宮門。
趙高一頓，慌忙跟上。門口宮女嚇得連忙跪下。
秦王猛地推開沉重的宮門。晨風湧入，吹動他的衣袂。
趙高按住自己抖動的左手。叛逆，這個年紀都這樣。
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霽色穿越淡淡的雲層，有一種晶瑩的美。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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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過武關，明日午時，必入咸陽。」密使回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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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有隙，才要他去截。」呂不韋端起茶盞，青瓷釉面映出他眸中一閃而逝的寒芒，「寡婦清送骨入京，中車府令半路劫奪——你說，王上聽聞，會作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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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道人手指微動，最終沒有撿起樹葉。
密使悄然退出。
「不。」呂不韋輕吹茶沫，熱氣模糊了他面容，「我是要讓王上看見，這咸陽城裡，想捂蓋子的，不止我呂不韋一個。」他放下茶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這寡婦，比我預想的更聰明。她所求從不是告狀——是攪渾這池水。水一渾，有些魚，才肯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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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白道人頷首。
入夜。咸陽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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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秦王眉梢微挑。
趙高叩首，顫聲道：「只說在渭水渡口消失了。」
「消失了？」
「渡口老船夫說，那夜聽見一聲馬嘶，幾道黑影閃過，下船的三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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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用盡力氣，微微仰頭。
秦王擺擺手，出奇地平靜。
年輕的秦王走到巨大的大秦疆域圖前，最終停在巴郡的位置。那裡用硃砂標著一個點，旁邊小字注著「丹砂巨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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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猝不及防，忽然明白了——秦王為什麼對這個寡婦另眼相看。「貞婦璽」就是他秀的肌肉。他要告訴天下人，他才是秦王，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不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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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忽然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對了，她是為了試。試這咸陽城裡，誰的手伸得最長，誰的膽子最大。此刻，秦王一點也不惱。面色反而有些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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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秦王喃喃道。
趙高知道，「政務在於平衡，守中庸。」是秦王老師的話。
他要做那個最後出來的獵人？趙高胸口一悶。
突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濕透的內侍撲跪而入，雙手呈上一卷被油布包裹的竹簡。油布上沾著泥濘和暗紅色的血跡。
「陛、王上……巴郡急報！寡婦清著《丹砂軍需論》三卷，但……」密探哆嗦著不敢說下去。
「但，什麼？」
「抄本已經……」內侍伏地不語。
「如何？」秦王的聲音陡然轉冷。
「延年益壽？」秦王接過竹簡，展開。瞳孔驟然收縮。
「誰這麼大的膽子？」趙高如釋重負，一旁怒道：「拆開了密件。」
內侍不語。
還能是誰？後宮那位太后唄。趙高嗓子一陣乾澀。
秦王展開竹簡——竹簡上寫的不僅僅是丹砂的軍用之法。
一旁趙高只瞟了兩眼，全身生出泠泠冰冷——手指不自覺地在袖子蜷縮了幾根，那是他接受清娘的禮數。
秦王當然不知道。眉梢微微抖動，「好。」合上了竹簡。
趙高與內侍遙遙對視一瞬。趙高一時不知如何安置手腳。內侍惶恐，緩緩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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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道。果然奇妙。他輕哼一聲。
一縷微風從縫隙擠進來，拂過趙高鬢角，一根髮絲倏然垂落。趙高感覺到了，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整理，秦王問話了。
「她，在咸陽搞了一個『硃砂會』？」
「臣，不知。」撒謊。他知道。
「都有哪些人參加？」
趙高身子一僵，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忙道：「王上，該用膳了。」
秦王沒有理會，繼續道：「丞相，知道嗎？」
沒有等趙高回應，又道：「太后……」
趙高喉頭滾動。把話吞下了。
「她，應該當官。」秦王突然笑了。「狠辣手段，強過大秦多少男兒。」
冷汗，又一次浸透趙高貼身明衣。他現在多麼渴望來一縷風。
秦王眼中驟然清明，似有頓悟。
緩緩起身，踱步。
大殿安靜至極。
只有刻漏，遲緩的聲音刺破遼闊的空間。
龍涎香裊裊，如真如幻。
秦王望眼——他的秦劍掛在牆上，劍的旁邊就是輿圖，那上面有他圈起來的巴郡。巴郡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他回想起湯峪與清娘的對談。
不能不動，又不能大動。
踱步，一步，兩步。
趙高心臟跳動著。他害怕這位年輕天子又要搞出什麼亂子。他又數了數手指，幾不可察地搖頭。
秦王突然止步。眉頭一蹙。目光如電射向趙高，眼中已有了決斷。
趙高怔住。
「傳朕口諭，一月後，咸陽宮設『丹砂朝議』，召天下富商大賈共論國策。」
還是來了。趙高連忙應是。
「名單上……把她的名字放在第一位。」
趙高駭然。這不合禮制……他嘴唇嚅囁，不敢開口。
「禮制？」秦王自言自語。
「撲！」左手拍案，他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商君變法時，有人也說『不合古制』。可大秦今日之強，靠的難道是『古制』？」
刻漏突然響起，和著秦王的聲音。
秦王舉步走向宮門。
趙高一頓，慌忙跟上。門口宮女嚇得連忙跪下。
秦王猛地推開沉重的宮門。晨風湧入，吹動他的衣袂。
趙高按住自己抖動的左手。叛逆，這個年紀都這樣。
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霽色穿越淡淡的雲層，有一種晶瑩的美。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