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咸陽,亂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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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王宮。

  秦王自噩夢中驚坐而起,胸口猶凝著一抹利刃入體的寒意。

  他褪下冷汗浸透的中衣,燭火在他冷峭的臉龐上明明滅滅,映得眉眼間戾氣沉沉。

  「趙高。」他平復一下情緒,緩緩道。

  「臣在。」宦官趙高自陰影中躬身趨前,手中捧著一卷剛抵京的密報。

  秦王沒有去接,只遙遙望向南方,忽然吐出一句連自己都覺突兀的話:「你說……巴郡那個寡婦,此刻在做什麼?」「……」趙高一怔,手中密報險些墜地。

  「好了,你去休息吧。」秦王揮揮手,淡淡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不知道噩夢意味著什麼。但他感覺到,有人會在巴郡做一件讓他「不安」的事。

  趙高躬身退出,眉頭微蹙。他一時不明白,王上為何會突然夢見巴郡寡婦清。

  而此時的千里之外,巴郡碼頭正浸在一片沉鬱的夜色里,與咸陽王宮的靜謐截然不同。

  同一瞬,巴郡碼頭。

  李姐安排人打撈上來三具浮屍,神色凝重道:「清娘,你看看。」

  碼頭上,三具屍體擺開,血水正一圈圈漾開,在月色下泛著別樣的光。

  「全是假的。」蘇烈上前,翻過最後一具屍身衣領,指尖一捻,「內襯是秦布。」他又掰開死者緊握的拳,眉峰一蹙,「虎口老繭位置不對,不是匈奴兵。」

  清娘默然。夜風捲動她肩上長發。

  蘇烈望著清娘——守寡五載,執掌巴郡丹砂五個春秋,她或者太熟悉這味道——不是血腥,是算計。是廟堂權貴最擅長的、拿人命作棋子的算計。蘇烈想到此去,吐一口濁氣,自己也不過是爪丫而已。

  「咋辦?」李姐問道。

  「收拾乾淨。」她轉身,聲音寒得像天上那彎冷月,「第三具屍體,左肋下第三根肋骨,抽出來。」

  「……」蘇烈猛地抬眼:「清娘?」

  李姐、王嬸惶然,「……」

  「照做。」李姐應聲,拉起屍體走開——巴郡人就是要有點血性,別讓咸陽人欺負了。

  清娘目光掃過沉沉江面,血色正一點點被黑暗吞噬,她自語道:「派人快馬直送咸陽,遞進少府衙門——就說,巴郡丹砂總號進獻祥瑞,骨生天然篆文。」

  他見過死人,沒見過取骨的。蘇烈一陣眩暈差點跌倒,王嬸一把扶住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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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烈以袖掩面。

  王嬸輕聲嗤笑。蘇烈知道王嬸在嗤笑他這個轉運使。

  但,蘇烈瞬間懂了。仵作可收買,郡守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一根帶著「鐵證」的人骨直遞御前……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蘇烈緩緩放下袖子,露出清明的眸子。

  「那骨上……真有字?」蘇烈壓著聲,手已按上刀柄。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秘密奏報該如何寫了。剛來巴郡,就惹上這塌天禍事。他現在知道了——轉運使差事不好干,隨時提擰著腦袋。

  「現在沒有。」清娘抬眸,望向咸陽方向,江水在眼眸里蕩漾,「但送到之時,必有。」

  「轉運使,你別要問那麼多。」王嬸腰間小算盤嘩啦啦響。

  蘇烈今天這算盤的聲音格外刺耳,嘴角抽搐,半晌道:「你要將他們一同拖下水?」他們,他心裡想著的是李斯與郡守,或者還有其他人。

  「不。」清娘唇角勾起一抹笑,淺淡,冷得刺骨。

  「我是要告訴背後那人——」她轉身步入船艙,語聲輕而決絕:「休得操弄!」

  控制!她不喜歡被控制。蘇烈心頭浮上這兩個字。

  他一個寒顫。這是多麼危險!清娘,你可知道?

  但他說不出口,也不敢說出口。

  就在其時。

  郡守吏卒、捕快、親兵傾巢而出,旌旗招展,浩浩蕩蕩撲向江邊。

  百姓圍聚觀望,面面相覷,只聽人群中高呼:

  「有人冒充匈奴,江上行兇!」

  「郡守已下令捉拿嫌犯,百姓勿慌!」

  圍觀者竊竊私語:

  「這般大張旗鼓,嫌犯早跑沒影了。」

  「太平才幾日,竟出這等事。」

  「這位郡守……是真糊塗,還是裝明白?」

  另一邊,師爺卻悄然出城,密傳口令,將沿江、沿途關卡頭目悉數召回。所議何事,傳令兵隻字不提。

  次日,諸吏齊聚郡守府,卻傳出郡守突發重疾,臥床不起,議事延期。

  不久,流言四起:

  匈奴綁走胡商阿米爾,清娘率人江上追擊,匈奴死傷慘重,其他人皆被江邊兵丁拿下,押入大牢。

  晌午,郡守府師爺親至清娘府邸,轉述「假冒匈奴、全數自盡」的結論。

  蘇烈聽得汗毛倒豎,拔刀便要上前叱問。

  清娘舉手攔住,淡淡道:「有勞師爺轉告郡守,寡婦清知曉了。一切,但憑郡守大人處置。」

  蘇烈氣得拂袖而去。

  三日後,郡守宋濤被罷官免職,不知所蹤。

  風波未平,巴郡丹砂總號的書房裡,一場更隱秘的籌劃正悄然鋪開。

  巴郡,丹砂總號。

  天剛蒙蒙亮。先生進來時,發現門口安排了一個新來的護衛。

  清娘已端坐書房,面前攤開一卷《周禮》。不是《道德經》。

  《周禮》。先生收回目光,唇角浮現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有消息,郡守宋濤被罷官免職,不知所蹤。」先生低聲道。

  清娘微微抬起眼帘,似乎並不吃驚,示意先生坐下說話。

  「『天子賜器,以彰其德』。」他立在一側,聲壓得極低,又道:「清娘,宋濤所用那套茶具,查清了。是去年臘月,咸陽漱玉齋特製,一共十二套。八套賞各郡監御史,兩套留宮,餘下兩套……」

  「說。」清娘緩緩抬頭,合上《周禮》。

  「一套已在相府庫房登記在冊。」他頓了頓,氣息壓得更沉,補充道,「另一套的帳冊上,只註明『賜巴郡有功吏員』。」清娘指尖輕叩桌面,示意他繼續,他才緩緩道:「唯獨領取人的簽章處,是空白的。」

  清娘緩緩閉目——空白的簽章。

  這意味著,這套茶具可以是任何人領走的,也可以是任何人「賞」給宋濤的——沒有憑據,只有嫌疑。

  「好手段。」她輕聲道,眼睛依然閉著,「不留痕,不落款。宋濤收禮時,怕還以為是廷尉府府的恩寵,感恩戴德呢。」

  「要告訴他嗎?」他不是宋濤,是郡守府郡丞。先生發展的暗子。

  「不。」清娘睜開眼,看著先生,「告訴他,他就成了明棋。」頓了頓,指著宋濤的名字,「我要讓他繼續糊塗著,做那枚自以為是的棋子。」

  她起身走到窗邊,「先生,《丹砂軍需論》寫到第幾卷了?」

  先生躬身道:「第三卷,剛寫完『丹砂入藥,可定卒心魄;丹砂淬刃,可破甲三重』。」

  清娘頷首。彬彬有禮,不虧是楚國衰敗的貴族。

  「已經夠了。把這三卷封好,用火漆印上懷氏徽記,貼上《丹砂軍需論》書名。然後……」她轉身,一字一句道,「悄悄遞給郡丞,他知道該怎麼做。」


  「是……也是保命符。」清娘打斷他。她知道會出現什麼。

  她走到銅鏡前,將鬢邊一縷碎發捋到耳後。鏡中的女子素衣如雪,眼神如刀。

  先生瞥眼鏡子——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在丈夫靈前哭泣的少夫人。他不由得心下驟然一凜,慌忙收回目光。

  「我要讓他們選第二條路。」清娘轉身道。

  他連忙應道:「秦王會高興的。一卷軍需論呈上去,大王便知道清娘不僅會賣丹砂,還懂得丹砂入藥淬刃的兵法。忠心,又有能力,大王何樂而不為?」

  他理一下鬍鬚,「妙!」

  「一軟一硬。」清娘道。

  「是。一招險棋。」先生躬身。

  「先生教誨的好。」清娘施了一禮。

  先生大驚,虛身跳開,還禮。

  「抄一份給蒙恬將軍。」清娘駐足,望著北方,又補充道:「不要讓蘇烈知曉。」

  「遵命。」先生清楚,蒙恬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先生走了幾步,看門口漢子神色,心一沉,轉身,問道:「外間,那個護衛是?」

  「哦,李姐的手下,蘇烈的遠房侄兒。叫沈雁。」清娘笑道,「先生。覺著如何?」說完,眼角餘光掃過先生面門。

  「像……軍人。」先生理一下鬍鬚,手遮住了眼睛。

  「嗯。聽說當過兵。」清娘頓住。

  「哦……」先生又望眼沈雁,捻住鬍鬚。

  「李姐已經考校了。」清娘埋頭看《周禮》了。她不知道,這個沈雁,是蒙恬派來的。

  先生躬身退出。經過沈雁身旁,二人目光相對。沈雁也不避諱。

  先生拔了一根鬍鬚,端詳:這人,身上沒有拘謹、眼神十分謹慎,不會是一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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