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誰在算計（下）
北地大營，帥帳。
亥時三刻。今年寒潮來得早了點。一股風擠進來，蒙恬緊了緊大氅。
他似乎在思忖什麼。
校尉躬身不語。
「蘇烈可有傳信？」半晌，蒙恬問道。
「有，消息就是他傳回的。」蒙恬心裡，提防的是被這件事牽扯，讓人拿住與清娘的把柄發難，擾動軍務和北地戰事。
「可有人知道？」
「沒有，按照將軍的規定，秘密渠道。」蒙恬挪動了一下腳，或許是站得久了，「他身邊沒有可用之人，那個人安排的如何了？」
「已經啟程。十日之內可到蘇烈身邊。」校尉看著蒙恬腳步，心裡驚懼，「那人忠誠，他的身份文書都做的嚴密……」「遠方侄子？」
「是。老家沒有人，乾淨，經得起查。」
「他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那個所謂『先生』的底細。」
「是。給蘇轉運使去信了的，他知道如何安排。」
「公子可有消息？」蒙恬眯眼看著他。眼前這個校尉與王賁是兒時好友。
校尉知道將軍問的是王賁，王翦的兒子，王翦是將軍頂頭上司，肩膀一松，道：「沒有。」他不能做過多解釋。
「……」蒙恬喉頭一動，欲言又止。沒有王賁，清娘是做不了這軍供的，當然她更不會認識蒙恬。但王翦曾嚴囑，不能讓旁人知道，尤其是清娘。外面都認為是清娘結交了蒙恬，所以打通了軍方。
「他後來問起她沒有？」校尉知道那個她指的是寡婦清，「問過，丹砂是否好用。」
蒙恬心裡略有不快。
「其他還有什麼？」於是故意含糊其辭問道。
校尉腦子好使，沉吟道：「敕封女懷清台後，秦王經常在宮裡說起她的事。」
匯報的是秦王的事兒。
秦王知道丹砂軍供的事。但王家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世上。委屈就委屈著吧。天底下、朝堂上，沒有事情能瞞著那個人。
蒙恬心裡哼一聲。
揮揮手，校尉躬身退下。
帳前只剩蒙恬一人，眼底的深思，愈發濃重。
風在帳前，打一股旋兒，攪起枯草一團。
蒙恬突然想喝酒。上一次清娘來北地，他也沒有見她，聽說她酒量極好。
他不知道的是，嘉陵江的戰鬥，在幾個時辰前，已經「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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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刻，嘉陵江上。
與北地的凜冽不同，嘉陵江夜色如墨，噙著幾分巴蜀的神秘。
清娘一行人正破浪前行，船槳劃破江面激起層層漣漪，朝著匈奴快船疾馳而去。
李姐坐在船頭，緊攥那根棗木桿。江風獵獵，吹動她的粗布衣衫。她微微眯起眼，以探礦人獨有的銳利目光，目測著江流的寬窄、水勢的緩急，口中低低念著口訣。
船艙之內，王嬸正坐在角落，炭筆在木牘上疾走如飛。她的手指靈活地翻動著木牘。如今，她開辦的識字識數班，早已不止教女人們寫字記帳，更教她們做人的道理。
清娘赤足立在船頭，腳底老繭蹭著船板，沙沙作響。
阿箬攥著弓箭的手心沁出溫熱，蒼白的臉上泛著一絲倔強的紅暈，她梗著脖子，喊道：「清娘！我數清了——一共三艘匈奴快船！每艘船上，至少有二十個！」
李姐朗聲一笑，帶著幾分豪邁：「今兒，我用棗木桿量一量，看哪個離閻王爺更近。」
王嬸停下手中的炭筆，下意識地捻動手指，「不怕不怕，一人分三個。」
蘇烈拄著環首刀，立在清娘身側，關中口音裹著江風：「前方江面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若是能將他們引入礁區，他們的船難以周旋，咱們便能以少勝多。」
「不用引。」清娘忽然笑了，笑聲清脆，一如她胸前那枚銅鈴。
她彎腰，自船舷邊提起一隻陶罐，罐身粗糙，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猩紅。罐中，猩紅的丹砂液體如剛流出的鮮血，觸目驚心。那是為匈奴人準備的「大禮」。
清娘抬眼，望向匈奴快船眸中閃過一絲冷冽。
江風獵獵，前面三隻匈奴快船已不足百米。
「追上了！」阿箬欣喜道。
清娘揚聲下令：「所有人！準備！」
說話間，船夫用力，寡婦揮槳，快船疾如閃電，已經來到匈奴快船一側。
「潑——」清娘一聲令下，李姐等人應聲出列。
猩紅的丹砂液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刺眼的弧線，飛濺在三隻匈奴快船的船板上、帆布上。
匈奴人低頭看船板上猩紅的液體，一瞬茫然——這是什麼？
「抄！」船夫應聲，快船貼著匈奴人船舷呼嘯而過，列陣前方。
包抄！蘇烈暗吸一口冷氣。
五十米處就是暗礁。阿箬捂住胸口，暗自屏息。
「雄起！兄弟姐妹們！」清娘叉腰吼道。
眾人齊應：「雄起！」
「調頭！」清娘喝道。
「要得！」眾人應道。
快船在距離暗礁約莫一丈的地方，突然調頭，劃出一個大大的弧形。
白色浪花翻滾，清娘的快船猶如蛟龍出水。蘇烈一陣眩暈，險些吐出來。
「硫磺——」清娘又道。
王嬸和姐妹們應聲，點燃的硫磺煙罐，向著匈奴快船擲了過去！
「劈里啪啦……」罐子裂開。
匈奴人一陣驚叫：「什麼？什麼？」
——原來是硫磺煙罐里裹了桐油棉。黃煙滾滾，裹挾著刺鼻的氣味，在匈奴船上彌散開來。
匈奴人喘息不止，不知道何物。
「動手！」
寡婦們齊聲應是。
有人張弓搭箭，有人躍入水中，有人抽刀怒吼。
這一切來得太快，就在幾息之間。
匈奴人不熟悉水上作戰，加之丹砂液猩紅驚悚、硫磺奪人眼目，一時間失措，無奈嘶吼著，胡亂揮舞著彎刀。
熊熊烈火瞬間席捲了匈奴人快船，火光沖天，映紅了整片江面。
丹砂，濃煙，大火，無數的悽慘呼號聲傳來。
噗通，噗通，一個又一個匈奴人跌入江水。舵手被煙火灼傷，也棄舵亂逃。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匈奴快船失去控制，朝著清娘的船隊——直衝而來。
鼓聲起，寅時三刻。倒計時走到盡頭。
火光映著寡婦們的臉龐。蘇烈蹲下身死死抓住船舷。他不習水戰，此刻滿嘴發苦。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兩船——即將相撞！
亥時三刻。今年寒潮來得早了點。一股風擠進來，蒙恬緊了緊大氅。
他似乎在思忖什麼。
校尉躬身不語。
「蘇烈可有傳信？」半晌，蒙恬問道。
「有，消息就是他傳回的。」蒙恬心裡，提防的是被這件事牽扯，讓人拿住與清娘的把柄發難，擾動軍務和北地戰事。
「可有人知道？」
「沒有，按照將軍的規定，秘密渠道。」蒙恬挪動了一下腳，或許是站得久了，「他身邊沒有可用之人，那個人安排的如何了？」
「已經啟程。十日之內可到蘇烈身邊。」校尉看著蒙恬腳步，心裡驚懼，「那人忠誠，他的身份文書都做的嚴密……」「遠方侄子？」
「是。老家沒有人，乾淨，經得起查。」
「他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那個所謂『先生』的底細。」
「是。給蘇轉運使去信了的，他知道如何安排。」
「公子可有消息？」蒙恬眯眼看著他。眼前這個校尉與王賁是兒時好友。
校尉知道將軍問的是王賁，王翦的兒子，王翦是將軍頂頭上司，肩膀一松，道：「沒有。」他不能做過多解釋。
「……」蒙恬喉頭一動，欲言又止。沒有王賁，清娘是做不了這軍供的，當然她更不會認識蒙恬。但王翦曾嚴囑，不能讓旁人知道，尤其是清娘。外面都認為是清娘結交了蒙恬，所以打通了軍方。
「他後來問起她沒有？」校尉知道那個她指的是寡婦清，「問過，丹砂是否好用。」
蒙恬心裡略有不快。
「其他還有什麼？」於是故意含糊其辭問道。
校尉腦子好使，沉吟道：「敕封女懷清台後，秦王經常在宮裡說起她的事。」
匯報的是秦王的事兒。
秦王知道丹砂軍供的事。但王家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世上。委屈就委屈著吧。天底下、朝堂上，沒有事情能瞞著那個人。
蒙恬心裡哼一聲。
揮揮手，校尉躬身退下。
帳前只剩蒙恬一人，眼底的深思，愈發濃重。
風在帳前，打一股旋兒，攪起枯草一團。
蒙恬突然想喝酒。上一次清娘來北地，他也沒有見她，聽說她酒量極好。
他不知道的是，嘉陵江的戰鬥，在幾個時辰前，已經「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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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刻，嘉陵江上。
與北地的凜冽不同，嘉陵江夜色如墨，噙著幾分巴蜀的神秘。
清娘一行人正破浪前行，船槳劃破江面激起層層漣漪，朝著匈奴快船疾馳而去。
李姐坐在船頭，緊攥那根棗木桿。江風獵獵，吹動她的粗布衣衫。她微微眯起眼，以探礦人獨有的銳利目光，目測著江流的寬窄、水勢的緩急，口中低低念著口訣。
船艙之內，王嬸正坐在角落，炭筆在木牘上疾走如飛。她的手指靈活地翻動著木牘。如今，她開辦的識字識數班，早已不止教女人們寫字記帳，更教她們做人的道理。
清娘赤足立在船頭，腳底老繭蹭著船板，沙沙作響。
阿箬攥著弓箭的手心沁出溫熱，蒼白的臉上泛著一絲倔強的紅暈，她梗著脖子，喊道：「清娘！我數清了——一共三艘匈奴快船！每艘船上，至少有二十個！」
李姐朗聲一笑，帶著幾分豪邁：「今兒，我用棗木桿量一量，看哪個離閻王爺更近。」
王嬸停下手中的炭筆，下意識地捻動手指，「不怕不怕，一人分三個。」
蘇烈拄著環首刀，立在清娘身側，關中口音裹著江風：「前方江面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若是能將他們引入礁區，他們的船難以周旋，咱們便能以少勝多。」
「不用引。」清娘忽然笑了，笑聲清脆，一如她胸前那枚銅鈴。
她彎腰，自船舷邊提起一隻陶罐，罐身粗糙，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猩紅。罐中，猩紅的丹砂液體如剛流出的鮮血，觸目驚心。那是為匈奴人準備的「大禮」。
清娘抬眼，望向匈奴快船眸中閃過一絲冷冽。
江風獵獵，前面三隻匈奴快船已不足百米。
「追上了！」阿箬欣喜道。
清娘揚聲下令：「所有人！準備！」
說話間，船夫用力，寡婦揮槳，快船疾如閃電，已經來到匈奴快船一側。
「潑——」清娘一聲令下，李姐等人應聲出列。
猩紅的丹砂液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刺眼的弧線，飛濺在三隻匈奴快船的船板上、帆布上。
匈奴人低頭看船板上猩紅的液體，一瞬茫然——這是什麼？
「抄！」船夫應聲，快船貼著匈奴人船舷呼嘯而過，列陣前方。
包抄！蘇烈暗吸一口冷氣。
五十米處就是暗礁。阿箬捂住胸口，暗自屏息。
「雄起！兄弟姐妹們！」清娘叉腰吼道。
眾人齊應：「雄起！」
「調頭！」清娘喝道。
「要得！」眾人應道。
快船在距離暗礁約莫一丈的地方，突然調頭，劃出一個大大的弧形。
白色浪花翻滾，清娘的快船猶如蛟龍出水。蘇烈一陣眩暈，險些吐出來。
「硫磺——」清娘又道。
王嬸和姐妹們應聲，點燃的硫磺煙罐，向著匈奴快船擲了過去！
「劈里啪啦……」罐子裂開。
匈奴人一陣驚叫：「什麼？什麼？」
——原來是硫磺煙罐里裹了桐油棉。黃煙滾滾，裹挾著刺鼻的氣味，在匈奴船上彌散開來。
匈奴人喘息不止，不知道何物。
「動手！」
寡婦們齊聲應是。
有人張弓搭箭，有人躍入水中，有人抽刀怒吼。
這一切來得太快，就在幾息之間。
匈奴人不熟悉水上作戰，加之丹砂液猩紅驚悚、硫磺奪人眼目，一時間失措，無奈嘶吼著，胡亂揮舞著彎刀。
熊熊烈火瞬間席捲了匈奴人快船，火光沖天，映紅了整片江面。
丹砂，濃煙，大火，無數的悽慘呼號聲傳來。
噗通，噗通，一個又一個匈奴人跌入江水。舵手被煙火灼傷，也棄舵亂逃。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匈奴快船失去控制，朝著清娘的船隊——直衝而來。
鼓聲起，寅時三刻。倒計時走到盡頭。
火光映著寡婦們的臉龐。蘇烈蹲下身死死抓住船舷。他不習水戰，此刻滿嘴發苦。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兩船——即將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