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褒河一記耳光
快馬奔馳。
從咸陽往巴郡的官道上，清娘在馬背上規劃著名染布坊的章程。
蘇烈緊緊跟隨。
「北地將士的冬衣也能用丹砂染？」
「可以，防雪防水。」
「太好了。我請示蒙將軍訂一萬套！」
「你倒是心思靈動？」
「不是我，別人給了我一本書。」
「莫非是兵家秘術典籍？」
「算吧。主要是我妹妹和媽他們在掌握技術。」
「阿鈺呢？」
「二世子……現在如何了？」
「不錯，現在是管事了。」
「管事？」
「正跟著兩位大師父學習呢。」
「哦，日後安排？」
「礦山交給他管唄。」
「你放心？」
「他哥哥的產業。」
「哪天把你轟出去……」
「好，我樂得清閒。」……
「給你那個護衛，咋樣？」
「不錯，信你。」
「不好就換。」
「信你。」
「以前是我的兵。」
「那個李炯，是誰？」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
快馬上的二人，身影在樹影下交錯，在山水裡肩並著肩。
褒河伏舍。這是秦地往巴郡的重要通道。傳舍不大。卻因在褒河之畔，棧道懸空，蒼嶺橫亘，顯得格外清幽。二人正在辦理入住。
蘇烈道：「開一間房。」
「小哥，兩間，開兩間。」清娘看也沒有看蘇烈，對著店小二說道。
店小二瞪一眼二人，「究竟幾間？」
「聽我的，兩間。」清娘語氣堅定地說道。
蘇烈表情複雜地轉過頭去。
清娘的房間。蘇烈訕訕地走進來，從背後輕輕抱著清娘。
「啪！」一記耳光打在蘇烈臉上。
不痛。但是極為響亮。
蘇烈一愣，內心捲起驚濤駭浪。他第一次被女人打臉，姐姐也沒有打過，而這個人居然是清娘。他失聲道：「清？」「出去！」清娘眉間擰著寒霜，手指著外面。
「為什麼？」蘇烈唇角微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試圖從眼睛尋找到答案。
她眉梢微動，傷疤不自知地顫抖，「你說為什麼？」聲音里是決絕，是拒絕，是無情，是冷漠。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什麼，他們從來不曾有過感情。而是一個陌生男人闖入了一個陌生女人的禁地一樣。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蘇烈一下子爆發了，從一個軍人變成了一頭獅子，一雙鐵拳狠狠地砸在床榻上，眼睛裡充滿血絲，聲音沙啞地說道：「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草原上的，算什麼？」
「為什麼？」清娘咬緊牙關，一字一句，猶如冰凌凸出水面，「我是寡婦清，未亡人清，秦王賜『貞婦璽』，敕封『女懷清台』，你難道不知道嗎？」
蘇烈跪下來，跪在清娘腳下，繼續用碩大的拳頭砸著床榻，「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清娘嗤笑一聲，「我看你不知道。我現在的一切，算什麼？都是阿珩留下的，沒有他，我什麼都不是。」她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不信。她胳膊揮動的時候，腕間的鐲子碰著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是轉運使，礦都沒有了，哪裡來的轉運使？」蘇烈突然站起來，嘴唇發青，一把抓住清娘，道：「我們什麼都不要，你跟著我，哪怕浪跡天下！只要我們能在一起！轉運使也不要，礦山也不要，染布坊也不要，布行也不要！我們就粗茶淡飯，花前月下，白頭偕老，好嗎？」
清娘眼圈微紅，眉梢一挑，譏笑道：「是，你什麼都不要，我什麼都不要，那七十二名『懷清台』的人呢？他們就白白地流血死了嗎？我也不管他們嗎？天下人也不管他們嗎？」
蘇烈摟住清娘，厚實的臂膀讓清娘喘不過氣了，「那草原上的算什麼？我們的愛，我們的激情，都是假的嗎？你都是騙我的嗎？你可以說謊，難道身體也可以說謊嗎？」
蘇烈的唇就對著清娘的唇，蘇烈感受到了清娘唇間的冰涼。
但是，蘇烈不管了，他用雙唇捉住清娘，他想用自己的火熱融化那無限的寒涼。
但是，蘇烈失敗了。
突然，蘇烈感到一陣痛，一股暖熱從舌尖流出。
清娘咬他了，咬傷了他的舌尖。
她一把推開了蘇烈，她抹一下唇上的血，鼻子抽搐一下，恨恨地說道：「算我借種。」
「算我借種？」蘇烈重複著清娘的話，哈哈地笑起來，笑得凜冽，笑得五臟俱焚，眼淚一滴滴從蘇烈眼眶滾出來。
「難道從一開始，你接近我，都只為巴郡丹砂供給？」蘇烈獰笑著，舉起了自己的手。
但是，說完，蘇烈就後悔了。一種深深的悔恨襲上心頭。
「借種。」兩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就這樣。不要問了。」清娘把他推出了房門。
咣當一聲。關上了房門。
眼淚也一滴一滴滑落。
就在那一刻，蘇烈也打了清娘一耳光，很輕，像風一樣。
他本來可以踹開那道門，跪著求她。但是他沒有。他心裡還有隱約的僥倖。
他恍惚覺得要等一下，等一些時間，等她回心轉意。
清娘倒在地上，癱倒在地，她的全身沒有半分兒力氣，她的力氣都用在了牙齒上——
她用牙齒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左手腕——那種鑽心的劇痛，讓她清醒，讓她的抽泣沒有發出一絲兒聲音。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門。
蘇烈也跪坐在地上，心裡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了。
看著手裡淬毒的匕首，寒光閃閃，冰冰涼涼。
那是清娘的匕首。
那一天，草原很美，無與倫比的美。
他摟著她，她蜷縮在他懷裡，像一隻小貓一樣。
天地之間，唯有他們這一對。
他說，他永遠保護她，他作為她的匕首，她不再需要這把匕首了。
她答應了，把匕首給了他。她說，我的匕首是永遠不離身的。
他說，好，永遠不離身。
那一夜，清娘一直想著一句話：並非此世人，借身苦修行。四十八年還孽債，銀錢無數一乾坤。還有那句：切記身邊人……
（卷三，完）
從咸陽往巴郡的官道上，清娘在馬背上規劃著名染布坊的章程。
蘇烈緊緊跟隨。
「北地將士的冬衣也能用丹砂染？」
「可以，防雪防水。」
「太好了。我請示蒙將軍訂一萬套！」
「你倒是心思靈動？」
「不是我，別人給了我一本書。」
「莫非是兵家秘術典籍？」
「算吧。主要是我妹妹和媽他們在掌握技術。」
「阿鈺呢？」
「二世子……現在如何了？」
「不錯，現在是管事了。」
「管事？」
「正跟著兩位大師父學習呢。」
「哦，日後安排？」
「礦山交給他管唄。」
「你放心？」
「他哥哥的產業。」
「哪天把你轟出去……」
「好，我樂得清閒。」……
「給你那個護衛，咋樣？」
「不錯，信你。」
「不好就換。」
「信你。」
「以前是我的兵。」
「那個李炯，是誰？」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
快馬上的二人，身影在樹影下交錯，在山水裡肩並著肩。
褒河伏舍。這是秦地往巴郡的重要通道。傳舍不大。卻因在褒河之畔，棧道懸空，蒼嶺橫亘，顯得格外清幽。二人正在辦理入住。
蘇烈道：「開一間房。」
「小哥，兩間，開兩間。」清娘看也沒有看蘇烈，對著店小二說道。
店小二瞪一眼二人，「究竟幾間？」
「聽我的，兩間。」清娘語氣堅定地說道。
蘇烈表情複雜地轉過頭去。
清娘的房間。蘇烈訕訕地走進來，從背後輕輕抱著清娘。
「啪！」一記耳光打在蘇烈臉上。
不痛。但是極為響亮。
蘇烈一愣，內心捲起驚濤駭浪。他第一次被女人打臉，姐姐也沒有打過，而這個人居然是清娘。他失聲道：「清？」「出去！」清娘眉間擰著寒霜，手指著外面。
「為什麼？」蘇烈唇角微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試圖從眼睛尋找到答案。
她眉梢微動，傷疤不自知地顫抖，「你說為什麼？」聲音里是決絕，是拒絕，是無情，是冷漠。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什麼，他們從來不曾有過感情。而是一個陌生男人闖入了一個陌生女人的禁地一樣。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蘇烈一下子爆發了，從一個軍人變成了一頭獅子，一雙鐵拳狠狠地砸在床榻上，眼睛裡充滿血絲，聲音沙啞地說道：「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草原上的，算什麼？」
「為什麼？」清娘咬緊牙關，一字一句，猶如冰凌凸出水面，「我是寡婦清，未亡人清，秦王賜『貞婦璽』，敕封『女懷清台』，你難道不知道嗎？」
蘇烈跪下來，跪在清娘腳下，繼續用碩大的拳頭砸著床榻，「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清娘嗤笑一聲，「我看你不知道。我現在的一切，算什麼？都是阿珩留下的，沒有他，我什麼都不是。」她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不信。她胳膊揮動的時候，腕間的鐲子碰著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是轉運使，礦都沒有了，哪裡來的轉運使？」蘇烈突然站起來，嘴唇發青，一把抓住清娘，道：「我們什麼都不要，你跟著我，哪怕浪跡天下！只要我們能在一起！轉運使也不要，礦山也不要，染布坊也不要，布行也不要！我們就粗茶淡飯，花前月下，白頭偕老，好嗎？」
清娘眼圈微紅，眉梢一挑，譏笑道：「是，你什麼都不要，我什麼都不要，那七十二名『懷清台』的人呢？他們就白白地流血死了嗎？我也不管他們嗎？天下人也不管他們嗎？」
蘇烈摟住清娘，厚實的臂膀讓清娘喘不過氣了，「那草原上的算什麼？我們的愛，我們的激情，都是假的嗎？你都是騙我的嗎？你可以說謊，難道身體也可以說謊嗎？」
蘇烈的唇就對著清娘的唇，蘇烈感受到了清娘唇間的冰涼。
但是，蘇烈不管了，他用雙唇捉住清娘，他想用自己的火熱融化那無限的寒涼。
但是，蘇烈失敗了。
突然，蘇烈感到一陣痛，一股暖熱從舌尖流出。
清娘咬他了，咬傷了他的舌尖。
她一把推開了蘇烈，她抹一下唇上的血，鼻子抽搐一下，恨恨地說道：「算我借種。」
「算我借種？」蘇烈重複著清娘的話，哈哈地笑起來，笑得凜冽，笑得五臟俱焚，眼淚一滴滴從蘇烈眼眶滾出來。
「難道從一開始，你接近我，都只為巴郡丹砂供給？」蘇烈獰笑著，舉起了自己的手。
但是，說完，蘇烈就後悔了。一種深深的悔恨襲上心頭。
「借種。」兩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就這樣。不要問了。」清娘把他推出了房門。
咣當一聲。關上了房門。
眼淚也一滴一滴滑落。
就在那一刻，蘇烈也打了清娘一耳光，很輕，像風一樣。
他本來可以踹開那道門，跪著求她。但是他沒有。他心裡還有隱約的僥倖。
他恍惚覺得要等一下，等一些時間，等她回心轉意。
清娘倒在地上，癱倒在地，她的全身沒有半分兒力氣，她的力氣都用在了牙齒上——
她用牙齒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左手腕——那種鑽心的劇痛，讓她清醒，讓她的抽泣沒有發出一絲兒聲音。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門。
蘇烈也跪坐在地上，心裡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了。
看著手裡淬毒的匕首，寒光閃閃，冰冰涼涼。
那是清娘的匕首。
那一天，草原很美，無與倫比的美。
他摟著她，她蜷縮在他懷裡，像一隻小貓一樣。
天地之間，唯有他們這一對。
他說，他永遠保護她，他作為她的匕首，她不再需要這把匕首了。
她答應了，把匕首給了他。她說，我的匕首是永遠不離身的。
他說，好，永遠不離身。
那一夜，清娘一直想著一句話：並非此世人，借身苦修行。四十八年還孽債，銀錢無數一乾坤。還有那句：切記身邊人……
（卷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