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清茗苑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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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沉吟。傳舍就在眼前。

  遠遠地看見一輛咸陽宮車駕至,車上下來一名內侍。緊接著,母親等人出來,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

  清娘微怔,加快腳步。

  「奉王之命,專程來接夫人前去敘話。」內侍見著清娘,行禮道。

  她面色微變,想起呂不韋的話,「咸陽太小了,一隻蚊子經過,大家都知道了。」

  「快些上車,莫叫王上久等。」內侍催促道。

  清娘略一遲疑,把匣子交給母親,叫巴悅取來一方硃砂。上車,跟著內侍進宮了。

  她被引入清茗苑。簡素,不尚繁奢。庭間植青竹、蘭芷,石徑蜿蜒。淺沼靜水,岸列青石。設樸質石案木席,風穿林葉,草木清芬。秦王附手而立。

  清娘伏地見駕。

  秦王轉身,眉宇掠過淺笑,說道:「咸陽飯菜,可合心意?」

  沒有問相府飯菜,卻是咸陽。秦王定然已經知曉。她眉間微蹙,用手扶了扶頭上髮簪,很穩,低頭道:「風物與巴郡迥異,民婦有些不適。」

  「哪裡不適?」

  「蜀椒。」她稍頓,鼻子一吸,解釋道:「巴郡多蜀椒,民婦自幼習慣了。咸陽飲食清淡。」

  「巴蜀之地,喜重椒辛。」秦王頷首,「起來回話。」

  清娘起身。內侍遞上蒲團,她環視一圈,在秦王一丈開外,跪坐。

  秦王唇角泛起一絲喜色。緩緩道:「當如湯峪一般,不要拘束。」

  清娘脊背猶如重負,身子一低,當年湯峪不知面前之人就是秦王,揣測繁多,一時歷歷在目。連忙應道:「是。」

  秦王看出了她的拘謹。袖子一揮,宮女趨步上茶。他看著袖子,半晌不語。

  「今日閒談,」他抬頭,目光緩緩掠過園子,「清茗苑,可有巴郡景致?」

  清娘目光流轉,落在茶盞上,茶水蕩漾,映著滿園景色,映著一旁宮女、內侍,低眉順目卻不見警惕。她徐徐回道:「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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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秦王訝異,聲音里充滿好奇,「巴郡景色還要好些?」

  「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巴郡的景色沒有雕琢,卻生機盎然。清茗苑雅致,很用心。」

  秦王「哦」一聲。似在品味她的話。

  「大王,可去巴蜀轉轉。」清娘放鬆下來,端起茶盞,停住,沒有立即入口。

  「嗯——」秦王微微有些興奮,很快又壓制回去了,輕嘆道:「巴蜀,納入大秦九十年了。是該去看看。」隨即,又輕輕搖頭,仿佛放下了這個念頭。

  清娘淺淺酌一口,茶水的澀,在唇齒間流淌。那滋味,好似巴郡的老蔭茶,不如峨眉的茶醇和。

  「巴人,如何看大秦?」秦王好似在自語。

  「愛秦國。」清娘脫口而出。

  「愛?」

  「是。」她語氣很堅毅。

  秦王死死盯住清娘,一字一句道:「說來聽聽。」

  「每年舟車、鐵器、糧食、丹砂,萬千貨物直供咸陽,直供戰場,」清娘向著巴郡方向作揖,朗聲道:「萬千巴蜀兒郎,征戰沙場,南方、北地,死傷無數……」

  秦王看著她的行禮,那是對巴郡,不是對他。他陡然生出一份奇怪的情緒,一時說不清楚。

  「若是不愛,何故如此?」目光回望秦王一瞬。

  秦王一時結舌。無聲端起茶盞。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不遠處,竹簾低垂。女樂數人席地跪坐,彈箏鼓瑟。聲清而蒼,帶著幾分山水的蒼茫。秦王靜聽,指尖微頓——那調子,竟與清娘所說隱隱相合。

  「何以為『國』……」他呢喃沉吟片刻,陡然斂去神色,眸底精光驟閃,毫無徵兆地投向清娘。

  清娘膝蓋一動,面前矮几晃動,一枚棗兒從盤中滾出,跌入泥土。

  王前失儀。她慌忙起身,肅立。

  「但說,無妨。」

  又是但說無妨。這句話,她熟悉。湯峪那次就是。

  她站定,躊躇片刻,潤潤嗓子,「規矩。」

  「規矩?」秦王眉毛一挑,目光掃過清茗苑。

  「是。」

  「何解?」

  「或,戈、口,以戈衛邑。或加外框,定疆域。囗內或,定的不禁是疆域,還是規矩。」

  「善!」秦王撫掌大笑。

  「什麼人——教你的?」秦王臉色驟變,聲音也略微尖刻。

  遠處亭子內的樂聲嘎然停止。絮絮清風也漠然不見了蹤跡。

  秦王轉頭望去。一名女樂師伏地,渾身戰慄,倉惶回話「弦斷了」。

  宮女、內侍紛紛跪倒。

  清娘也伏地。草木清芬蕩然無存,一股泥土的腥味竄入鼻孔。她想起呂不韋的話:沸水入內,反而舒展。

  「書。」她答的坦然、平淡。

  「書?你也看書?」秦王身子往後依了依。

  「自小,母親請了先生,給兄妹三人授課。」她微微挺挺脊樑,肩膀像水中茶葉一樣舒展開來。

  秦王面色緩和,語氣平和了,「聽說,你哥哥戰死沙場了。」

  「是。」她輕聲答道。

  「你怨恨嗎?」

  「不曾。」

  「你家人呢?」

  「……也不曾。」

  秦王身子前傾了一下,然後慢慢後依。

  就在其時,一名內侍上前稟報:「軍報——蒙恬將軍。」

  「知。」

  「文信侯已在等候。」

  秦王揮揮手。內侍退下。

  清娘剛想鬆口氣。右腳微麻,她動了動。

  響起一聲輕輕地嘆息——秦王的。那一聲嘆息,如同驚雷滾過清娘心頭。

  「丹砂,可有利圖?」耳畔響起秦王起身的聲音。

  「利在國家。」她已經收攏右腳。

  「規矩。」秦王重複著,似在咀嚼。

  「以戰止戰、以武定疆。只要打仗,你就有利圖。」他隱約輕嘆。

  「不。民婦不願打仗。」她昂頭回道:「民婦不願他人與我一樣,失去哥哥、失去弟弟、失去親人。」

  秦王踏出的一步,止住了,沒有踏出第二步。

  亭子裡又傳來箏瑟之音,似乎更為蒼涼,更為急促了。

  「回吧。不要呆在咸陽了。」秦王又是輕輕一嘆。

  「原計劃今天就走。」

  「記住你說的話,『以砂護國,以業富民』。」秦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清娘起身,拍拍衣袖的泥土,塵土飛濺,那種腥味,與巴郡不同。

  她摩挲一下膝蓋,先前就是它差點撞翻矮几。卻不易畫出一個「國」字。

  苦笑。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園子——清茗苑。也一個「清」字。

  不知道誰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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