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文信侯府老相識
「渭河，水可清？」
呂不韋沒有轉頭，肅然長立，向著博古書架，語氣淡淡的。
清娘駭然而止，一隻手習慣性摸摸腰間。今日，沒有帶刀。文信侯府也不會允許她帶刀而入。但是，她還是回答了：「不清。」她餘光快速掠過，廳內極為雅致，沒有其他人。
「哦？」呂不韋朗聲笑道：「不清，茶好喝？」還是沒有轉身。
「好喝。」她施禮道。遠處一定有人在觀察她的一言一行，她為自己剛才冒失的有些後悔。
「好喝？」呂不韋轉身，眸子閃過一道精光。
「女人家，說些閨房私話，心情自然高興，高興了茶就好喝。」她目光流轉，身子紋絲不動。
「嗯。」呂不韋理理鬍鬚，「倒是坦誠。」稍頓，又道，「坐吧。」
清娘額上浸出細汗，來不及擦拭，輕輕下首落座。
片刻，家僕遞上一盞香茗。
時至巳時，陽光穿過窗欞，斜刺刺投進廳內，把偏廳照得光怪陸離。
那些微末的塵埃，就在光束里上下浮游，不知道是驚慌，還是開心。
呂不韋打量著她，踱步，上首坐下，「看看，這茶，可好喝？」
「不好喝。」清娘沒有端茶，目光卻是十分恭敬。
「哦？」呂不韋眉頭微蹙，「為何？」
「害怕。」清娘起身回話。
呂不韋「哦」一聲，哈哈大笑起來。理須不語。
「侯爺儀態端方，威壓異於常人，民婦自然害怕。」清娘依然站著，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
「坐下說話。」呂不韋一拂衣袖，又道：「都是商人。不講俗禮。」
她又起身道：「民婦巴郡鄉野之人，行商不過討口飯吃。侯爺萬人景仰，不是商人。」
「曾是。」
「民婦謀飯，侯爺謀國。」
「商人，也可謀國？」
「侯爺開萬事先河。」
「你呢？可願謀國？」
清娘悚然一驚，周身氣息一沉，連忙跪下，一絲寒涼襲上膝蓋，「民婦不敢。若有毫末功勞於秦國，民婦足矣。」轉瞬一想，又道：「若無侯爺相助，民婦早已橫死枳縣大牢，哪有今日。」
「侯爺於寡婦清，有再造之恩。」說罷，她三叩首。
呂不韋又是一陣大笑。
一位女眷進來，上前扶起清娘。清娘看去，此人穿著甚是蘇雅，指甲修長，淡妝素唇，行止間藏著一份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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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捻著鬍鬚，面有讚許之色。
「侯爺四次救了民婦。」她又施禮，「今日，當是面謝。」
「有嗎？」
「是的。」她朗收回目光，聲回道：「第一次枳縣趙苛，第二次示警鄭國劫掠丹砂，第三次獻馬……」，她頓住，沒有說大王賜「女懷清台」，目光投向呂不韋。
呂不韋「嗯？」一聲，似在等她的第四次，端起茶盞，淺酌，不語。
「第四次，便是今日。」清娘又是重重一揖。
「上茶。」呂不韋放下茶盞，聲音里透出欣然。
話音剛落，一襲女僕進來，端著茶水、果盤，一一擺上，撤下了先前茶水。
先前進來的女眷坐在清娘下首。婷婷一揖，輕啟紅唇，言語端方：「見過夫人。」
清娘不好稱謂，也回禮。只聽女眷道：「小女子嚴氏，也想入夫人的『硃砂會』。求著相爺，才有機緣見夫人。」
「硃砂會」，清娘心裡釋然。瞥眼呂不韋，輕輕吹著茶沫，沒有啃聲。回禮道：「太好了。有夫人，自然更好。」
嚴氏一聽，笑著對呂不韋道：「你看，就你呆板。」說罷，向清娘婷婷一揖。
呂不韋一副憐惜神情。
清娘這才有閒暇，舉目望去。庭院青石鋪階，蒼柏列立。廊柱素漆，不尚繁飾。庭中植有桑槐，隅間生蘭芷。淺池蓄渭水活水，石岸樸拙，草木清茂。整座院落沉肅寬朗，無半點奢靡雕琢。
她正要請辭離去。
呂不韋道：「見過太后了？」
清娘身形一頓，收回目光，低頭道：「不曾。」
「嗯。」他示意嚴氏不要驚擾，捻須，頷首道：「不見也好。」
「今日前來，一是面謝，二是辭行，」清娘作揖道：「明日，就回巴郡了，侯爺可還有吩咐？」
「嗯。」呂不韋沉吟片刻，「可是有旨意，『巴蜀之業，可多與郡守商議』？」
「正是。」清娘袖子一抖，差點撞到茶盞。
「嗯。」
沉默。
她望向嚴氏，轉頭道：「請侯爺教我。」
呂不韋似乎不避諱，端詳茶盞，片刻，說道：「水沸而茶沉。」
「……」清娘脊背一涼，不知何意。
「香茶原本蜷縮，沸水入內，反而舒展。」
清娘恍然，施禮道：「侯爺的意思是，放鬆？」
「不，自然。」
「自然？」
「嗯。」呂不韋目光望著咸陽宮，似有所思。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不知「自然」是何意。
突然，一名家僕伏地低聲稟事。呂不韋眉目微沉，略一頷首，不及多言，便匆匆抽身離去。
廳內只剩嚴氏與清娘。
她吸一口涼氣，差點忘記這事，「夫人，『硃砂會』，」掐一下手腕，「以會結誼，以會互通有無。只以硃砂為契。不談朝堂，不涉紛爭。」
嚴氏樂呵呵道：「聽姐姐們說過了。」
「夫人，日後若有需求，我可從巴郡直發丹砂。」
「知道的。」
清娘又要開口，嚴氏打斷，「回頭，你給我講講巴郡的趣事。」說完，抿唇望著。
「哈哈……」笑聲打破廳中沉寂，呂不韋快步進入，「太后惦記著你吶。」
「太后？」她站起，頭上簪子滑落，呼吸停了一瞬。
呂不韋目光微凝。
清娘俯身撿起簪子，插入髮髻，口中不停賠禮。好在頭髮未亂。
「人走了，禮我替你收下了，回頭帶走。」呂不韋端起茶盞，呷一大口茶，略微有些喘息。
清娘眯眼，手心一暖，「代收」，「禮」。驀然，她胸前銅鈴清響，來侯府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太后如何知曉？難道……她目光落在茶盞，沸水——那舒展的茶葉，何似自己。
呂不韋大約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也不要驚慌，咸陽太小了，一隻蚊子經過，大家都知道了。」
嚴氏瞪眼呂不韋，嗔怪道：「清夫人，王上冊封，豈是蚊子可比？」
他喉頭一滾，愣住，隨即笑道：「失言，清夫人莫怪。」說罷，目光致歉。
清娘起身，回禮道：「蚊子，好。」
嚴氏詫異，一臉不解地看著清娘。
「蚊子肉少。」
呂不韋一口茶差點噴出，眼裡泛著淚光：「奇才也。」
不覺已到用飯時間。嚴氏苦留。清娘只得留下，席間少不了閒談。
席散。清娘離去。
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她回頭望著侯府的描金匾額。
輕輕搖頭。
膝蓋隱隱還有殘餘涼氣，她自語道：「蚊子肉少。正好。」
呂不韋沒有轉頭，肅然長立，向著博古書架，語氣淡淡的。
清娘駭然而止，一隻手習慣性摸摸腰間。今日，沒有帶刀。文信侯府也不會允許她帶刀而入。但是，她還是回答了：「不清。」她餘光快速掠過，廳內極為雅致，沒有其他人。
「哦？」呂不韋朗聲笑道：「不清，茶好喝？」還是沒有轉身。
「好喝。」她施禮道。遠處一定有人在觀察她的一言一行，她為自己剛才冒失的有些後悔。
「好喝？」呂不韋轉身，眸子閃過一道精光。
「女人家，說些閨房私話，心情自然高興，高興了茶就好喝。」她目光流轉，身子紋絲不動。
「嗯。」呂不韋理理鬍鬚，「倒是坦誠。」稍頓，又道，「坐吧。」
清娘額上浸出細汗，來不及擦拭，輕輕下首落座。
片刻，家僕遞上一盞香茗。
時至巳時，陽光穿過窗欞，斜刺刺投進廳內，把偏廳照得光怪陸離。
那些微末的塵埃，就在光束里上下浮游，不知道是驚慌，還是開心。
呂不韋打量著她，踱步，上首坐下，「看看，這茶，可好喝？」
「不好喝。」清娘沒有端茶，目光卻是十分恭敬。
「哦？」呂不韋眉頭微蹙，「為何？」
「害怕。」清娘起身回話。
呂不韋「哦」一聲，哈哈大笑起來。理須不語。
「侯爺儀態端方，威壓異於常人，民婦自然害怕。」清娘依然站著，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
「坐下說話。」呂不韋一拂衣袖，又道：「都是商人。不講俗禮。」
她又起身道：「民婦巴郡鄉野之人，行商不過討口飯吃。侯爺萬人景仰，不是商人。」
「曾是。」
「民婦謀飯，侯爺謀國。」
「商人，也可謀國？」
「侯爺開萬事先河。」
「你呢？可願謀國？」
清娘悚然一驚，周身氣息一沉，連忙跪下，一絲寒涼襲上膝蓋，「民婦不敢。若有毫末功勞於秦國，民婦足矣。」轉瞬一想，又道：「若無侯爺相助，民婦早已橫死枳縣大牢，哪有今日。」
「侯爺於寡婦清，有再造之恩。」說罷，她三叩首。
呂不韋又是一陣大笑。
一位女眷進來，上前扶起清娘。清娘看去，此人穿著甚是蘇雅，指甲修長，淡妝素唇，行止間藏著一份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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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捻著鬍鬚，面有讚許之色。
「侯爺四次救了民婦。」她又施禮，「今日，當是面謝。」
「有嗎？」
「是的。」她朗收回目光，聲回道：「第一次枳縣趙苛，第二次示警鄭國劫掠丹砂，第三次獻馬……」，她頓住，沒有說大王賜「女懷清台」，目光投向呂不韋。
呂不韋「嗯？」一聲，似在等她的第四次，端起茶盞，淺酌，不語。
「第四次，便是今日。」清娘又是重重一揖。
「上茶。」呂不韋放下茶盞，聲音里透出欣然。
話音剛落，一襲女僕進來，端著茶水、果盤，一一擺上，撤下了先前茶水。
先前進來的女眷坐在清娘下首。婷婷一揖，輕啟紅唇，言語端方：「見過夫人。」
清娘不好稱謂，也回禮。只聽女眷道：「小女子嚴氏，也想入夫人的『硃砂會』。求著相爺，才有機緣見夫人。」
「硃砂會」，清娘心裡釋然。瞥眼呂不韋，輕輕吹著茶沫，沒有啃聲。回禮道：「太好了。有夫人，自然更好。」
嚴氏一聽，笑著對呂不韋道：「你看，就你呆板。」說罷，向清娘婷婷一揖。
呂不韋一副憐惜神情。
清娘這才有閒暇，舉目望去。庭院青石鋪階，蒼柏列立。廊柱素漆，不尚繁飾。庭中植有桑槐，隅間生蘭芷。淺池蓄渭水活水，石岸樸拙，草木清茂。整座院落沉肅寬朗，無半點奢靡雕琢。
她正要請辭離去。
呂不韋道：「見過太后了？」
清娘身形一頓，收回目光，低頭道：「不曾。」
「嗯。」他示意嚴氏不要驚擾，捻須，頷首道：「不見也好。」
「今日前來，一是面謝，二是辭行，」清娘作揖道：「明日，就回巴郡了，侯爺可還有吩咐？」
「嗯。」呂不韋沉吟片刻，「可是有旨意，『巴蜀之業，可多與郡守商議』？」
「正是。」清娘袖子一抖，差點撞到茶盞。
「嗯。」
沉默。
她望向嚴氏，轉頭道：「請侯爺教我。」
呂不韋似乎不避諱，端詳茶盞，片刻，說道：「水沸而茶沉。」
「……」清娘脊背一涼，不知何意。
「香茶原本蜷縮，沸水入內，反而舒展。」
清娘恍然，施禮道：「侯爺的意思是，放鬆？」
「不，自然。」
「自然？」
「嗯。」呂不韋目光望著咸陽宮，似有所思。
清娘眉骨疤痕微動。不知「自然」是何意。
突然，一名家僕伏地低聲稟事。呂不韋眉目微沉，略一頷首，不及多言，便匆匆抽身離去。
廳內只剩嚴氏與清娘。
她吸一口涼氣，差點忘記這事，「夫人，『硃砂會』，」掐一下手腕，「以會結誼，以會互通有無。只以硃砂為契。不談朝堂，不涉紛爭。」
嚴氏樂呵呵道：「聽姐姐們說過了。」
「夫人，日後若有需求，我可從巴郡直發丹砂。」
「知道的。」
清娘又要開口，嚴氏打斷，「回頭，你給我講講巴郡的趣事。」說完，抿唇望著。
「哈哈……」笑聲打破廳中沉寂，呂不韋快步進入，「太后惦記著你吶。」
「太后？」她站起，頭上簪子滑落，呼吸停了一瞬。
呂不韋目光微凝。
清娘俯身撿起簪子，插入髮髻，口中不停賠禮。好在頭髮未亂。
「人走了，禮我替你收下了，回頭帶走。」呂不韋端起茶盞，呷一大口茶，略微有些喘息。
清娘眯眼，手心一暖，「代收」，「禮」。驀然，她胸前銅鈴清響，來侯府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太后如何知曉？難道……她目光落在茶盞，沸水——那舒展的茶葉，何似自己。
呂不韋大約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也不要驚慌，咸陽太小了，一隻蚊子經過，大家都知道了。」
嚴氏瞪眼呂不韋，嗔怪道：「清夫人，王上冊封，豈是蚊子可比？」
他喉頭一滾，愣住，隨即笑道：「失言，清夫人莫怪。」說罷，目光致歉。
清娘起身，回禮道：「蚊子，好。」
嚴氏詫異，一臉不解地看著清娘。
「蚊子肉少。」
呂不韋一口茶差點噴出，眼裡泛著淚光：「奇才也。」
不覺已到用飯時間。嚴氏苦留。清娘只得留下，席間少不了閒談。
席散。清娘離去。
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她回頭望著侯府的描金匾額。
輕輕搖頭。
膝蓋隱隱還有殘餘涼氣，她自語道：「蚊子肉少。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