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渭河初濯足
不覺已是用飯時間。三娘招呼蘇烈入席。
都是傳舍送來的關中小吃，巴悅甚至喜歡。只有阿鈺，舉著筷子，沒有胃口。
蘇烈瞥眼清娘，打開了食盒，一股香氣撲鼻，巴悅一下子站起來，「好香。出自府中廚下？」阿鈺瞪眼她，沒有說話。
蘇烈想給清娘夾菜，舉起筷子，還是放下了，倒是妹妹巴悅貼心，給姐姐遞上一片羊膾，又把羊肉粟米羹分給眾人。三娘一旁見清娘面色沉著，也就任由巴悅去了。
「你，要去枳縣？」阿鈺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蘇烈高興地點點頭：「我現為朝廷任命的丹砂轉運使，以後，你們家丹砂，都是我押運。」
「啪！」阿鈺放下筷子離去。
眾人皆神色一滯。清娘回過神來，正要說話，三娘連忙賠禮，對著蘇烈道：「小孩子，轉運使大人莫要多心。」
「哦……」蘇烈心頭一滯，望眼門口，不再說話。
「你回來的好快。」清娘接話道。
「嗯。接到……就，快馬趕來……」蘇烈喉頭一緊，差點說漏嘴了。
三娘給巴悅遞個眼色，二人離席。
「朝廷，還有何安排？」清娘放下筷子，盯著蘇烈。
他眉心微蹙，清娘語氣好冷，忙道：「沒，沒有。」定了定心神，又道：「還是轉運上的事情，無他。」
「無他？」
「嗯？」
「別無他命？」
「沒……」蘇烈神情驟頓，難道，她知道什麼？沉吟片刻，說道：「文信侯府，你該去去。」
「相府？」清娘手指一縮，抿唇，問道：「他讓你傳話？」
「沒，僅是建言。」蘇烈直起腰。
清娘想起當初枳縣趙苛刁難，當日曾許諾拜會。而今來了咸陽，沒有不去的道理。於是，笑道：「你，蘇大人，消息倒是靈通。」
蘇烈眉梢微動，瞥眼清娘，笑道：「見廟就燒香，總是好的。」
她眯眼，「有理。」頓了頓，「相府，可有講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烈一怔，不知如何回答。他已經明了，清娘有所懷疑了。
「這，羊膾，羊肉粟米羹……」清娘頓住，心念此物是否出自相府廚下，終究未曾開口。
蘇烈悚然一驚。結舌道：「將軍，將軍府的。」
清娘暗自長吁口氣，夾起一片羊膾放入他碗中，「北地苦寒，你多吃，羊肉去寒。」
蘇烈眼波流轉，端起碗，放心吃起來。
「以你所見，去文信侯府該帶何禮？」清娘緩緩端起碗，一邊夾菜一邊問道。
蘇烈眉心微蹙，笑道：「你知道，我軍旅出身，不懂這個。」
「將軍，可還認識其他將軍？」
「其他將軍？」蘇烈眸光微凝。
「比蒙恬將軍還大的官。」
「不認識。我素來追隨蒙恬將軍。」蘇烈喝口湯，又道：「將軍，待我很好。」
清娘頷首。眸子裡的灰色漸漸隱去。
蘇烈眼裡也漸漸平靜。見四下無人，這才給清娘布菜。
「我帶了一個隨從，」蘇烈輕輕道：「其他人，都是隨軍，或州郡派人。」
清娘對於這些沒有太多興趣，也就聽他說，沒有再問話。
不一刻，阿鈺提著行囊進來了。「大嫂，何時出發？」
清娘笑了，「你們不急，再停留幾天。」
阿鈺瞥眼蘇烈，「哦」一聲。
巴悅、三娘也進來。大家又開始吃飯。只是，席間少了言語。
飯罷人散。清娘獨自出去了。蘇烈陪著三人在咸陽閒逛。
暮色漫過咸陽街巷。
渭水之濱，垂柳依依，柳蔭下早已設好石案。一名素衣女內侍候立一側，服飾簡素，眉眼間藏著一種沉靜——無人敢問其來歷。
三位貴婦人依次落坐：第一位是蒙武將軍之妻柳氏，出身關中柳氏望族，言語中帶著謹慎；第二位是文信侯府旁支呂氏之婦蘇氏，談吐溫婉，眼底藏著幾分察言觀色的精明；第三位是廷尉府屬官、御史中丞之妻魏氏，性子直率。
陶盞盛著大秦特有的黍米清茶，水氣裊裊，掩去席間微妙的試探。
女內侍靜坐案側，只在冷場時輕描淡寫說一句風物閒話。沒人知道，她是受宮中哪位主子所託，這場相聚，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
閒談初起，皆繞著閨中瑣事、妝飾器物、祭祀禮儀。
柳氏道：「清夫人，你如今好大名氣。」
魏氏一旁應承：「聽說，你前些天，在大殿獻上一面硃砂旗幟？」她豎起拇指，「威風，長臉。」
蘇氏也道：「我們這些閨閣之人，一輩子縛住手腳……」
清娘柔和道：「諸位姐姐皆是京中望族，祭祀、妝飾、藥膳，皆離不得上品丹砂。」她目光掠過眾人，「巴蜀硃砂經古法淬鍊，色澤瑩潤，久不褪色，可養膚安身，亦可作禮器陳設，更能解採買之擾。」
三人心頭微動，各懷思量，靜靜靜待她下文。
「京中貴眷相約相聚，互通丹砂妙用，交流養顏、祭祀之法，既為閨中雅事，也能互通好物，免受牙行壟斷之苦，更可彼此結好，共避俗事紛擾。」
「如何？」魏氏道。
「日後，姐姐若有需求，我可從巴郡調運上品丹砂，直達府中，無需經他人之手。」
魏氏拍手道：「甚好。」
柳氏與蘇氏相視一眼。這女子，並不粗俗。
「我有言，何不立一硃砂會？」
「硃砂會？」蘇氏眼帘微垂。
「以會結誼，以會互通有無。」清娘淺淺啜茶，眼波輕轉，暗察眾人神色。
魏氏笑道：「甚好。以後，巴郡趣事，也多多講與我們聽。」
「自然。」清娘輕嘆一聲。
魏氏聽見她嘆息，轉頭看著柳氏、蘇氏，「如此好事，有何計較？」
二人一怔，搖頭。
「寡婦清，巴郡一山野粗人，蒙大王后愛，敕封『貞婦璽』、『懷清台』……」她喉頭乾澀，「女懷清台」故意說成了「懷清台」。
言辭淺淡，無悲無泣。三人都有些動容。
魏氏眸底微濕，道：「清娘，好姐姐，你真不容易。這莫大的家業……」
一旁的蘇氏眸光微閃，「我府里採買丹砂，也需經此牙行，聽聞那牙行主事，是李大人的遠房族侄，借著規整丹砂產銷的名頭，暗中抬價牟利……」
柳氏眉頭微蹙，沉聲道：「李大人這般行事，未免急切了些。」
清娘眼帘一震，少頃，淡淡道：「我們，還是不要議論朝政的好。」
柳氏、蘇氏神色微訝，這個清娘當真水潑不進。
蘇氏知道呂家與清娘交好，嚅囁道：「既是硃砂會，我們，不妨結為姐妹……」
魏氏第一個叫好。柳氏點頭。
「只以硃砂為契。不談朝堂，不涉紛爭。」清娘斂衽躬身，神色恭謹有度。
「甚好。」柳氏釋然。
「既能得珍砂日用，又得閨中知己，避開俗吏盤剝，何愁不可？」魏氏笑語溫和，不失貴婦端莊。
蘇氏淺笑道：「清妹妹思慮周全，往後府中丹砂用度，便要勞你費心。」
柳氏道：「蘇烈，可是與你一道會巴郡？」
清娘手中茶水溢出，「那是自然，他是朝廷命官。」
當下，便以清茶為祭，按年歲序齒：柳氏最長為大姐，蘇氏次之，魏氏第三，清娘最幼為四妹，結為異姓姐妹。不問朝堂紛爭，不談權勢博弈，只以硃砂為契。
女內侍依舊靜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即逝。
眾人散去。
女內侍緩步上前，微微頷首：「夫人好手段。」
「好手段」。清娘眸光驟凝，心底忌憚暗生。
渭水滔滔，柳絲輕搖，只留清茶餘溫。
她吸一下鼻子，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四人消失在暮色之中。
都是傳舍送來的關中小吃，巴悅甚至喜歡。只有阿鈺，舉著筷子，沒有胃口。
蘇烈瞥眼清娘，打開了食盒，一股香氣撲鼻，巴悅一下子站起來，「好香。出自府中廚下？」阿鈺瞪眼她，沒有說話。
蘇烈想給清娘夾菜，舉起筷子，還是放下了，倒是妹妹巴悅貼心，給姐姐遞上一片羊膾，又把羊肉粟米羹分給眾人。三娘一旁見清娘面色沉著，也就任由巴悅去了。
「你，要去枳縣？」阿鈺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蘇烈高興地點點頭：「我現為朝廷任命的丹砂轉運使，以後，你們家丹砂，都是我押運。」
「啪！」阿鈺放下筷子離去。
眾人皆神色一滯。清娘回過神來，正要說話，三娘連忙賠禮，對著蘇烈道：「小孩子，轉運使大人莫要多心。」
「哦……」蘇烈心頭一滯，望眼門口，不再說話。
「你回來的好快。」清娘接話道。
「嗯。接到……就，快馬趕來……」蘇烈喉頭一緊，差點說漏嘴了。
三娘給巴悅遞個眼色，二人離席。
「朝廷，還有何安排？」清娘放下筷子，盯著蘇烈。
他眉心微蹙，清娘語氣好冷，忙道：「沒，沒有。」定了定心神，又道：「還是轉運上的事情，無他。」
「無他？」
「嗯？」
「別無他命？」
「沒……」蘇烈神情驟頓，難道，她知道什麼？沉吟片刻，說道：「文信侯府，你該去去。」
「相府？」清娘手指一縮，抿唇，問道：「他讓你傳話？」
「沒，僅是建言。」蘇烈直起腰。
清娘想起當初枳縣趙苛刁難，當日曾許諾拜會。而今來了咸陽，沒有不去的道理。於是，笑道：「你，蘇大人，消息倒是靈通。」
蘇烈眉梢微動，瞥眼清娘，笑道：「見廟就燒香，總是好的。」
她眯眼，「有理。」頓了頓，「相府，可有講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烈一怔，不知如何回答。他已經明了，清娘有所懷疑了。
「這，羊膾，羊肉粟米羹……」清娘頓住，心念此物是否出自相府廚下，終究未曾開口。
蘇烈悚然一驚。結舌道：「將軍，將軍府的。」
清娘暗自長吁口氣，夾起一片羊膾放入他碗中，「北地苦寒，你多吃，羊肉去寒。」
蘇烈眼波流轉，端起碗，放心吃起來。
「以你所見，去文信侯府該帶何禮？」清娘緩緩端起碗，一邊夾菜一邊問道。
蘇烈眉心微蹙，笑道：「你知道，我軍旅出身，不懂這個。」
「將軍，可還認識其他將軍？」
「其他將軍？」蘇烈眸光微凝。
「比蒙恬將軍還大的官。」
「不認識。我素來追隨蒙恬將軍。」蘇烈喝口湯，又道：「將軍，待我很好。」
清娘頷首。眸子裡的灰色漸漸隱去。
蘇烈眼裡也漸漸平靜。見四下無人，這才給清娘布菜。
「我帶了一個隨從，」蘇烈輕輕道：「其他人，都是隨軍，或州郡派人。」
清娘對於這些沒有太多興趣，也就聽他說，沒有再問話。
不一刻，阿鈺提著行囊進來了。「大嫂，何時出發？」
清娘笑了，「你們不急，再停留幾天。」
阿鈺瞥眼蘇烈，「哦」一聲。
巴悅、三娘也進來。大家又開始吃飯。只是，席間少了言語。
飯罷人散。清娘獨自出去了。蘇烈陪著三人在咸陽閒逛。
暮色漫過咸陽街巷。
渭水之濱，垂柳依依，柳蔭下早已設好石案。一名素衣女內侍候立一側，服飾簡素，眉眼間藏著一種沉靜——無人敢問其來歷。
三位貴婦人依次落坐：第一位是蒙武將軍之妻柳氏，出身關中柳氏望族，言語中帶著謹慎；第二位是文信侯府旁支呂氏之婦蘇氏，談吐溫婉，眼底藏著幾分察言觀色的精明；第三位是廷尉府屬官、御史中丞之妻魏氏，性子直率。
陶盞盛著大秦特有的黍米清茶，水氣裊裊，掩去席間微妙的試探。
女內侍靜坐案側，只在冷場時輕描淡寫說一句風物閒話。沒人知道，她是受宮中哪位主子所託，這場相聚，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
閒談初起，皆繞著閨中瑣事、妝飾器物、祭祀禮儀。
柳氏道：「清夫人，你如今好大名氣。」
魏氏一旁應承：「聽說，你前些天，在大殿獻上一面硃砂旗幟？」她豎起拇指，「威風，長臉。」
蘇氏也道：「我們這些閨閣之人，一輩子縛住手腳……」
清娘柔和道：「諸位姐姐皆是京中望族，祭祀、妝飾、藥膳，皆離不得上品丹砂。」她目光掠過眾人，「巴蜀硃砂經古法淬鍊，色澤瑩潤，久不褪色，可養膚安身，亦可作禮器陳設，更能解採買之擾。」
三人心頭微動，各懷思量，靜靜靜待她下文。
「京中貴眷相約相聚，互通丹砂妙用，交流養顏、祭祀之法，既為閨中雅事，也能互通好物，免受牙行壟斷之苦，更可彼此結好，共避俗事紛擾。」
「如何？」魏氏道。
「日後，姐姐若有需求，我可從巴郡調運上品丹砂，直達府中，無需經他人之手。」
魏氏拍手道：「甚好。」
柳氏與蘇氏相視一眼。這女子，並不粗俗。
「我有言，何不立一硃砂會？」
「硃砂會？」蘇氏眼帘微垂。
「以會結誼，以會互通有無。」清娘淺淺啜茶，眼波輕轉，暗察眾人神色。
魏氏笑道：「甚好。以後，巴郡趣事，也多多講與我們聽。」
「自然。」清娘輕嘆一聲。
魏氏聽見她嘆息，轉頭看著柳氏、蘇氏，「如此好事，有何計較？」
二人一怔，搖頭。
「寡婦清，巴郡一山野粗人，蒙大王后愛，敕封『貞婦璽』、『懷清台』……」她喉頭乾澀，「女懷清台」故意說成了「懷清台」。
言辭淺淡，無悲無泣。三人都有些動容。
魏氏眸底微濕，道：「清娘，好姐姐，你真不容易。這莫大的家業……」
一旁的蘇氏眸光微閃，「我府里採買丹砂，也需經此牙行，聽聞那牙行主事，是李大人的遠房族侄，借著規整丹砂產銷的名頭，暗中抬價牟利……」
柳氏眉頭微蹙，沉聲道：「李大人這般行事，未免急切了些。」
清娘眼帘一震，少頃，淡淡道：「我們，還是不要議論朝政的好。」
柳氏、蘇氏神色微訝，這個清娘當真水潑不進。
蘇氏知道呂家與清娘交好，嚅囁道：「既是硃砂會，我們，不妨結為姐妹……」
魏氏第一個叫好。柳氏點頭。
「只以硃砂為契。不談朝堂，不涉紛爭。」清娘斂衽躬身，神色恭謹有度。
「甚好。」柳氏釋然。
「既能得珍砂日用，又得閨中知己，避開俗吏盤剝，何愁不可？」魏氏笑語溫和，不失貴婦端莊。
蘇氏淺笑道：「清妹妹思慮周全，往後府中丹砂用度，便要勞你費心。」
柳氏道：「蘇烈，可是與你一道會巴郡？」
清娘手中茶水溢出，「那是自然，他是朝廷命官。」
當下，便以清茶為祭，按年歲序齒：柳氏最長為大姐，蘇氏次之，魏氏第三，清娘最幼為四妹，結為異姓姐妹。不問朝堂紛爭，不談權勢博弈，只以硃砂為契。
女內侍依舊靜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即逝。
眾人散去。
女內侍緩步上前，微微頷首：「夫人好手段。」
「好手段」。清娘眸光驟凝，心底忌憚暗生。
渭水滔滔，柳絲輕搖，只留清茶餘溫。
她吸一下鼻子，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四人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