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杯中有乾坤
縣城。卷著詭異的風。趙苛惡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茶肆里。一老婦人壓著嗓子說話——
「你聽說沒？那郡守趙苛，早前收了卓家重金，這事傳到王城，大王已然派人徹查了。」
「竟有這般事？收了多少？」
「數目極巨，令人咋舌。」
「莫不是那家開礦的卓氏？聽聞他們礦上常出人命。」
「正是他家，行事黑心，如今也算自作自受。」
隔壁。瞽者（說書先生）一拍書案：
「諸位，今天我們不說三皇五帝，不說列國王侯，單說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女人，一個仙童轉世的女人——此人身高丈二，玉面，獠牙……」
「嘿，既玉面，何又獠牙？」聽者起鬨。
「諸位，玉面說的是長相，獠牙，說的是兇狠。諸位諸位，且聽我細說。」
瞽者一抱拳，一拍書案道：「此人身高丈二，面白如玉，手段卻狠如獠牙，不說傾國傾城，卻也是仙界無二，人間少有，腳下踩著五彩祥雲，腰間繫著蟬翼薄紗，此人原本太上老君煉丹房一伺候仙童。」
瞽者頓了頓，眼光掃過眾人，眾人道：「原來是太上老君身邊的仙童」。
「好聽，繼續繼續。」
瞽者繼續說道：「此人原本太上老君煉丹房一伺候仙童，未料，打翻老君煉丹爐子，太上老君打下凡塵，唉，可憐可嘆，可惜。」
「莫要賣關子。」有人喊道。
瞽者呷一口茶。眯著眼睛，看看眾人的反應。
老婦人旁邊的茶客吃驚——
「王城遠在千里，大王怎會知曉地方舊事？」
「你，從何處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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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咱家王城……有人。」
這邊。只聽瞽者一拍書案繼續說道：「神靈庇佑，蒼天有眼，她被太上老君打下凡塵，她一路看過來，見我巴郡人傑地靈，確是一方寶地，仙童也不含糊，投胎到了巴郡化身為人。」
「啊？到了巴郡？哎呀。」眾人都是一陣欣喜驚嘆。
「可惜，可嘆，仙童被打下凡塵，成了一個女娃娃。」
「隨著她一天天長大，生得玉面紅唇，可謂人見人愛，好不讓人喜歡。」
「諸位，本來仙童下凡已經是一個懲罰，沒想到，這個女孩子被有心人動了姻緣。」先生目光緩緩掠過每個面孔。
「姻緣一動，女孩丈夫猝然早亡，竟然成為寡婦……」瞽者說著，抬手拭了拭眼。
茶客們一片安靜。
一個茶蓋兒脆生生地跌落地上。
「而那寡婦沒有消沉，沒有改嫁，她知道上天既然讓她遭受劫難，斷然不會絕人生路！寡婦發憤圖強，日夜修煉，這一天，她盤腿而坐，用那先天的一點靈力，靈力帶著神識慢慢上升，慢慢上升，最後，在巴山之巔！發現一處巨大的礦。」
瞽者呷一口茶，繼續道：「此礦原來就是太上老君丹爐傾覆，爐渣倒進人間，你說巧不巧，仙童打翻丹爐，仙童轉世又發現丹爐的爐渣。」
「而這爐渣看著是石頭，竟然是丹礦，可以提煉成為丹砂。」
「這個人，沒有聽說過？」有人問。
「看官，不要打斷我的話。」
瞽者緩緩回應道：「昊天上帝感念仙童功業，賜名一個字：清。卻說這一日……」
茶客們一陣騷動。方才那婆子還在說「宮裡有人」，這邊已經在說「仙童轉世」。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那丹礦就是她命中注定的——」
婆子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噓，這事鬧大了，連王城都驚動了。」
瞽者呷一口茶，眯眼道：「諸位，那仙童為何下凡？只因打翻了老君的煉丹爐——」
「啊！怪不得！」
於是，坊間開始流傳兩個故事。
一個是貪官郡守，一個是仙童下凡的清。
第二日，郡守十分生氣，令人嚴查，最後不了了之。
與枳縣的熱鬧不一樣。此刻，窯廠的河邊，卻十分壓抑。
陶炎喊來石堅，二人坐在樹下陰涼處。河水淙淙，花香四溢，沒有一絲兒暑氣。
相對無言。
半晌，陶炎喝一大口老蔭茶，說道：「石老弟，聽說主家帳上已沒錢了，是真的？」
石堅瞥一眼陶炎的手，淡淡道：「我哪知道？」
「你和清娘的爹有師徒關係，你恐怕知道些。」陶炎眉心微蹙，瞅眼石堅。
「老主家的事。」石堅沒有動，望著流水，問道：「先前主家，你知道多少底細？」陶炎也是接近60的人了，他心裡的盤算，已經猜度了幾分。陶炎年輕的時候幫過卓家，但是，石堅沒有說破。
陶炎看著掏不出話來，眼睛微眯，咂嘴又道：「誒，北地丹砂的事情，也不知能不成否？」
石堅拿起茶壺，大巴山崖茶湯色金黃，味道醇厚。舔一下唇：「水好，茶才好。」
陶炎眉梢輕挑，放下茶杯，「成了好，成了好，」片刻，又喃喃自語道：「唉，你我都一把年紀了。」
「你老嗎？」石堅收回目光，看著陶炎。
「我們交個心，」陶炎拍拍石堅手臂，「若官司輸了，卓家來了，你想繼續幫著卓家？」說著冷笑一聲，又喝口茶，老蔭茶有些苦澀，「卓家後面有大官支持，唉，窮苦人，不好活！」
石堅「撲哧」一聲，把嘴裡的一片茶葉吐出去，「這河水，從來沒有斷流一樣哈。」
清娘一行人回到礦場時，夕陽把丹砂堆染成了金紅。
阿鈺沒有力氣了。他要補一覺。經過清娘身邊時，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正在練武場操練的寡婦，遠遠見清娘回來，紛紛舉著武器歡呼。
聲音把殘陽撕碎了，一片兒一片兒的。
大家擁抱在一起，眼淚雨水一樣一串兒一串兒的。
阿箬怒罵：「你們這些瘋婆娘！」見眾人不理會她，又道：「清娘，我跟你去北地！我箭法練熟了，能護著車隊！」清娘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幫她繫緊刀柄上的布條：「好。不過到了北地，要聽我指揮，莫逞強。」
寡婦們都怒了，紛紛要求去北地。
清娘望著眾人，眼眶紅潤了。
她想起那張行軍路線圖。沒有說話。
「姐妹們，勤快些，三日後咱們押著丹砂去河套，讓秦軍看看，咱們巴郡寡婦的能耐！」李姐道
「要得！」
女人們整齊的吼聲，震得樹梢上一片葉兒嗖地滑落下來。
「我要看看北地，有沒有礦脈……」李姐道。
「我在北地，給傻丫頭些弄好吃的！」王嬸舉起菜刀。
「你們這些瘋婆娘！」阿箬一個勁地罵。
清娘望著遠山溝壑。
這群女人像巴山的狗尾巴草，風越大，根扎得越深。
茶肆里。一老婦人壓著嗓子說話——
「你聽說沒？那郡守趙苛，早前收了卓家重金，這事傳到王城，大王已然派人徹查了。」
「竟有這般事？收了多少？」
「數目極巨，令人咋舌。」
「莫不是那家開礦的卓氏？聽聞他們礦上常出人命。」
「正是他家，行事黑心，如今也算自作自受。」
隔壁。瞽者（說書先生）一拍書案：
「諸位，今天我們不說三皇五帝，不說列國王侯，單說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女人，一個仙童轉世的女人——此人身高丈二，玉面，獠牙……」
「嘿，既玉面，何又獠牙？」聽者起鬨。
「諸位，玉面說的是長相，獠牙，說的是兇狠。諸位諸位，且聽我細說。」
瞽者一抱拳，一拍書案道：「此人身高丈二，面白如玉，手段卻狠如獠牙，不說傾國傾城，卻也是仙界無二，人間少有，腳下踩著五彩祥雲，腰間繫著蟬翼薄紗，此人原本太上老君煉丹房一伺候仙童。」
瞽者頓了頓，眼光掃過眾人，眾人道：「原來是太上老君身邊的仙童」。
「好聽，繼續繼續。」
瞽者繼續說道：「此人原本太上老君煉丹房一伺候仙童，未料，打翻老君煉丹爐子，太上老君打下凡塵，唉，可憐可嘆，可惜。」
「莫要賣關子。」有人喊道。
瞽者呷一口茶。眯著眼睛，看看眾人的反應。
老婦人旁邊的茶客吃驚——
「王城遠在千里，大王怎會知曉地方舊事？」
「你，從何處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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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咱家王城……有人。」
這邊。只聽瞽者一拍書案繼續說道：「神靈庇佑，蒼天有眼，她被太上老君打下凡塵，她一路看過來，見我巴郡人傑地靈，確是一方寶地，仙童也不含糊，投胎到了巴郡化身為人。」
「啊？到了巴郡？哎呀。」眾人都是一陣欣喜驚嘆。
「可惜，可嘆，仙童被打下凡塵，成了一個女娃娃。」
「隨著她一天天長大，生得玉面紅唇，可謂人見人愛，好不讓人喜歡。」
「諸位，本來仙童下凡已經是一個懲罰，沒想到，這個女孩子被有心人動了姻緣。」先生目光緩緩掠過每個面孔。
「姻緣一動，女孩丈夫猝然早亡，竟然成為寡婦……」瞽者說著，抬手拭了拭眼。
茶客們一片安靜。
一個茶蓋兒脆生生地跌落地上。
「而那寡婦沒有消沉，沒有改嫁，她知道上天既然讓她遭受劫難，斷然不會絕人生路！寡婦發憤圖強，日夜修煉，這一天，她盤腿而坐，用那先天的一點靈力，靈力帶著神識慢慢上升，慢慢上升，最後，在巴山之巔！發現一處巨大的礦。」
瞽者呷一口茶，繼續道：「此礦原來就是太上老君丹爐傾覆，爐渣倒進人間，你說巧不巧，仙童打翻丹爐，仙童轉世又發現丹爐的爐渣。」
「而這爐渣看著是石頭，竟然是丹礦，可以提煉成為丹砂。」
「這個人，沒有聽說過？」有人問。
「看官，不要打斷我的話。」
瞽者緩緩回應道：「昊天上帝感念仙童功業，賜名一個字：清。卻說這一日……」
茶客們一陣騷動。方才那婆子還在說「宮裡有人」，這邊已經在說「仙童轉世」。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那丹礦就是她命中注定的——」
婆子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噓，這事鬧大了，連王城都驚動了。」
瞽者呷一口茶，眯眼道：「諸位，那仙童為何下凡？只因打翻了老君的煉丹爐——」
「啊！怪不得！」
於是，坊間開始流傳兩個故事。
一個是貪官郡守，一個是仙童下凡的清。
第二日，郡守十分生氣，令人嚴查，最後不了了之。
與枳縣的熱鬧不一樣。此刻，窯廠的河邊，卻十分壓抑。
陶炎喊來石堅，二人坐在樹下陰涼處。河水淙淙，花香四溢，沒有一絲兒暑氣。
相對無言。
半晌，陶炎喝一大口老蔭茶，說道：「石老弟，聽說主家帳上已沒錢了，是真的？」
石堅瞥一眼陶炎的手，淡淡道：「我哪知道？」
「你和清娘的爹有師徒關係，你恐怕知道些。」陶炎眉心微蹙，瞅眼石堅。
「老主家的事。」石堅沒有動，望著流水，問道：「先前主家，你知道多少底細？」陶炎也是接近60的人了，他心裡的盤算，已經猜度了幾分。陶炎年輕的時候幫過卓家，但是，石堅沒有說破。
陶炎看著掏不出話來，眼睛微眯，咂嘴又道：「誒，北地丹砂的事情，也不知能不成否？」
石堅拿起茶壺，大巴山崖茶湯色金黃，味道醇厚。舔一下唇：「水好，茶才好。」
陶炎眉梢輕挑，放下茶杯，「成了好，成了好，」片刻，又喃喃自語道：「唉，你我都一把年紀了。」
「你老嗎？」石堅收回目光，看著陶炎。
「我們交個心，」陶炎拍拍石堅手臂，「若官司輸了，卓家來了，你想繼續幫著卓家？」說著冷笑一聲，又喝口茶，老蔭茶有些苦澀，「卓家後面有大官支持，唉，窮苦人，不好活！」
石堅「撲哧」一聲，把嘴裡的一片茶葉吐出去，「這河水，從來沒有斷流一樣哈。」
清娘一行人回到礦場時，夕陽把丹砂堆染成了金紅。
阿鈺沒有力氣了。他要補一覺。經過清娘身邊時，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正在練武場操練的寡婦，遠遠見清娘回來，紛紛舉著武器歡呼。
聲音把殘陽撕碎了，一片兒一片兒的。
大家擁抱在一起，眼淚雨水一樣一串兒一串兒的。
阿箬怒罵：「你們這些瘋婆娘！」見眾人不理會她，又道：「清娘，我跟你去北地！我箭法練熟了，能護著車隊！」清娘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幫她繫緊刀柄上的布條：「好。不過到了北地，要聽我指揮，莫逞強。」
寡婦們都怒了，紛紛要求去北地。
清娘望著眾人，眼眶紅潤了。
她想起那張行軍路線圖。沒有說話。
「姐妹們，勤快些，三日後咱們押著丹砂去河套，讓秦軍看看，咱們巴郡寡婦的能耐！」李姐道
「要得！」
女人們整齊的吼聲，震得樹梢上一片葉兒嗖地滑落下來。
「我要看看北地，有沒有礦脈……」李姐道。
「我在北地，給傻丫頭些弄好吃的！」王嬸舉起菜刀。
「你們這些瘋婆娘！」阿箬一個勁地罵。
清娘望著遠山溝壑。
這群女人像巴山的狗尾巴草，風越大，根扎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