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阿鈺的憂思
大堂之上，兩根柱子，一左一右。
清娘唇角微抿，眼睛一眯，向陳書抱拳。
她沒有說話，陳書也沒有說話。
吏卒紛紛退去。
陳書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
遞過來，低聲道：「李斯想把丹砂收歸官營，已派心腹鄭國帶五百士兵去河套，要截你的丹砂車隊。」
「敢！」
清娘眸子閃過一道寒光。
信里是鄭國的行軍路線圖。一股子墨香味兒。
她瞥眼陳書，還是沒有說話，她在等他開口。
陳書慢吞吞坐下，呷了口茶，「李斯想借專營權討好大王。」
他目光落在虛空，仿佛盯著山裡的丹砂礦，沉吟片刻，又道：「夫人，你的三煅法丞相很感興趣，若是……丞相府願為你作保。」
說話間，陳書的目光從茶杯後投射過來。
清娘望眼大堂上的兩根柱子。很有禮貌地作了一揖，手指暗暗捏緊信紙，大堂里響起她的笑聲。
陳書眉頭微蹙，「笑甚？」
「謝丞相好意。我寡婦清的礦，哪裡值得驚動丞相？」
陳書手一抖，茶水灑了半盞。這寡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難對付。
清娘眼神一凝，將信揣進懷裡，「煩請轉告丞相，丹砂押運乃家國大事，未亡人清十日後啟程，親自押砂去北地，定不讓秦軍缺了供給。」
「……」陳書嘴唇微動。
清娘拱了拱手，又道：「丞相好意，在此謝過，改日一定登門拜謝。」
「先生若有閒暇，大可在巴郡盤桓幾日，未亡人略盡地主之誼。」
陳書端起茶杯，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能說什麼？三煅法？還是他知道的其他事情？
待他抬頭，銅鈴聲已緩緩飄出大堂。
他沒好氣地看著清娘一行人遠去，「夫人好手段！」
大堂之外，日近中天。
陽光明艷艷的，空氣里的水汽少了，風裹著和煦，輕吻著寡婦們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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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鈺哆嗦著，跟在後面。
李姐搶先把阿箬背上。阿箬已經沉沉睡去。
「夫人！」
剛走出縣衙大門，一個穿綢緞衣衫的男子湊上來，手裡搖著象牙骨扇。
男子扇子掩面，壓著嗓音道：「大人願與您分利三成，只要您肯交出法子，以後巴郡丹砂，都由您管。」那人說話間，賊頭賊腦地四下張望。
「哼！」清娘心裡泛起萬千恨意。
她抬腳踢飛地上的一個石子，正中來人的膝蓋。
「哎喲！」男子跪倒在地，扇子掉在泥里。
「我這法子是用亡夫的命換的，誰配？」
男子一瘸一拐跑了。
李姐湊上來，擔憂地問：「清娘，鄭國帶了五百兵，咱們就二十多個姐妹，能行嗎？」
清娘回頭望了眼縣衙的匾額，陽光照在「明鏡高懸」四個字上，晃得人眼暈。
清娘拍拍她肩膀，沒有解釋。只輕輕說道：「有辦法。」
她摸了摸腕間的青白玉鐲，眼底有了光。
「喲——嗬！
莫慌哎，妹娃子！
二十三個寡婦二十三座烽火台，
五百官兵只是過境的蝗蟲兒！
……
咱的礦脈是地龍翻身扎的根，
咱的帳簿是雷公電母打的釘！」
女人們唱著山歌，大搖大擺地走在枳縣大街上。
「吧唧」！
身後，大堂內傳出茶盞甩在地上的破碎聲。
阿鈺看著眼前的寡婦，雙手抱在胸前。大嫂終於同意進入礦山，這是家裡的產業，想過無數個第一天的美好戲碼，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公堂對峙。
他吞口口水，想壓住心裡的冰與火。
半夜丑時就被拉起來了，一行人打著火把，翻山越嶺，露水、汗水打濕了全身。大堂的整個過程，他覺得一點兒也不真實——比一個皮影戲駭人，比巴人戰舞曲折。
大嫂到底是什麼人？他的疑問，沒有從大嫂的眼神里找到答案，也沒有從其他寡婦歌聲里找到答案。
臨河的稀飯攤販。
一行人坐下。阿鈺愣愣地出神。幾個女人熱鬧地說笑，他一點兒也沒有聽進去。
只是大嫂微微上翹的唇角，像個尋常婦人一樣與她們嬉笑——他很不適應！他還是習慣了她那冷若冰霜的臉，還有眸子裡的無情和狠勁——他更想看到對他的冷淡。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沒有把大嫂當作一個女人了。大嫂，不是一個性別。
熱氣騰騰的包子端上來，小二放下蒸籠，聲音很輕——但是他還是一驚，猶如驚堂木震天的轟鳴，一隻胳膊防禦似地抬起。
王嬸瞥眼阿鈺，露出一絲譏誚：「嚇著了？」
「誰，嚇著了。」阿鈺回過神來，翻一個白眼，聲音卻帶著顫音。
「大嫂，今天，我們……」
清娘一雙眸子猶如深潭，拿起筷子，淡淡說道：「吃飯。這家包子不錯，我每次來都吃。」
李姐低頭，咬一口包子，與阿鈺的目光短暫地對視，點頭笑道：「嗯，就是，皮薄餡兒多。」
「這樣，會不會得罪哪些當官的？」
他用筷子夾起一個包子，牙床卻張不開。
李姐低頭喝著稀飯：「耶，二世子，你啥子時候怕過人了？你不是經常惹禍嗎？」
他啪一下放下筷子，包子滾到桌子上，漲紅了臉：「誰二世子了？」
阿箬眯著眼笑道：「二少爺，吃飯。」
「二少爺」這個稱謂讓他很受用——但下一秒，清娘用兩根手指捻著包子，與李姐、王嬸笑成一團，他又覺得哪裡不對。
清娘將一個包子推到他面前：「手抓著吃更香。」
阿鈺躊躇地用兩個手指捻起包子，包子皮黏住手指，他一陣噁心。
李姐、王嬸、阿箬都撲哧笑出聲。清娘搖頭，沒有他哥哥半分皮實。
上山的路上，遇見了清娘母親林三娘。
林間風輕，母女低語數句，片刻便各自散去。
沒人知曉，那番家常閒談里，藏著另一場無聲的盤算。
阿鈺心裡又一陣罵，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苛恃李斯之勢，謀奪清氏丹礦。清跣足登堂，出示貞婦璽，當庭挫其銳。時人嘆曰：赤腳孤孀，強於廟堂州牧。——摘自《大秦巴郡志・清娘傳》
清娘唇角微抿，眼睛一眯，向陳書抱拳。
她沒有說話，陳書也沒有說話。
吏卒紛紛退去。
陳書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
遞過來，低聲道：「李斯想把丹砂收歸官營，已派心腹鄭國帶五百士兵去河套，要截你的丹砂車隊。」
「敢！」
清娘眸子閃過一道寒光。
信里是鄭國的行軍路線圖。一股子墨香味兒。
她瞥眼陳書，還是沒有說話，她在等他開口。
陳書慢吞吞坐下，呷了口茶，「李斯想借專營權討好大王。」
他目光落在虛空，仿佛盯著山裡的丹砂礦，沉吟片刻，又道：「夫人，你的三煅法丞相很感興趣，若是……丞相府願為你作保。」
說話間，陳書的目光從茶杯後投射過來。
清娘望眼大堂上的兩根柱子。很有禮貌地作了一揖，手指暗暗捏緊信紙，大堂里響起她的笑聲。
陳書眉頭微蹙，「笑甚？」
「謝丞相好意。我寡婦清的礦，哪裡值得驚動丞相？」
陳書手一抖，茶水灑了半盞。這寡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難對付。
清娘眼神一凝，將信揣進懷裡，「煩請轉告丞相，丹砂押運乃家國大事，未亡人清十日後啟程，親自押砂去北地，定不讓秦軍缺了供給。」
「……」陳書嘴唇微動。
清娘拱了拱手，又道：「丞相好意，在此謝過，改日一定登門拜謝。」
「先生若有閒暇，大可在巴郡盤桓幾日，未亡人略盡地主之誼。」
陳書端起茶杯，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能說什麼？三煅法？還是他知道的其他事情？
待他抬頭，銅鈴聲已緩緩飄出大堂。
他沒好氣地看著清娘一行人遠去，「夫人好手段！」
大堂之外，日近中天。
陽光明艷艷的，空氣里的水汽少了，風裹著和煦，輕吻著寡婦們的面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阿鈺哆嗦著，跟在後面。
李姐搶先把阿箬背上。阿箬已經沉沉睡去。
「夫人！」
剛走出縣衙大門，一個穿綢緞衣衫的男子湊上來，手裡搖著象牙骨扇。
男子扇子掩面，壓著嗓音道：「大人願與您分利三成，只要您肯交出法子，以後巴郡丹砂，都由您管。」那人說話間，賊頭賊腦地四下張望。
「哼！」清娘心裡泛起萬千恨意。
她抬腳踢飛地上的一個石子，正中來人的膝蓋。
「哎喲！」男子跪倒在地，扇子掉在泥里。
「我這法子是用亡夫的命換的，誰配？」
男子一瘸一拐跑了。
李姐湊上來，擔憂地問：「清娘，鄭國帶了五百兵，咱們就二十多個姐妹，能行嗎？」
清娘回頭望了眼縣衙的匾額，陽光照在「明鏡高懸」四個字上，晃得人眼暈。
清娘拍拍她肩膀，沒有解釋。只輕輕說道：「有辦法。」
她摸了摸腕間的青白玉鐲，眼底有了光。
「喲——嗬！
莫慌哎，妹娃子！
二十三個寡婦二十三座烽火台，
五百官兵只是過境的蝗蟲兒！
……
咱的礦脈是地龍翻身扎的根，
咱的帳簿是雷公電母打的釘！」
女人們唱著山歌，大搖大擺地走在枳縣大街上。
「吧唧」！
身後，大堂內傳出茶盞甩在地上的破碎聲。
阿鈺看著眼前的寡婦，雙手抱在胸前。大嫂終於同意進入礦山，這是家裡的產業，想過無數個第一天的美好戲碼，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公堂對峙。
他吞口口水，想壓住心裡的冰與火。
半夜丑時就被拉起來了，一行人打著火把，翻山越嶺，露水、汗水打濕了全身。大堂的整個過程，他覺得一點兒也不真實——比一個皮影戲駭人，比巴人戰舞曲折。
大嫂到底是什麼人？他的疑問，沒有從大嫂的眼神里找到答案，也沒有從其他寡婦歌聲里找到答案。
臨河的稀飯攤販。
一行人坐下。阿鈺愣愣地出神。幾個女人熱鬧地說笑，他一點兒也沒有聽進去。
只是大嫂微微上翹的唇角，像個尋常婦人一樣與她們嬉笑——他很不適應！他還是習慣了她那冷若冰霜的臉，還有眸子裡的無情和狠勁——他更想看到對他的冷淡。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沒有把大嫂當作一個女人了。大嫂，不是一個性別。
熱氣騰騰的包子端上來，小二放下蒸籠，聲音很輕——但是他還是一驚，猶如驚堂木震天的轟鳴，一隻胳膊防禦似地抬起。
王嬸瞥眼阿鈺，露出一絲譏誚：「嚇著了？」
「誰，嚇著了。」阿鈺回過神來，翻一個白眼，聲音卻帶著顫音。
「大嫂，今天，我們……」
清娘一雙眸子猶如深潭，拿起筷子，淡淡說道：「吃飯。這家包子不錯，我每次來都吃。」
李姐低頭，咬一口包子，與阿鈺的目光短暫地對視，點頭笑道：「嗯，就是，皮薄餡兒多。」
「這樣，會不會得罪哪些當官的？」
他用筷子夾起一個包子，牙床卻張不開。
李姐低頭喝著稀飯：「耶，二世子，你啥子時候怕過人了？你不是經常惹禍嗎？」
他啪一下放下筷子，包子滾到桌子上，漲紅了臉：「誰二世子了？」
阿箬眯著眼笑道：「二少爺，吃飯。」
「二少爺」這個稱謂讓他很受用——但下一秒，清娘用兩根手指捻著包子，與李姐、王嬸笑成一團，他又覺得哪裡不對。
清娘將一個包子推到他面前：「手抓著吃更香。」
阿鈺躊躇地用兩個手指捻起包子，包子皮黏住手指，他一陣噁心。
李姐、王嬸、阿箬都撲哧笑出聲。清娘搖頭，沒有他哥哥半分皮實。
上山的路上，遇見了清娘母親林三娘。
林間風輕，母女低語數句，片刻便各自散去。
沒人知曉，那番家常閒談里，藏著另一場無聲的盤算。
阿鈺心裡又一陣罵，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苛恃李斯之勢，謀奪清氏丹礦。清跣足登堂，出示貞婦璽，當庭挫其銳。時人嘆曰：赤腳孤孀，強於廟堂州牧。——摘自《大秦巴郡志・清娘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