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趙郡守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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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下了渡口,穿過薄霧,行色匆匆,徑直朝著枳縣縣衙奔去。

  為首的一身短打,胸襟鼓鼓囊囊。

  背上駝著受傷的阿箬,其餘二人一個擒著棗木桿、一個腰裡別著算盤,還有一個年輕小伙子躊躇跟著。

  大街上人影稀疏。偶爾幾個路人不知為何,都遠遠地躲開。

  縣衙大堂的朱漆門檻,被郡守趙苛的馬蹄鐵蹭出三道白痕,清晰可見。

  為首的女人快步踏入大堂。

  ——那女人一雙赤腳,猶如天神一般,身上散出一股子丹砂味兒。

  吏卒看著,也不敢阻攔。

  趙苛正用靴尖碾著地上堆著的礦砂,滿臉橫肉擠成一團。

  趙苛沒有抬眼,但是他的餘光已經瞥見了——女人。

  好一雙赤腳!

  女子赤腳之上儘是泥水,半截衣衫濕透。胸前銅鈴清脆作響。

  「奸商!粗鄙!粗鄙!」趙苛心中暗自罵道。

  趙苛搖搖頭。

  又輕輕搖頭,今天必是鐵案!

  就在這一瞥之間,趙苛已經轉了一百個心思。

  只見他昂著頭,眼白往上一泛,雙手背在身後。

  直到堂上——

  「威——武——」兩排吏卒木杖擊打著地面,肅殺之氣陡然而生。

  他才緩緩踱向大案。

  他要讓那殺威棒把氣氛烘托到恰到好處。

  ——就在這一刻,他的內心掠過些微的不安——只見清娘將受傷的女人輕輕放在旁側的長凳上,擦一把汗,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全然沒有民婦見州府高官的倉皇和拘謹。

  清娘不是不慌,在與趙苛目光短暫交集的那一瞬,一陣寒涼就竄進了脊柱——秦王縱然年輕英武智慧卓越,到了地方也是狼群惡狗一般的人兒當道,油膩昏聵!

  今天這一「賭」,天不知道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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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苛目光剜過其他人——李姐上前扶住阿箬,王嬸掏出粗布帕子擦去阿箬嘴角的血漬,還有一個男子,訕訕站著——是阿鈺。

  王嬸、李姐,眼底儘是驚慌。

  就在這一刻,清娘幡然醒悟:

  雄起!

  她下意識按一下已經的帳簿。

  趙苛鬍子一抖,一聲獰笑,眼底儘是蔑視:「寡婦開礦,聚眾持械,按秦律——」

  「啪!」趙苛驚堂木剛落。

  「——按秦律,軍功授爵,供砂強軍者,賞!」清娘的硬生生截斷了他的話。

  趙苛一驚。

  「豈有此理!」

  清娘雙手叉腰,粗布短打蹭過冰涼的地磚:「大人,何故生氣?」她略略喘口粗氣,朗聲道:「大人不問姓名來由,怕是不合禮數!」

  「啪!」趙苛驚堂木又重重落下。

  「悍婦!可知罪?」

  「無罪,有功!」

  「你……」

  「未亡人清,給蒙恬將軍供的丹砂,護著北地十萬甲士。哪裡有罪?」

  「大膽,休要狡辯!」

  「趙郡守要治我的罪,得先問過邊關將士答應不答應!」

  趙苛一聽,暗笑:婦人還是沒有經驗,不是已經自報家門了嗎?他雙目一凝,鬍子一抖,肥厚的手指拿起驚堂木又是狠狠砸下,震得案几上的硯台都跳了跳。

  「大膽!本官奉旨查礦。」

  趙苛揮了揮手,兩名吏卒抽刀上前。不知為何,一個吏卒的刀鞘撞在木柱上發出一聲「咚」的一聲悶響。

  「奉旨?」清娘呵呵笑出聲,那聲音噙著數九寒天的冰冷。

  「李大人的『旨』吧?」她眉毛一挑。

  「陰狠村婦!」趙苛一時語塞。

  清娘目光掃過趙苛腰間的玉佩——趙苛腰間玉佩的獬豸紋,按秦《服制令》,唯三公九卿近臣可佩。清娘一眼看穿——這不是郡守該有的佩飾,而是李斯門下行走的標識。和卓羽的扇墜一模一樣。

  清娘杏目含霜。寸步不讓。

  「卓羽剛帶人搶礦失敗,你就上門問罪,倒是比八百里加急還來得快哈?」

  「貪利妄徒——」

  清娘不忙不忙,從懷中掏出一個鎏金錦盒,指尖一挑,盒蓋「咔嗒」彈開。

  「大人,可認得?」一枚三寸見方的玉璽靜靜躺在其中,印紐上的螭龍怒目圓睜——正是秦王賜的貞婦璽。

  清娘雙手捧出,高舉齊眉——這是巴地士人呈遞重要信物的古禮。

  璽印並非直接砸在案上,而是置於一方素帛之上,再推至案中。

  「大王所賜,」清娘聲調陡然揚起,目光如刀刮鐵,「嘉我守節撫業。趙郡守今日要治我的罪,莫非是說——陛下的旨意,不作數了?」

  這話像塊巨石砸進深潭。

  「哧」,趙苛手一抖。

  一名吏卒的刀「哐當」掉在地上。

  趙苛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這個寡婦好生厲害!說是李大人的旨意吧,陛下聖旨在前,說是陛下的旨意吧,顯然不能!

  趙苛定定心神。

  清娘舉起貞婦璽時,特意將印紐轉向堂外日光方向。按秦禮,御賜之物當正面示人,斜持即為不敬。這個細微動作,讓他到嘴邊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貞婦璽的分量!

  「不認得嗎?」李姐一旁喝道。

  「這……這,」趙苛一個激靈,慌忙起身,肥碩的身子差點撞翻案幾,語氣謙卑地道:「……只是例行核查,絕無治罪之意!」

  「例行核查?」清娘面色驟然一凝:此時退讓退讓不得,寡婦、悍婦必須用足。

  於是,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都晃出漣漪,喝道:「上月貴縣抽走三成丹砂利錢,帳冊還在我手裡!蒙恬將軍的軍報,你郡守難道不知?」

  她說著,大大方方地從懷裡掏出帳冊。她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故作聲勢。

  「這,這……」趙苛抹一把汗。

  「乏軍興之最。」清娘頓住。

  趙苛身體一顫,就要跪倒。

  後堂腳步輕響、屏風布紋微動、空氣凝滯半息。

  趙苛神情微凝。

  堂上隱隱掠過一股清風。

  清娘眯眼——穿堂風。

  就在其時,屏風後轉出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山羊鬍修得齊整——正是呂不韋的心腹陳書。

  清娘眉骨傷疤一動。

  這人,是誰?

  「大人,」陳書端著青瓷蓋碗茶,笑意盈盈地走上前,「趙郡守,丞相府早有文書,夫人的礦場乃秦軍專供,可直通北地,無需地方核查。」

  陳書將茶盞遞到趙苛面前,輕聲說道:「喝茶,大人」。

  茶盞下壓著一張紙條,趙苛瞥眼一看——「貪墨軍糧」。四個字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偷瞥了眼陳書腰間的令牌,腳心冒汗——呂不韋的手段他早有耳聞。

  「丞相,有何吩咐?」趙苛嘴角抽搐。

  丞相!丞相府的人。

  他為什麼要幫我?蒙恬的面子,還是……這盤棋里,還有她不知道的東西?

  「下官……下官知錯!」趙苛額頭大汗,撲通一聲跪地。

  「大人,三成丹砂利錢怎麼說?」清娘走向依著的阿箬,一隻赤腳踏上長凳。匪氣十足。

  「那……那……三成利錢,下官嚴查,嚴查……」趙苛瞟一眼陳書。匍匐在地,身如篩糠。

  清娘冷哼一聲。

  王嬸、李姐看得心驚肉跳。

  陳書抱拳作揖,眉梢微挑,轉身對趙苛沉聲道:「丞相說了,軍中供需乃國之根本,誰要是敢動夫人的礦,就是與北地為敵,丞相府絕不姑息。退下吧。」

  說罷,理了理山羊鬍子,唇角隱約一絲獰笑。

  趙苛連連磕頭,起身時雙腿直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上,靜了。

  只剩吏卒們面面相覷,手裡的刀不知該放下還是舉著。

  阿鈺站在一旁,晌午的陽光斜刺刺射進大堂來,晃得他雙目生痛。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趙苛,又看看赤腳踏在長凳上的「大嫂」,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哥哥還在的時候,大嫂還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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