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浴血立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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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柴突然「茲拉」炸響,也像是在叫好。

  受傷的阿箬掙扎著舉起手,吃力地說道:「應該叫瘋婆娘聯盟……」

  「哈——哈——」女人們一陣鬨笑。

  經過第一次戰鬥,大家已經沒有了恐懼。笑得很開懷,很超脫,很無畏,很放肆。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馬蹄聲,火把連成一串,比卓羽帶來的人還多。

  李姐緊張地攥緊棗木桿:「清娘,是卓羽搬救兵了?」

  清娘眯眼望去,火把隊最前面的人舉著郡守府的旗幟。

  她的手下意識地按住刀柄,心裡一沉——阿箬還在流血,這不是打架的時機。但銅鈴響了,她知道躲不掉。

  「……是李斯派來的狗腿子,郡守趙苛。」

  晨霧下的臉,眉骨的疤痕在火光里像條醒目的龍。

  「怕個逑,弄他……哎喲……」阿箬躺在虎皮軟榻上,看見其他女人都湧上前去,強撐著想爬起來。

  眾人都驚愕地回頭。她馬上一臉通紅,自己說話越來越像清娘了。

  清娘腰間的銅鈴輕輕晃動,像是在呼應遠方的馬蹄聲,也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硬仗,敲響了戰鼓。她的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遼闊的草原,還有受傷的士兵……

  這一仗,必須打贏,清娘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沒有退路。

  原來,是吏卒前來傳召,令隔日前往縣衙官署問話。

  吏卒們走了。

  大家鬆一口氣,都圍過來。

  「要不我們現在出發吧?」李姐突然道。

  「啊?去幹啥?」王嬸瞪眼她

  「翻進院子,打那個龜兒大老爺的悶棍,他昏了,明天我們就跑脫了不是?」李姐興奮道。

  王嬸直勾勾地盯著李姐,她知道,李姐有那個身手。

  「……」清娘、李姐笑得直不起腰,眼底的愁雲卻散了大半,她們沒有想到李姐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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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嬸,我是不是錯了?」清娘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那些塵埃,在風裡找不到歸宿。

  「?」王嬸瞪大眼睛看看清娘,又看看一旁聒噪的女人們。

  「我把大家置於危險,連命都保不住……」她們只是為了一口飯吃,而把柔弱的她們置於刀光血海。清娘肩頭聳動。聲音很低,很低。她哭了,她哭了,已經忘記好幾年都沒有哭了。

  堅如磐石的清娘哭了!簡直晴天霹靂一樣。在場的所有女人也陪著流淚。

  她們因為清娘流淚而流淚,她們不知道清娘是因為她們而流淚。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王嬸輕輕拍著清娘的背,「舅老爺都沒有出面,你都擺平了,老夫人一定很高興的。」

  「嗯。」清娘輕嗯一聲。

  「不要總想著是女人,」王嬸蹲下來,索性坐在地上,「有好處的時候,能撐起一片天;沒好處的時候,就是女人。這樣想法的人,不是巴郡人。」

  「對。巴郡無論男人女人都是有血性的。我們就認識一個道理,那就是拳頭硬不硬。」

  「對,清娘,我們都是心甘情願的。」

  「寡婦聯盟!有飯一起吃,有仇一起報!」

  昨夜。篝火依然。

  清娘獨自一個人坐著,心裡思忖著明天到縣衙如何對付。

  王嬸也睡不著,爬起來,雙手放在清娘的肩上,柔聲說道:「清娘,你真苦啊。」清娘轉過頭,看著王嬸,王嬸眼睛裡映著火苗子,眼底燃著暖意。

  「我男人是個軍人……以前我不覺得,現在……」王嬸說著有些哽咽了。她沒有說下去,但清娘懂了。

  「後山二十多個寡婦,沒有一個不苦的,巴郡的寡婦沒有一個不苦的,再說,她們也是我們礦難才守寡的。」清娘雙手對著篝火,灼熱的火焰要吞併手掌一樣,「北地、南方都在打仗,寡婦每天都有!」

  「你要管這麼多人,你最苦。」王嬸揉一下眼睛。

  她知道,清娘不能原諒自己的是那份責任。三年了,一天沒有放下。

  「唉?」清娘捅一下王嬸的腋下。

  王嬸躲避不及,破涕為笑。

  清娘道:「我有了你們就不苦了。」

  「真的?」王嬸眼淚花花地望著清娘。這次北地軍供,很大的買賣,東拼西湊的日子馬上過去了,日子總算有了盼頭。卓家舊怨未了新仇又添,也不知道打著官府名義進行礦產收編的卓家,背後究竟是什麼來頭。

  「真的。」清娘點點頭。

  卓羽今天來,沒有動官兵,而是山匪,這裡面就有玄機。今天這一仗大致印證了此前的判斷,卓家當下只是卒子,幕後的操盤手先放一條狗出來汪汪叫,看看反應。至少說明官府內部意見應該還沒有完全統一。這是難得的機會。

  清娘望著篝火,火焰交疊。她一時看不起自己了——冷峻?不是冷靜,是冷峻。

  她想起與秦王在湯峪的對談:「商賈逐利……」

  「我這買賣,求的是把水引活……」自己的慷慨之詞猶在耳畔!

  她指尖摩挲著胸前銅鈴,那鈴舌的涼意刺得心發緊——她忽然驚覺,自己正在失去「從前的自己」。

  ——少夫人的自己……

  她們……

  只是自己的——

  「棋子」嗎?

  她拍拍自己額頭:真的能,永遠護著她們嗎?

  「你兩個,半夜的鬼叫啥?」李姐披衣服走出來,睡眼惺忪。

  「沒有什麼。」王嬸遮掩道。

  此刻。清娘倚在王嬸懷裡。

  「明天,要不要帶上阿鈺?」李姐心裡想著明天去縣衙是否要增加一些外援,至少把阿鈺帶上,多一個男人。

  清娘揉揉太陽穴,躺在王嬸懷裡不想動彈。

  這一輩子,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合上了眼睛。

  很暖。

  淚水卻無聲滑落。

  這一輩子這樣過,多好!

  「咋了?死娃子!」王嬸哼一聲。

  「好著呢……」清娘成串的淚水滑落。

  「哭了?」

  「沒有啊!」

  後人記:「清既歸,變賣釵珥燒神砂、創「水飛法」,又聚遺孀廿三人,後馭百,授短弩刀法,晝採礦,夜演武,號曰「寡婦盟」。萬人家丁,自此始。」《巴郡志。清娘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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