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練武場，寡婦盟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後山練武場的木樁就被劈得「噼啪」作響。
不知名的鳥雀兒在枝頭撲通。山澗水在不遠處飛濺下來，掛起一簾瀑布。
清娘赤腳踩在草地上，清冽、乾冷。
巴渝短刀在掌心轉了個冷光，聲音裹著晨霧炸響：「今天開始，我們就是護礦的『銳士』。你們是願意站著死，還是跪著生？」
「站著死！」李姐朗聲道，王嬸、阿箬跟著重複。
「那，就得有自衛的本身。」
「是！」阿箬搶答道。
「手腕繃直！刀刃斜三分！殺敵如劈柴——要脆，要狠！莫拖泥帶水！」
「是！」
阿箬攥著清娘送的短刀，刀柄還裹著她補衣服的粗布；李姐扛著根磨尖的棗木桿，桿頭沾著昨日煉砂的猩紅粉末；
王嬸最實在，直接拎著把豁口的菜刀，圍裙下擺還別著一把算盤。
「嗨！嗨！」寡婦們各自吼著。
「練這玩意來得及吧？」阿箬嘀咕著，胳膊打顫，剛劈中木樁就趔趄了一下，露出了膝蓋上的舊淤青。
清娘看得分明，大步走過來。
「你好歹是軍戶遺孀，怕個啥子嘛。」
「我……」
清娘抬手，指尖蘸了點赭紅丹砂，在阿箬額頭畫了個巴人虎圖騰。顏料滲進皮膚，紅得像血。
李姐、王嬸大聲吼道：「要想富——先吃苦——」
其他寡婦也呢喃著：「要想富——先吃苦——」
清娘咯咯地笑了，這是她們的號子。
「紋了這身，閻王不敢收。」
其他人也湊過來，清娘都給她們額頭畫了個巴人虎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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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們，我們都得靠自身！我們前半生靠男人，而今男人不在了，咋辦？」清娘目光掠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她們氣喘吁吁，汗水直流。
清娘取下腰間的竹筒，舉起晃了晃，裡面的箭毒木汁液晃出幽綠冷光，「這裡面的東西，見血封喉……你娃的口糧、你相公的牌位，都得靠這刀箭掙回來！」
「我們就是一支寡婦戰隊，巴郡的女人，沒有一個怕死的，不是嗎？我們只能用鮮血掙一條活路！」
「守住這礦，就是守住百十口子的活路！若是都充了公，卓家下場就是我們的明天！」
李姐突然「哐當」一聲拄穩棗木桿，聲音沙啞得像磨砂：「跟我練！」
她擼起袖子，胳膊上一道深疤蜿蜒到肘彎，「巴郡女人，不怕流血！」。
「跟我練！」王嬸攥緊菜刀，指節咯咯響，「命可舍，不可辱！！」
「清娘，你教我們，我們不怕死！」眾人異口同聲。
清娘眼底一熱，解下胸前銅鈴——那鈴舌是阿珩臨終前親手磨亮的，巴人說，這聲響能招魂聚氣。她將銅鈴系在中央木樁上。
接著，她赤腳踩進將熄的篝火餘燼里，滾燙的灰燼燙得腳底「滋」的一響。她脊背挺得筆直，開口便吼出了巴人的戰歌：
「巴人不彎腰！刀山也敢跳！」歌聲穿雲裂石。
「巫山雲不散，夔門浪推刀！
脊骨當犁軛，荒原種血苗！
魂魄燒成陶，來年捧新稻！
江風啊——
吹不滅喉中鐵，唱破九霄！」
「進。」清娘喝道。
第一排齊步向前三步，第二排跟上，第三排殿後。噗，噗，噗。
清娘短刀斜劈——第一排女人同時揮臂，扁擔破空有聲，短鎬劃出短弧，握石頭的做出投擲狀。
「轉！」清娘又喝道。
隊伍突然向左右分開，像礦道分岔。分開的兩隊從兩側繞回來，在她身後重新合攏，變成個半圓。
李姐忽然喊：「左邊！」所有女人同時轉向左側，手臂前指，像一排突然刺出的矛。
「右！」又齊齊轉向右側。
「後！」這次麻煩些。有人轉反了方向，撞在一起。有人笑出聲，但手上的傢伙沒放下。
第三圈時，清娘突然短刀扎進地里，刀柄震顫，兩腿向前蹬去，所有女人學她，有傢伙的插傢伙，沒傢伙的插根柴火，齊刷刷向前蹬腿。十幾雙腳同時蹬出，塵土揚起一片。
「殺——」阿箬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尖利。
「殺！」十幾個聲音跟著吼，參差的、嘶啞的、破了音的吼。
日頭爬到山樑時。
二十三個寡婦已能圍成整整齊齊的圓圈，揮刀時刀刃帶風，吼聲震落枝頭晨露，露珠兒濺落下來，哧溜一聲不見了。
突然，清娘高舉短刀指向山巔：
「丹砂稱王！雄起！」
「清娘威武！丹砂稱王！嘹咋咧！」
二十三個寡婦一起吼。
吼聲撞在山谷里，回聲疊著回聲，像有千軍萬馬呼應。
李姐捂嘴偷笑，「自從咸陽回來，大家都跟著清娘學關中話了——這詞兒意思是』好得很』！」
清娘放眼望去——
練武場邊上的一樹野櫻桃在晨光里妖媚可人，櫻桃兒簌簌地落。
院子的木疙瘩上，一筐子剛摘的山野果子，甚是招人歡喜，當令時節，吃起來酸甜可人。
中午的時候，清娘把幾個管事喊來議事。
管事們看清娘態度堅決，心裡揣著高興。
「我們不願意跟著卓家干。」李姐說。
「要不要請個鏢師？」老王頭很熱心，煙鍋子在地上磕了磕，又道：「如果他們和山匪攪在一起，還是不好對付。」「我們已經在練習了。」李姐站起來比劃幾下，又坐下去，難掩興奮之色。
「都是女娃娃……」老王頭吐一口葉子煙，嗆得李姐直咳。
「不是有你得嘛，王大爺，葉子煙一噴……人氣都喘不過了……咳咳……」阿箬一邊咳，一邊打趣。
「就是，我心裡有點哆嗦。」王嬸捂著嘴說道。
「要不，我們聯繫一下龍頭山山匪？」王嬸笑道。其實，她心裡想說的是給舅老爺遞個信，漕運的戰鬥力巴郡人誰不知道呢。但是清娘沒有說自然有她的考慮。所以就用土匪的事情來給大家打趣。
話音未落，李姐白了她一眼：「賊娃子沒有來，自己去找？那還不如找漕運六爺呢。」
王嬸笑了笑，沒有接話。
清娘眉心微蹙。她清楚，漕運介入就不是寡婦自衛了，不能給官府口實。
一隻喜鵲嘰喳叫著停在演武場院子裡。
「喜事。」「吉兆。」眾人議論道。
「怕個啥子？」
清娘一拍桌子，喜鵲振翅飛走了，喝道：「土幫土成牆，窮幫窮成王。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李姐帶頭道：「土幫土成牆，窮幫窮成王。」
眾人也齊聲應著。
「清娘的武功不錯。我信清娘的。」阿箬懵懂道。
「對了，清娘，山下家裡不是有護院的嗎？要不喊來？」王嬸又道。
「散了。」清娘的態度已經明確了。
大家分頭去叮囑工人，李姐安排人輪流放哨。上百號男人，都是有力氣的，呼哨一聲，大家都過來了。清娘不太擔心。但礦工們有些擔憂，議論著：「寡婦能打嗎？」
「對了，清娘，那個玄真，不是法術很高強的嘛，他有沒有傳授你點法術？」阿箬扭著清娘問。
「有啊。明兒給你畫一個。」清娘瞪了一眼阿箬。
「來來，開始了，苦練三天，打倒惡徒卓家！」李姐看見清娘臉色不好，趕緊組織大家繼續訓練。
「備好三百壇糟酒，醉了敢拼命！」阿箬模仿著昨天清娘的腔調。
炎、石堅兩個大師父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在清娘說「散了」的時候，站起身來，把拳頭往胸口一捶——巴人的禮。
「人心雖向，卻仍有隔閡，尚需凝聚。」清娘心裡嘆息，想起玄真送的《道德經》——「和光同塵」。
她輕輕搖頭。
卓羽這次奪礦，官府最後定然出面。
若這就是機會？也是在夾縫跳舞。
「嘩嘩嘩」，清娘斟一碗酒，辛辣撲鼻而來。
兩天後，定是一場惡戰。
不知名的鳥雀兒在枝頭撲通。山澗水在不遠處飛濺下來，掛起一簾瀑布。
清娘赤腳踩在草地上，清冽、乾冷。
巴渝短刀在掌心轉了個冷光，聲音裹著晨霧炸響：「今天開始，我們就是護礦的『銳士』。你們是願意站著死，還是跪著生？」
「站著死！」李姐朗聲道，王嬸、阿箬跟著重複。
「那，就得有自衛的本身。」
「是！」阿箬搶答道。
「手腕繃直！刀刃斜三分！殺敵如劈柴——要脆，要狠！莫拖泥帶水！」
「是！」
阿箬攥著清娘送的短刀，刀柄還裹著她補衣服的粗布；李姐扛著根磨尖的棗木桿，桿頭沾著昨日煉砂的猩紅粉末；
王嬸最實在，直接拎著把豁口的菜刀，圍裙下擺還別著一把算盤。
「嗨！嗨！」寡婦們各自吼著。
「練這玩意來得及吧？」阿箬嘀咕著，胳膊打顫，剛劈中木樁就趔趄了一下，露出了膝蓋上的舊淤青。
清娘看得分明，大步走過來。
「你好歹是軍戶遺孀，怕個啥子嘛。」
「我……」
清娘抬手，指尖蘸了點赭紅丹砂，在阿箬額頭畫了個巴人虎圖騰。顏料滲進皮膚，紅得像血。
李姐、王嬸大聲吼道：「要想富——先吃苦——」
其他寡婦也呢喃著：「要想富——先吃苦——」
清娘咯咯地笑了，這是她們的號子。
「紋了這身，閻王不敢收。」
其他人也湊過來，清娘都給她們額頭畫了個巴人虎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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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們，我們都得靠自身！我們前半生靠男人，而今男人不在了，咋辦？」清娘目光掠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她們氣喘吁吁，汗水直流。
清娘取下腰間的竹筒，舉起晃了晃，裡面的箭毒木汁液晃出幽綠冷光，「這裡面的東西，見血封喉……你娃的口糧、你相公的牌位，都得靠這刀箭掙回來！」
「我們就是一支寡婦戰隊，巴郡的女人，沒有一個怕死的，不是嗎？我們只能用鮮血掙一條活路！」
「守住這礦，就是守住百十口子的活路！若是都充了公，卓家下場就是我們的明天！」
李姐突然「哐當」一聲拄穩棗木桿，聲音沙啞得像磨砂：「跟我練！」
她擼起袖子，胳膊上一道深疤蜿蜒到肘彎，「巴郡女人，不怕流血！」。
「跟我練！」王嬸攥緊菜刀，指節咯咯響，「命可舍，不可辱！！」
「清娘，你教我們，我們不怕死！」眾人異口同聲。
清娘眼底一熱，解下胸前銅鈴——那鈴舌是阿珩臨終前親手磨亮的，巴人說，這聲響能招魂聚氣。她將銅鈴系在中央木樁上。
接著，她赤腳踩進將熄的篝火餘燼里，滾燙的灰燼燙得腳底「滋」的一響。她脊背挺得筆直，開口便吼出了巴人的戰歌：
「巴人不彎腰！刀山也敢跳！」歌聲穿雲裂石。
「巫山雲不散，夔門浪推刀！
脊骨當犁軛，荒原種血苗！
魂魄燒成陶，來年捧新稻！
江風啊——
吹不滅喉中鐵，唱破九霄！」
「進。」清娘喝道。
第一排齊步向前三步，第二排跟上，第三排殿後。噗，噗，噗。
清娘短刀斜劈——第一排女人同時揮臂，扁擔破空有聲，短鎬劃出短弧，握石頭的做出投擲狀。
「轉！」清娘又喝道。
隊伍突然向左右分開，像礦道分岔。分開的兩隊從兩側繞回來，在她身後重新合攏，變成個半圓。
李姐忽然喊：「左邊！」所有女人同時轉向左側，手臂前指，像一排突然刺出的矛。
「右！」又齊齊轉向右側。
「後！」這次麻煩些。有人轉反了方向，撞在一起。有人笑出聲，但手上的傢伙沒放下。
第三圈時，清娘突然短刀扎進地里，刀柄震顫，兩腿向前蹬去，所有女人學她，有傢伙的插傢伙，沒傢伙的插根柴火，齊刷刷向前蹬腿。十幾雙腳同時蹬出，塵土揚起一片。
「殺——」阿箬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尖利。
「殺！」十幾個聲音跟著吼，參差的、嘶啞的、破了音的吼。
日頭爬到山樑時。
二十三個寡婦已能圍成整整齊齊的圓圈，揮刀時刀刃帶風，吼聲震落枝頭晨露，露珠兒濺落下來，哧溜一聲不見了。
突然，清娘高舉短刀指向山巔：
「丹砂稱王！雄起！」
「清娘威武！丹砂稱王！嘹咋咧！」
二十三個寡婦一起吼。
吼聲撞在山谷里，回聲疊著回聲，像有千軍萬馬呼應。
李姐捂嘴偷笑，「自從咸陽回來，大家都跟著清娘學關中話了——這詞兒意思是』好得很』！」
清娘放眼望去——
練武場邊上的一樹野櫻桃在晨光里妖媚可人，櫻桃兒簌簌地落。
院子的木疙瘩上，一筐子剛摘的山野果子，甚是招人歡喜，當令時節，吃起來酸甜可人。
中午的時候，清娘把幾個管事喊來議事。
管事們看清娘態度堅決，心裡揣著高興。
「我們不願意跟著卓家干。」李姐說。
「要不要請個鏢師？」老王頭很熱心，煙鍋子在地上磕了磕，又道：「如果他們和山匪攪在一起，還是不好對付。」「我們已經在練習了。」李姐站起來比劃幾下，又坐下去，難掩興奮之色。
「都是女娃娃……」老王頭吐一口葉子煙，嗆得李姐直咳。
「不是有你得嘛，王大爺，葉子煙一噴……人氣都喘不過了……咳咳……」阿箬一邊咳，一邊打趣。
「就是，我心裡有點哆嗦。」王嬸捂著嘴說道。
「要不，我們聯繫一下龍頭山山匪？」王嬸笑道。其實，她心裡想說的是給舅老爺遞個信，漕運的戰鬥力巴郡人誰不知道呢。但是清娘沒有說自然有她的考慮。所以就用土匪的事情來給大家打趣。
話音未落，李姐白了她一眼：「賊娃子沒有來，自己去找？那還不如找漕運六爺呢。」
王嬸笑了笑，沒有接話。
清娘眉心微蹙。她清楚，漕運介入就不是寡婦自衛了，不能給官府口實。
一隻喜鵲嘰喳叫著停在演武場院子裡。
「喜事。」「吉兆。」眾人議論道。
「怕個啥子？」
清娘一拍桌子，喜鵲振翅飛走了，喝道：「土幫土成牆，窮幫窮成王。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李姐帶頭道：「土幫土成牆，窮幫窮成王。」
眾人也齊聲應著。
「清娘的武功不錯。我信清娘的。」阿箬懵懂道。
「對了，清娘，山下家裡不是有護院的嗎？要不喊來？」王嬸又道。
「散了。」清娘的態度已經明確了。
大家分頭去叮囑工人，李姐安排人輪流放哨。上百號男人，都是有力氣的，呼哨一聲，大家都過來了。清娘不太擔心。但礦工們有些擔憂，議論著：「寡婦能打嗎？」
「對了，清娘，那個玄真，不是法術很高強的嘛，他有沒有傳授你點法術？」阿箬扭著清娘問。
「有啊。明兒給你畫一個。」清娘瞪了一眼阿箬。
「來來，開始了，苦練三天，打倒惡徒卓家！」李姐看見清娘臉色不好，趕緊組織大家繼續訓練。
「備好三百壇糟酒，醉了敢拼命！」阿箬模仿著昨天清娘的腔調。
炎、石堅兩個大師父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在清娘說「散了」的時候，站起身來，把拳頭往胸口一捶——巴人的禮。
「人心雖向，卻仍有隔閡，尚需凝聚。」清娘心裡嘆息，想起玄真送的《道德經》——「和光同塵」。
她輕輕搖頭。
卓羽這次奪礦，官府最後定然出面。
若這就是機會？也是在夾縫跳舞。
「嘩嘩嘩」，清娘斟一碗酒，辛辣撲鼻而來。
兩天後，定是一場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