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讖語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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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突然,阿箬指著前面山樑,喊道:「快看,大花狗摔下去了。」稍頓,又改口道:「應該是人。」

  順著阿箬指的方向,清娘看見隱約有草木搖動。

  「走!看看去。」四人來到山坡,只見草木叢中一個焦黃鬍子的老道,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拂塵,已經氣息奄奄。老老道約莫六十開外,面容枯皺,偏偏一雙眼睛在亂發後面閃了一下——不是渾濁的老眼,透亮得像礦洞深處的暗河。

  眾人使力,把老道拽出荊棘叢。破爛不堪的衣服散發出噁心的味道,臉上身上儘是血痕。

  清娘將老道背回山洞。餵了一些水米,又叫一名礦工給老道敷藥。

  她想著練武場都是些寡婦,礦場、窯廠那邊工人都要上工。於是喊了阿箬,二人就在一個廢棄礦洞照顧老道。

  夜裡。木板上的老道鼾聲均勻。

  阿箬將湯碗輕輕放在木桌上,目光掃過清娘面前攤開的帳冊——那是王嬸整理的,字跡工整,每一筆收支都清清楚楚。

  「姐,先喝口湯吧。」阿箬聲音輕柔,「王嬸今天熬了一下午,說你這幾天為了準備北運的事,都沒好好吃飯。」清娘放下炭筆,揉了揉眉心。

  熱湯下肚,暖意從胃裡散開。她看向阿箬:「王嬸的兒子,最近怎麼樣?我記得那孩子前陣子咳嗽得厲害。」

  「好多了。」阿箬在清娘對面坐下,「王嬸說,多虧你讓人從江州請來的郎中。那孩子現在能跑能跳。」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有時夜裡還會喊『爹爹』。」

  清娘的手停在碗邊。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眉骨疤痕在陰影里格外清晰。

  次日天光大亮,老道醒來。

  一陣寒暄,原來老道是百里之外的三清宮道長,名叫玄真。這半年四處找礦,乾糧用盡,已經餓了半月。

  清娘伺候道長一盞茶,「找礦做什麼,老人家。」

  玄真搖頭,「煉丹。唉,秦王想著長生不老,天下道士聞風而動,都在煉丹。」

  「長生不老……」清娘心頭微沉,暗生詫異,終南山所見那位意氣風發的秦王,竟有如此變化?

  「你看我這礦,可用得上?儘管取用即可。」

  「甚好!回頭給你一個單子。」

  「好。我安排人送去。銀錢就不必了。」玄真手理鬍鬚,慨然道,「無量天尊。」片刻,玄真道:「你我有緣,可將鐲子拿來。」清娘半信半疑地遞上。

  只見玄真寫一道符文,輕喝一聲,符紙竟然不見了。

  玄真笑呵呵地把鐲子交與清娘,理著鬍鬚不再言語。

  臨走的時候,玄真送給清娘一卷《道德經》上冊。清娘對於清靜無為沒有什麼興趣,但是又不好駁了道長面子,只得勉強收下。

  玄真手撫鬍鬚,說道:「煩悶時,可誦讀第六章。回頭,你可以來道觀小住幾天。無量天尊。」

  清娘跟著誦讀了一遍,「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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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真策驢緩步,漸行漸遠,吟誦道:「並非此世人,借身苦修行。四十八年還孽債,銀錢無數一乾坤。」

  幾人目送玄真離去。

  李姐看著天空,訕訕道:「這個老道,說的什麼鬼話?」

  「一句讖語。」王嬸也看著天空——躲在雲層後面的太陽,只有一個紅點。

  阿箬望著玄真遠去,老道那句「四十八年還孽債」還在耳邊響。她突然懂了——清娘說的「沒路走」,和老道說的「還孽債」,原是一回事。昨夜礦洞裡,清娘也是這樣,把她們的苦,一點一點說給她聽——

  廢棄礦洞裡,油燈如訴。

  「李姐今天巡夜時,在她男人出事的那處礦洞前站了很久。」阿箬繼續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我路過,看見她摸著棗木桿,不說話,就站著。我問她怎麼了,她說……該有個了斷了』」

  「卓羽那邊有什麼動靜?」清娘聲音平靜,但眼神銳利。

  阿箬壓低嗓音,「他們說卓羽在收買礦工,想挖咱們的提純法。李姐知道後,把那幾個被收買的工人名字記下來了,一個不漏。」

  清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阿箬,你說,咱們這些人,為啥聚在一起?」

  阿箬一愣,隨即輕聲說:「因為……沒路走了。」

  「對,沒路走了。」清娘放下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青白玉鐲,「王嬸的男人死在長城,一封陣亡書,幾斗撫恤糧,就把一個家的頂樑柱換了。她抱著孩子去縣衙討說法,吏卒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李姐的男人更冤。就因為他揭發卓家偷工減料,就被推進礦洞,報個『意外塌方』。一條人命,抵不上官府貪的那點錢。」

  她抬起頭,看著阿箬:「還有你,阿箬。你男人戰死北地,留下你們孤兒寡母。地痞來搶糧……」

  阿箬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膝蓋,眼裡淚光閃閃。


  夜,漆黑。遠處燈火星星點點,那是夜間作業的工坊和巡夜的護衛隊。

  「你說咋辦,不管哪條路,我都跟著你!」阿箬昂著頭,無比的堅毅。

  「但我不想走這兩條路。」清娘轉過身,眼神如炬,「我要走第三條路——咱們自己掙飯吃,自己護著自己。王嬸會記帳,我讓她開識字班,教姐妹們算帳,以後誰也別想糊弄咱們。李姐敢拼命,我讓她帶護衛隊,咱們的礦,咱們自己守。」

  「可是清娘,」阿箬鉸著手指,輕聲問,「這條路……好走嗎?」

  「不好走。」清娘回答得乾脆,「但至少是條活路。你看王嬸,以前只會縫縫補補,現在能管整個礦產的帳。那些數字在她手裡,比刀還利。李姐以前只想報仇,現在她帶著二十多個姐妹巡夜,保護的是上百個家庭的活路。」

  她走回案幾前,手指點著帳冊上的一行字:「這裡記的,是咱們上個月賣丹砂賺的錢。我讓王嬸分了三份:一份發工錢,一份買糧食,剩下一份……存起來。」

  「存起來做什麼?」阿箬很吃驚,清娘告訴她這些秘密。

  「辦學堂。」清娘合上帳簿,聲音里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山風拂過,燈燭搖曳。

  阿箬如釋重負。她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清娘,外頭的人說……說咱們這,遲早要散。」

  「讓他們說去。」清娘冷笑,「咱們這些寡婦,聚在一起不是因為可憐,是因為有本事。王嬸的本事在腦子裡,李姐的本事在手上,你的本事在箭上,我的本事……在砂里。」

  「這世道想壓垮咱們,說咱們是『寡婦』,是『未亡人』。我偏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她抬起頭,油燈的光映在她眼裡,像兩簇跳動的火。

  「姐,」阿箬激動得身軀微微發顫,喉嚨乾澀,說道:「姐,你太了不起了。」

  「嗯?」

  「秦王都見過。」

  「嗨。」

  「你在想北運的事嗎?阿鈺……」

  清娘咂一下唇。但是她還是波瀾無驚地說道:「苦,自己挑的。」

  阿箬長吁一口氣,轉頭端詳著清娘,她眼底深邃得像眼前的峽谷。

  山風烈烈。

  清娘看著老道消失在山坳,想起昨夜阿箬喊的那聲「姐」,心尖微顫。

  「回吧。」她淡淡道。

  就從當天夜裡,清娘再沒有了怪夢。

  第一次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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