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入局，阿箬執刃
「呲呲！」
一早回到礦山的清娘，剛剛包紮好膝蓋傷，就倚在院子一角磨那把巴渝短刀。
巳時。巳時已至，恰逢六月廿九——三年前的今日，礦山第一次復工議事，終以失敗落幕。清娘一邊磨刀，一邊回想著往事。
王嬸和李姐二人一旁低聲吵起來了。
李姐一邊用皂角清洗手上的血漬，一邊道：「以後，不聽你的了，要是我在，絕不會傷成這樣。」
「你昨天去了，不惹禍？」王嬸悶哼坐在院子石頭上，「安全，本來就是你說了算。」
「呵，現在知道安全是我負責了？」李姐棗木桿子杵地，一聲悶響。
王嬸紅著眼：「你以為我不心疼嗎？那咋辦？喊上舅老爺他們去打一架？」
「你別說，下一次，真得打一架。」
「改一下你的脾氣……」
「現在，被奪權了，你說咋辦？」
「一個月，要不先看看再說？清娘一直主張家和萬事興。」
「哼，二世子，不惹禍就阿彌陀佛了。」
「別到時候，又怨我？」
清娘眯著眼躺在躺椅上，也沒有心思開解二人。
一早把一應鑰匙給阿鈺，規矩、細節又叮囑了一番，清娘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礦洞。
昨天夜裡湘婆撒潑，老恆木訥，阿鈺無知，在族老的脅迫下，清娘奮力爭取保住了礦山繼承權。讓阿鈺管理一個月。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吵完架的二人走過來，罰站似地站在清娘對面。
王嬸幾個指頭扒拉著，眼神複雜地望著清娘。
李姐蹲下去，小聲問道：「放心，我盯著礦山。」清娘點點頭。
院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瘦弱的軍戶遺孀阿箬攥著半截柴刀，刀柄纏著褪色布條——和清娘幾年前裹短刀的手法一模一樣。
她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懷裡掉出半塊硬餅，她趕緊從泥地里撿起，小心翼翼揣進懷裡，紅著臉道：「我娃兒的……」阿箬今年二十歲，清秀，瘦弱，肩胛骨嶙峋，破舊的粗布衣裳，膝蓋處一個很大的補丁。
「清娘，我想學武。我……再也不想任人欺負了。」說罷，阿箬咬著嘴唇，撩起褲腿——膝蓋上新舊淤青疊著，觸目驚心，「上次卓家那些混蛋搶糧，我護娃兒挨了悶棍……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清娘打量著她嶙峋的肩胛骨，像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她剛接手礦場，一個人面對一幫不信她的礦工，也是這副嶙峋的肩胛骨。
她想起阿珩教她使刀的那個黃昏。他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刀一刀地劈向木樁，「刀要穩，心要狠。這世道，你不狠別人就要對你狠。」她那時手抖得厲害，不明白他的話。阿珩說：「莫怕，我教你。以後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能保護個人。」
「要得。」
清娘一揚手，她的短刀「哐當」一聲落在阿箬腳邊，泥土四濺，「明日卯時，這裡練刀。怕苦，現在就走；不怕，就把刀撿起來。」
阿箬卻「撲通」跪下。硬餅滾到清娘腳邊，沾滿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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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娘，我想保護……就像你保護我們那樣。」清娘看著阿箬——半塊餅揣在懷裡，膝蓋上的淤青還沒消，攥刀的手在發抖。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什麼都怕，什麼都不舍。
「你家裡人同意就行。家裡的米還有嗎？」清娘問道。
她經常補貼阿箬。上個月還給她送了三十斤糙米。阿箬是一個心地柔軟的女子，自從丈夫過世，家裡就急轉直下。要照顧孩子和年邁的婆母。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到礦場做一些輕巧的零工。
阿箬沒有正面回答，卻突然挺直脊背，學著清娘的腔調吼了句：「剁他們龜兒的爪子餵烏江魚！」聲音發顫，像一根繃緊的絲弦。
清娘愣了愣，隨即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漫出來，起初低啞，漸漸便爽朗起來——她不知道阿箬什麼時候開始學自己說話的，但這一嗓子，學得不像。太緊張了，尾音在抖。
可就是這種不像，讓清娘心頭猛地一熱。她仿佛看到阿珩在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笑什麼笑！」李姐杵著棗木桿子過來，一把拉起阿箬，「腿上的傷還沒好全，起來。」
「就是。」王嬸也過來，拿帕子擦阿箬膝蓋上的泥，嘴裡念叨著，「你看看你這膝蓋，青一塊紫一塊的……」
阿箬紅著臉起身，腿因跪得太久發麻，踉蹌了一下，被李姐穩穩扶住。
李姐看了清娘一眼，沒說話，嘴角卻彎了彎。
她記得清娘當年——也是這樣，瘦，倔，膝蓋上有傷，攥著一把刀不肯放。
「清娘，」阿箬站直了，攥緊那把短刀，聲音不大卻咬得很死，「我想報名。護礦隊。我、我第一個。」
清娘看著她。
夕陽把阿箬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那影子是直的。
「好。」
院門口，又來了幾個女人。有礦工的遺孀，有被卓家欺壓過的商賈家眷，有從前線退回來的傷殘軍戶的妻子。她們站在門口，互相推搡著，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
清娘放下磨刀石，站起來，眉骨疤痕一動，胸前銅鈴清脆作響。
「想學的，進來。」
放權一月，並不是什麼都不管了，暗蓄底氣護礦才是長久之計。夕陽里，清娘的影子釘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遠處，卓家莊園門口的石獅子，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滿山的杜鵑正值盛花期。紅、粉、白、紫，花朵簇擁成團，漫山遍野如火似霞。山風掠過，一縷縷花香清淡柔和，把簇擁在院中的女人們定格在蒼山之間。
「李姐，魚餌，準備好了吧？」清娘問。
「籠子已經編好了，就等魚入網。」李姐笑道。
寡婦的怒火，可比丹砂烈多了。
「阿珩，」一陣風掠過，「我們這群寡婦——就要實現你沒有實現的心愿了——把九成丹砂送到北地……」
身後，案頭的帳頁輕響，像是阿珩的回應。
望著從荊棘里探出來的杜鵑。
恍然往後每一步——都遊走在法理邊緣、人心隔閡、商路與權局的夾縫之間。
她眉骨傷疤微動，長長一聲嘆息，兩個小人兒在心裡「打架」：婦好。陶朱公。
她搖搖頭。
目光越過千溝萬壑。
第一難。二十五萬斤丹砂，如何穿山過水抵達北地。
杜鵑盛放，紅粉簇簇。
風過處，微有清芬淡淡襲來。不濃不烈。
只若有若無，沁人心脾。
她眼波輕滯，漫起一層悵惘。
一早回到礦山的清娘，剛剛包紮好膝蓋傷，就倚在院子一角磨那把巴渝短刀。
巳時。巳時已至，恰逢六月廿九——三年前的今日，礦山第一次復工議事，終以失敗落幕。清娘一邊磨刀，一邊回想著往事。
王嬸和李姐二人一旁低聲吵起來了。
李姐一邊用皂角清洗手上的血漬，一邊道：「以後，不聽你的了，要是我在，絕不會傷成這樣。」
「你昨天去了，不惹禍？」王嬸悶哼坐在院子石頭上，「安全，本來就是你說了算。」
「呵，現在知道安全是我負責了？」李姐棗木桿子杵地，一聲悶響。
王嬸紅著眼：「你以為我不心疼嗎？那咋辦？喊上舅老爺他們去打一架？」
「你別說，下一次，真得打一架。」
「改一下你的脾氣……」
「現在，被奪權了，你說咋辦？」
「一個月，要不先看看再說？清娘一直主張家和萬事興。」
「哼，二世子，不惹禍就阿彌陀佛了。」
「別到時候，又怨我？」
清娘眯著眼躺在躺椅上，也沒有心思開解二人。
一早把一應鑰匙給阿鈺，規矩、細節又叮囑了一番，清娘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礦洞。
昨天夜裡湘婆撒潑，老恆木訥，阿鈺無知，在族老的脅迫下，清娘奮力爭取保住了礦山繼承權。讓阿鈺管理一個月。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吵完架的二人走過來，罰站似地站在清娘對面。
王嬸幾個指頭扒拉著，眼神複雜地望著清娘。
李姐蹲下去，小聲問道：「放心，我盯著礦山。」清娘點點頭。
院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瘦弱的軍戶遺孀阿箬攥著半截柴刀，刀柄纏著褪色布條——和清娘幾年前裹短刀的手法一模一樣。
她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懷裡掉出半塊硬餅，她趕緊從泥地里撿起，小心翼翼揣進懷裡，紅著臉道：「我娃兒的……」阿箬今年二十歲，清秀，瘦弱，肩胛骨嶙峋，破舊的粗布衣裳，膝蓋處一個很大的補丁。
「清娘，我想學武。我……再也不想任人欺負了。」說罷，阿箬咬著嘴唇，撩起褲腿——膝蓋上新舊淤青疊著，觸目驚心，「上次卓家那些混蛋搶糧，我護娃兒挨了悶棍……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清娘打量著她嶙峋的肩胛骨，像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她剛接手礦場，一個人面對一幫不信她的礦工，也是這副嶙峋的肩胛骨。
她想起阿珩教她使刀的那個黃昏。他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刀一刀地劈向木樁，「刀要穩，心要狠。這世道，你不狠別人就要對你狠。」她那時手抖得厲害，不明白他的話。阿珩說：「莫怕，我教你。以後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能保護個人。」
「要得。」
清娘一揚手，她的短刀「哐當」一聲落在阿箬腳邊，泥土四濺，「明日卯時，這裡練刀。怕苦，現在就走；不怕，就把刀撿起來。」
阿箬卻「撲通」跪下。硬餅滾到清娘腳邊，沾滿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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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娘，我想保護……就像你保護我們那樣。」清娘看著阿箬——半塊餅揣在懷裡，膝蓋上的淤青還沒消，攥刀的手在發抖。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什麼都怕，什麼都不舍。
「你家裡人同意就行。家裡的米還有嗎？」清娘問道。
她經常補貼阿箬。上個月還給她送了三十斤糙米。阿箬是一個心地柔軟的女子，自從丈夫過世，家裡就急轉直下。要照顧孩子和年邁的婆母。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到礦場做一些輕巧的零工。
阿箬沒有正面回答，卻突然挺直脊背，學著清娘的腔調吼了句：「剁他們龜兒的爪子餵烏江魚！」聲音發顫，像一根繃緊的絲弦。
清娘愣了愣，隨即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漫出來，起初低啞，漸漸便爽朗起來——她不知道阿箬什麼時候開始學自己說話的，但這一嗓子，學得不像。太緊張了，尾音在抖。
可就是這種不像，讓清娘心頭猛地一熱。她仿佛看到阿珩在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笑什麼笑！」李姐杵著棗木桿子過來，一把拉起阿箬，「腿上的傷還沒好全，起來。」
「就是。」王嬸也過來，拿帕子擦阿箬膝蓋上的泥，嘴裡念叨著，「你看看你這膝蓋，青一塊紫一塊的……」
阿箬紅著臉起身，腿因跪得太久發麻，踉蹌了一下，被李姐穩穩扶住。
李姐看了清娘一眼，沒說話，嘴角卻彎了彎。
她記得清娘當年——也是這樣，瘦，倔，膝蓋上有傷，攥著一把刀不肯放。
「清娘，」阿箬站直了，攥緊那把短刀，聲音不大卻咬得很死，「我想報名。護礦隊。我、我第一個。」
清娘看著她。
夕陽把阿箬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那影子是直的。
「好。」
院門口，又來了幾個女人。有礦工的遺孀，有被卓家欺壓過的商賈家眷，有從前線退回來的傷殘軍戶的妻子。她們站在門口，互相推搡著，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
清娘放下磨刀石，站起來，眉骨疤痕一動，胸前銅鈴清脆作響。
「想學的，進來。」
放權一月，並不是什麼都不管了，暗蓄底氣護礦才是長久之計。夕陽里，清娘的影子釘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遠處，卓家莊園門口的石獅子，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滿山的杜鵑正值盛花期。紅、粉、白、紫，花朵簇擁成團，漫山遍野如火似霞。山風掠過，一縷縷花香清淡柔和，把簇擁在院中的女人們定格在蒼山之間。
「李姐，魚餌，準備好了吧？」清娘問。
「籠子已經編好了，就等魚入網。」李姐笑道。
寡婦的怒火，可比丹砂烈多了。
「阿珩，」一陣風掠過，「我們這群寡婦——就要實現你沒有實現的心愿了——把九成丹砂送到北地……」
身後，案頭的帳頁輕響，像是阿珩的回應。
望著從荊棘里探出來的杜鵑。
恍然往後每一步——都遊走在法理邊緣、人心隔閡、商路與權局的夾縫之間。
她眉骨傷疤微動，長長一聲嘆息，兩個小人兒在心裡「打架」：婦好。陶朱公。
她搖搖頭。
目光越過千溝萬壑。
第一難。二十五萬斤丹砂，如何穿山過水抵達北地。
杜鵑盛放，紅粉簇簇。
風過處，微有清芬淡淡襲來。不濃不烈。
只若有若無，沁人心脾。
她眼波輕滯，漫起一層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