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堂屋再歷劫
堂屋裡，光線昏黃如豆，一盞油燈在風中搖曳，勉強照亮四壁。
牆上，一方木櫝「天地君親師」赫然醒目，下方一溜兒擺放著一排神位。在一側靠邊的位置，是清娘亡夫阿珩的神位，昏暗中透著一絲孤寂。
地面上，猙獰的瓦片碎渣散落一地。
「這礦，早該收回來了……」湘婆眉宇間有幾分得意。
清娘瞥見堂上端坐的三人——湘婆下午從礦山回來，大概就在張羅今晚的「家法」吧。而她如約回來了。
她收了收腹，摸摸懷裡的文書，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瓦礫，毫不猶豫——
徑直跪下。
堅硬的瓦片碎片瞬間刺進她的膝蓋，鮮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紅了瓦片，洇透了地面。
湘婆、老恆都一怔。
她準備的讓清娘放棄礦山繼承權的文書，靜靜地躺在桌案上。
族老坐在那裡微閉雙眼，手緩緩捋著那把黃褐色的鬍鬚，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著什麼。畢竟秦王封賞「貞婦璽」的人，分寸不好掌握。
湘婆率先回過神來，眼底暗藏得意，秦王封賞又如何？手指著清娘的脊背，急切地向老恆使眼色想讓他開口。然而，老恆卻一臉憤懣，猛地一甩衣袖轉過身去了。
清娘心裡清楚，這無非就是要動用家法來逼迫她。但她心意已決，想讓她放棄家產，絕無可能。
秦律對寡婦繼承家產，核心就一條：夫死，妻可承產，但看有無子嗣、是否守戶、是否改嫁。
「出為人妻若死，令以次代戶。」寡婦再嫁，就跟死了一樣，必須把戶主位置讓給夫家其他人，家產自然也保不住。
沉默半晌，湘婆終於按捺不住，惡狠狠地說道：「你個喪門星，在這兒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說完，又轉頭看向族老，臉上換上一副委屈的神情，「族老，您瞧瞧懷清如今這副模樣，她實在是不適合再繼續管理礦山了呀。」
清娘冷笑一聲，想起下午在礦洞的一幕，目光如刃般射向湘婆：「你不就是一心想讓你那二兒子來接管礦山嗎？」
湘婆臉上驟變，喝道：「你——阿珩的死，你難脫干係！」
「是嗎？」清娘聲音冷得沁骨：「難道不是你作妖，串通他人嗎？」
「你……」湘婆指著清娘脊背，朝著族老嚷嚷，「你看看……」
「行啊，給你麼兒一個月時間，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湘婆僵住。
沒想到清娘會如此乾脆地回應。緊接著，她臉上的怒色瞬間轉為得意的笑容，「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族老也在，可容不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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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三人不知所措了。
心緒翻湧，不由得想起白日礦中諸事。
下午湘婆走後。
「清娘，你不該住在山上，現在閒言碎語可多了……」李姐站在她身後一邊給她揉太陽穴，一邊小心地說道。
「也是我沒有管理好，現在女人住在練武場，護衛應該禁止男人進入……」清娘淡淡地道，「上次逮住的那一對狗男女叉出去沒有？錢發了沒有？」
「處理好了。唉——」李姐嘆息一聲。知道清娘是在故意岔開話題。
「礦工、窯工也是清苦，寡婦些也不容易，但是生活不檢點的……給兩個大師傅叮囑一下，堅決清理出去。」
「前幾天又有一個什麼公子的僕人前來送禮……」
「送禮。」這樣的事情，就是清娘不敢住在家裡的原因。現在可好，又找上礦山了。
「李姐，你說讓阿鈺來礦里，要得不？」清娘轉過身問李姐。
「他來幹啥？」李姐面無表情，望著遠處的山谷，仿佛在思索。
她又想起阿珩的話：「清娘，這世道欺軟怕硬。咱們巴人，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活。」
「他們想用這困境壓垮我，想告訴所有人，寡婦掌不了事，巴人成不了業。」清娘擦去頰邊的灰土，眼底映著丹砂的赤紅，「我偏要這丹砂紅得更烈，讓他們看看，巴山的寡婦，脊樑比這烏江邊的石頭還要硬。」
但是，清娘今天跪下了。
而且膝下鮮血淋漓。如果丈夫在，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遭遇這樣的家法！
清娘知道，這世道給女人的活路太窄，給寡婦的更是荊棘與污穢。要想守住這礦，在這虎狼環伺的烏江邊活下去，她就必須把自己鍛造成另一種存在——比最堅硬的岩石更冷硬，比最鋒利的秦劍更果決。她要讓所有人忘記她是個女人，要讓他們害怕她這個「人」。
族老俯身，拉起清娘，掄了湘婆、老恆一眼，喝道：「阿珩看著吶！懷家列祖列宗看著吶！」
油燈閃爍，燈花「啪」的一聲輕響。
「我不會離開礦山。我要完成軍供。不然，大家洗乾淨脖子，等著滅族連坐之禍。」
清娘瞥眼三人。堅定而決絕。
眉骨疤痕一動，胸前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清娘心裡清楚，「乏軍興」三個字，在這巴蜀之地，就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耽誤軍供，輕則斬立決，重則連坐族人。
湘婆眨巴一下眼帘，目光鎖在清娘眉骨舊疤之上——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胸前銅鈴虛晃，她恍惚間聽見一聲龍吟，比下山猛虎那一聲長嘯還令她膽寒。
老恆憨憨一笑。手指摩挲著在衣襟中摸火鐮子。他要抽一口水煙。兒媳婦不走，他心裡的石頭總是落地了。
清娘說完，瞥眼老恆，緩緩舉起右手，拇指蘸著自己膝上流下來的血——重重落在文書上。
鮮血為印，拇指為誓。
「一個月為期。」清娘咬牙道。
阿鈺代管一月。她專心軍供。
礦場繼承權保住了。沒有被湘婆奪走。三年前，湘婆串通卓家做局，想毀掉她清白，反被有心人利用造成礦難，可謂人財兩空。從那時起，湘婆就一心想著奪了她的繼承權。
那血印濃烈得化不開——順著木櫝的紋路蔓延開，像山崖的山茶花，像懸崖邊的杜鵑。
孤絕，悍氣。
族老拿起文書，對著湘婆和老恆，鼻翼抽動一下，半晌，牙縫擠出幾個字：「家和萬事興！」
「不要瞧不起寡婦，因為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清娘目光掃過三人，把一份帛書「啪！」扔在案上。
族老、湘婆、老恆都呆立原地，猶如雷擊。
「女戶！」
族老鼻翼微動，扔在案上的是官府給她發的文書——她已經是懷氏丹砂的唯一主人。她已經學會了「用財自衛」。
族老理理鬍鬚，這個娃娃不簡單。
而此時，礦山茅屋內。
李姐手中棗木桿重重杵地：「下午你不該攔著，老婆子不是好東西，晚上一定會為難少夫人……」
王嬸拉住李姐：「清娘心裡有數，你給老夫人、舅老爺說了，怕是要鬧僵……」
「『貞婦璽』！守一輩子寡嗎？」
「小心人聽去了！」
「就你一天天地盤算，盤算到什麼時候？」
在三人的目光中，清娘赤腳大步踏出堂屋。
地上，空留一個血印。
猩紅。如丹砂。
牆上，一方木櫝「天地君親師」赫然醒目，下方一溜兒擺放著一排神位。在一側靠邊的位置，是清娘亡夫阿珩的神位，昏暗中透著一絲孤寂。
地面上，猙獰的瓦片碎渣散落一地。
「這礦，早該收回來了……」湘婆眉宇間有幾分得意。
清娘瞥見堂上端坐的三人——湘婆下午從礦山回來，大概就在張羅今晚的「家法」吧。而她如約回來了。
她收了收腹，摸摸懷裡的文書，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瓦礫，毫不猶豫——
徑直跪下。
堅硬的瓦片碎片瞬間刺進她的膝蓋，鮮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紅了瓦片，洇透了地面。
湘婆、老恆都一怔。
她準備的讓清娘放棄礦山繼承權的文書，靜靜地躺在桌案上。
族老坐在那裡微閉雙眼，手緩緩捋著那把黃褐色的鬍鬚，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著什麼。畢竟秦王封賞「貞婦璽」的人，分寸不好掌握。
湘婆率先回過神來，眼底暗藏得意，秦王封賞又如何？手指著清娘的脊背，急切地向老恆使眼色想讓他開口。然而，老恆卻一臉憤懣，猛地一甩衣袖轉過身去了。
清娘心裡清楚，這無非就是要動用家法來逼迫她。但她心意已決，想讓她放棄家產，絕無可能。
秦律對寡婦繼承家產，核心就一條：夫死，妻可承產，但看有無子嗣、是否守戶、是否改嫁。
「出為人妻若死，令以次代戶。」寡婦再嫁，就跟死了一樣，必須把戶主位置讓給夫家其他人，家產自然也保不住。
沉默半晌，湘婆終於按捺不住，惡狠狠地說道：「你個喪門星，在這兒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說完，又轉頭看向族老，臉上換上一副委屈的神情，「族老，您瞧瞧懷清如今這副模樣，她實在是不適合再繼續管理礦山了呀。」
清娘冷笑一聲，想起下午在礦洞的一幕，目光如刃般射向湘婆：「你不就是一心想讓你那二兒子來接管礦山嗎？」
湘婆臉上驟變，喝道：「你——阿珩的死，你難脫干係！」
「是嗎？」清娘聲音冷得沁骨：「難道不是你作妖，串通他人嗎？」
「你……」湘婆指著清娘脊背，朝著族老嚷嚷，「你看看……」
「行啊，給你麼兒一個月時間，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湘婆僵住。
沒想到清娘會如此乾脆地回應。緊接著，她臉上的怒色瞬間轉為得意的笑容，「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族老也在，可容不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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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三人不知所措了。
心緒翻湧，不由得想起白日礦中諸事。
下午湘婆走後。
「清娘，你不該住在山上，現在閒言碎語可多了……」李姐站在她身後一邊給她揉太陽穴，一邊小心地說道。
「也是我沒有管理好，現在女人住在練武場，護衛應該禁止男人進入……」清娘淡淡地道，「上次逮住的那一對狗男女叉出去沒有？錢發了沒有？」
「處理好了。唉——」李姐嘆息一聲。知道清娘是在故意岔開話題。
「礦工、窯工也是清苦，寡婦些也不容易，但是生活不檢點的……給兩個大師傅叮囑一下，堅決清理出去。」
「前幾天又有一個什麼公子的僕人前來送禮……」
「送禮。」這樣的事情，就是清娘不敢住在家裡的原因。現在可好，又找上礦山了。
「李姐，你說讓阿鈺來礦里，要得不？」清娘轉過身問李姐。
「他來幹啥？」李姐面無表情，望著遠處的山谷，仿佛在思索。
她又想起阿珩的話：「清娘，這世道欺軟怕硬。咱們巴人，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活。」
「他們想用這困境壓垮我，想告訴所有人，寡婦掌不了事，巴人成不了業。」清娘擦去頰邊的灰土，眼底映著丹砂的赤紅，「我偏要這丹砂紅得更烈，讓他們看看，巴山的寡婦，脊樑比這烏江邊的石頭還要硬。」
但是，清娘今天跪下了。
而且膝下鮮血淋漓。如果丈夫在，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遭遇這樣的家法！
清娘知道，這世道給女人的活路太窄，給寡婦的更是荊棘與污穢。要想守住這礦，在這虎狼環伺的烏江邊活下去，她就必須把自己鍛造成另一種存在——比最堅硬的岩石更冷硬，比最鋒利的秦劍更果決。她要讓所有人忘記她是個女人，要讓他們害怕她這個「人」。
族老俯身，拉起清娘，掄了湘婆、老恆一眼，喝道：「阿珩看著吶！懷家列祖列宗看著吶！」
油燈閃爍，燈花「啪」的一聲輕響。
「我不會離開礦山。我要完成軍供。不然，大家洗乾淨脖子，等著滅族連坐之禍。」
清娘瞥眼三人。堅定而決絕。
眉骨疤痕一動，胸前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清娘心裡清楚，「乏軍興」三個字，在這巴蜀之地，就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耽誤軍供，輕則斬立決，重則連坐族人。
湘婆眨巴一下眼帘，目光鎖在清娘眉骨舊疤之上——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胸前銅鈴虛晃，她恍惚間聽見一聲龍吟，比下山猛虎那一聲長嘯還令她膽寒。
老恆憨憨一笑。手指摩挲著在衣襟中摸火鐮子。他要抽一口水煙。兒媳婦不走，他心裡的石頭總是落地了。
清娘說完，瞥眼老恆，緩緩舉起右手，拇指蘸著自己膝上流下來的血——重重落在文書上。
鮮血為印，拇指為誓。
「一個月為期。」清娘咬牙道。
阿鈺代管一月。她專心軍供。
礦場繼承權保住了。沒有被湘婆奪走。三年前，湘婆串通卓家做局，想毀掉她清白，反被有心人利用造成礦難，可謂人財兩空。從那時起，湘婆就一心想著奪了她的繼承權。
那血印濃烈得化不開——順著木櫝的紋路蔓延開，像山崖的山茶花，像懸崖邊的杜鵑。
孤絕，悍氣。
族老拿起文書，對著湘婆和老恆，鼻翼抽動一下，半晌，牙縫擠出幾個字：「家和萬事興！」
「不要瞧不起寡婦，因為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清娘目光掃過三人，把一份帛書「啪！」扔在案上。
族老、湘婆、老恆都呆立原地，猶如雷擊。
「女戶！」
族老鼻翼微動，扔在案上的是官府給她發的文書——她已經是懷氏丹砂的唯一主人。她已經學會了「用財自衛」。
族老理理鬍鬚，這個娃娃不簡單。
而此時，礦山茅屋內。
李姐手中棗木桿重重杵地：「下午你不該攔著，老婆子不是好東西，晚上一定會為難少夫人……」
王嬸拉住李姐：「清娘心裡有數，你給老夫人、舅老爺說了，怕是要鬧僵……」
「『貞婦璽』！守一輩子寡嗎？」
「小心人聽去了！」
「就你一天天地盤算，盤算到什麼時候？」
在三人的目光中，清娘赤腳大步踏出堂屋。
地上，空留一個血印。
猩紅。如丹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