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丹砂洞，一壺酒
日頭剛剛西斜，金輝斜斜刺入礦洞，岩壁間丹砂顆粒如碎火閃爍。光影里浮塵輕揚，宛如音符跳動。
洞外綠色潑染，洞內紅黑交錯，一半沉涼，一半溫柔。
腕間青白玉鐲子輕觸刀柄，發出清靈的低吟。
清娘有些耳熱。
那一刀，砍斷的——剁碎獬豸紋的那一刀，是所有兒時的念想。那個在雨里等她，私塾里陪她一起受罰，烏江畔……三人一起看日落……
她們終歸成了仇人。
阿珩的死，少不了他的份！那是三十四條人命！投靠李斯……丟命也不能丟了礦！
卓羽鼻中擠出一聲冷嗤，唇角扯起一抹陰惻惻的獰笑。
指尖輕撣錦衣袍角，滿眼嫌惡鄙夷：「滿目穢態，污人眼目。」
「一介婦人，整日混跡山野莽夫之間，市井流言四起，『懷氏寡婦，礦野風塵』傳遍巴郡。」言罷，他拂袖轉身。
孑然離去。
清娘瞥眼望去——扇子上失去獬豸紋扇墜的繩子，隨著他的步伐晃動，孤獨，不甘心。
她聽見了。唇角彎起。胸前的銅鈴清響。
良久。她站定，雙手舉起，抱拳，對著烏江遙拜。
丹砂下，是千百條巴人的生計；丹砂上，是咸陽宮裡的目光。這礦，將來是我們與秦王對話的唯一本錢。
阿珩，你放心。這礦，我守得住。巴人今後的活路，我掙得來。
「卓羽走了？」李姐舉著棗木桿子趕來。
「沒有事吧？」一起趕來的王嬸，拉住清娘胳膊前後打量。
「好著哩。」
「要不，找一下先生？」李姐想起籌謀百變的先生，這個危機關頭，官府的口風很重要。先生一直鼓動清娘發展消息網，現在是有這個必要了。
「先生？」
是的，咋忘記了這個人。清娘眯起眼睛。
「外圍就是外圍，清娘，還是你說得對，里外不要攪合在一起。」王嬸瞪眼李姐，一驚一剎的，不要亂了清娘的章程。
「……」李姐回瞪一眼。
清娘呵呵笑出聲來，拉住二人的手，坐在自己身邊，「好了，我都知道你們的好。不要急，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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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砸吧一下嘴，這些事想破了頭也不頂用，倒不如先吃一碗酒。
「喲，清娘想吃酒了。」李姐起身，快步往礦道深處去，不多時抱出一壇酒來。
「果然是清娘肚子裡的蛔蟲。」王嬸嗤笑道。
「休得胡言，是酒蟲好不好？」李姐哈哈笑著，擺出三隻粗腕，抬手拍開酒罈泥封，醇厚酒香瞬間漫溢開來。
清娘忍不住咽口水：「酒好，酒好。」
「你何時藏了這酒？我竟不知，帳簿上也未曾記載。」王嬸抱過酒罈端詳起編號來。
「嗨，叫你『攬得寬』真是沒有錯。」李姐斜睨一眼，笑道。「攬得寬」是王嬸的諢號。
「嗯吶，『一根棍』。」王嬸回敬道。「一根棍」是李姐的諢名。
「『魔王』敬『一根棍』和『攬得寬』，」清娘舉起酒碗，王嬸、李姐都撲哧笑出聲來，『魔王』、『巴郡一眼』是清娘的諢號。
「笑一笑，百年少。」清娘抱起酒罈給二人倒酒。
「我哪裡老了？年輕著吶。」李姐就著碗裡的酒打量著影子——三十六歲的方臉上，眼角多了幾道紋，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刀子似的。
「王嬸，你有白頭髮了。」
「啊？真的嗎？哪裡？」王嬸慌忙端起酒碗，望著碗中倒影，神色慌張。
清娘笑道：「莫要嚇著王嬸，她還年輕。」
「？」王嬸、李姐都笑了。
「你別說，王嬸那麼操心，就是該找個男人滋潤滋潤。」李姐說著，自己笑得前俯後仰。
「女娃子，胡說，我撕你的嘴。」王嬸紅著臉，衝著李姐就要上手。
「別說，我們就是該給你操持操持。」清娘也跟著哈哈起鬨。
「嗨，你們……」王嬸拿起酒碗，一飲而盡，氣鼓囊囊盯著兩人，「哎，我給你們說個消息。」
李姐止住笑，「什麼消息？」
王嬸一本正經道：「前幾天，有個商人在打聽李姐，說是要續弦……」
「哦？倒是樁好事。」清娘舉起酒碗，「來，慶祝一下。」
李姐將酒碗往案上一置，笑罵道：「嗨，一本正經的說謊，王嬸，你現在也靠不住了。」轉頭對著清娘，「清娘，別聽她胡說，我這次去北地，尋摸一個軍官……」
「軍官？」
「你喜歡當兵的？」
「嗯呢！」
「……」
「對了，咸陽那個軍官，現在知道姓名了嗎？」王嬸調轉話題。
李姐搖頭，「上次送那一千甲衣的丹砂去咸陽，我打聽了，沒有人知道。」
「奇怪了！」
「就是，作來這麼大好事情幫助我們，連個姓名也不知道。」清娘飲下一大口酒，喉間輕喟一聲。
「我揣想是蒙恬將軍，或者他的下屬，後來發現都不是。」李姐悶頭飲了一口，神色稍沉。
「畫像呢？沒有給人看？」王嬸知道她們讓人畫了那位不知名的將軍的畫像，應該找熟識的人私下看看。
「看了，都說不認識。畫像，現在清娘供著呢。我也每天上香。」
「後面不是見著陛下了嗎？肯定是陛下的人。」王嬸環視二人，咽下一口酒。
「嗨，」這不是說瞎話嗎？李姐緩緩道，「王嬸，你就是算帳還行，這調查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吧，別傷了你腦筋……」「你……」王嬸神色一怔，「又涮我？」
清娘也不覺思忖，「這個人，就是有點神秘……有點能耐。」
此人連通宮廷……知曉卓家底細，對軍務……于丹穴山礦、於巴人，皆有裨益。
王嬸李姐自然也是這樣考慮的。
「哎，你們說，他是不是對清娘一見鍾情？」李姐滿臉嚴肅。
「……」清娘眸色一怔，怔怔望著李姐，一時語塞。
「有道理，」王嬸點頭，「有個人暖腳，就是好一些。」
「嗨！」李姐、清娘都笑出聲來。
「原來你們二人，從頭便在打趣我。」清娘現在明白過來，二人插科打諢為了這樁事情，「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般打趣，反倒落了話柄？」
「唉，寡婦也要愛。」李姐眨巴一下眼睛。
王嬸會意，「莫要苦了自己，趕緊賺錢，回頭尋摸一個如意郎君……」
「怎的又提錢？難不成不賺錢，便配不得如意郎君？」李姐瞪眼王嬸。
「賺錢了，咱們三個都尋摸一個。」
「！」
清娘胸前銅鈴一陣輕響。
她默然。
突然，清娘舉起酒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過了這岔子，給你立一通一丈高的碑！」誰說女人不能給男人立碑？巴人礦山的神位，就得你阿珩坐正中！
立碑這個事兒，清娘想了好久了。她要立一通巴人自己的大碑。緬懷那些因為開礦死亡的人們。世世代代地傳下去。這是屬於勞苦人的大碑，超過哪些富豪、官宦的大碑，世上獨一無二的大碑。一定要。
一縷徐徐的風，案頭的帳頁沙沙地響。
三人都舉起了粗碗。
巴酒，濃烈。
洞外綠色潑染，洞內紅黑交錯，一半沉涼，一半溫柔。
腕間青白玉鐲子輕觸刀柄，發出清靈的低吟。
清娘有些耳熱。
那一刀，砍斷的——剁碎獬豸紋的那一刀，是所有兒時的念想。那個在雨里等她，私塾里陪她一起受罰，烏江畔……三人一起看日落……
她們終歸成了仇人。
阿珩的死，少不了他的份！那是三十四條人命！投靠李斯……丟命也不能丟了礦！
卓羽鼻中擠出一聲冷嗤，唇角扯起一抹陰惻惻的獰笑。
指尖輕撣錦衣袍角，滿眼嫌惡鄙夷：「滿目穢態，污人眼目。」
「一介婦人，整日混跡山野莽夫之間，市井流言四起，『懷氏寡婦，礦野風塵』傳遍巴郡。」言罷，他拂袖轉身。
孑然離去。
清娘瞥眼望去——扇子上失去獬豸紋扇墜的繩子，隨著他的步伐晃動，孤獨，不甘心。
她聽見了。唇角彎起。胸前的銅鈴清響。
良久。她站定，雙手舉起，抱拳，對著烏江遙拜。
丹砂下，是千百條巴人的生計；丹砂上，是咸陽宮裡的目光。這礦，將來是我們與秦王對話的唯一本錢。
阿珩，你放心。這礦，我守得住。巴人今後的活路，我掙得來。
「卓羽走了？」李姐舉著棗木桿子趕來。
「沒有事吧？」一起趕來的王嬸，拉住清娘胳膊前後打量。
「好著哩。」
「要不，找一下先生？」李姐想起籌謀百變的先生，這個危機關頭，官府的口風很重要。先生一直鼓動清娘發展消息網，現在是有這個必要了。
「先生？」
是的，咋忘記了這個人。清娘眯起眼睛。
「外圍就是外圍，清娘，還是你說得對，里外不要攪合在一起。」王嬸瞪眼李姐，一驚一剎的，不要亂了清娘的章程。
「……」李姐回瞪一眼。
清娘呵呵笑出聲來，拉住二人的手，坐在自己身邊，「好了，我都知道你們的好。不要急，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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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砸吧一下嘴，這些事想破了頭也不頂用，倒不如先吃一碗酒。
「喲，清娘想吃酒了。」李姐起身，快步往礦道深處去，不多時抱出一壇酒來。
「果然是清娘肚子裡的蛔蟲。」王嬸嗤笑道。
「休得胡言，是酒蟲好不好？」李姐哈哈笑著，擺出三隻粗腕，抬手拍開酒罈泥封，醇厚酒香瞬間漫溢開來。
清娘忍不住咽口水：「酒好，酒好。」
「你何時藏了這酒？我竟不知，帳簿上也未曾記載。」王嬸抱過酒罈端詳起編號來。
「嗨，叫你『攬得寬』真是沒有錯。」李姐斜睨一眼，笑道。「攬得寬」是王嬸的諢號。
「嗯吶，『一根棍』。」王嬸回敬道。「一根棍」是李姐的諢名。
「『魔王』敬『一根棍』和『攬得寬』，」清娘舉起酒碗，王嬸、李姐都撲哧笑出聲來，『魔王』、『巴郡一眼』是清娘的諢號。
「笑一笑，百年少。」清娘抱起酒罈給二人倒酒。
「我哪裡老了？年輕著吶。」李姐就著碗裡的酒打量著影子——三十六歲的方臉上，眼角多了幾道紋，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刀子似的。
「王嬸，你有白頭髮了。」
「啊？真的嗎？哪裡？」王嬸慌忙端起酒碗，望著碗中倒影，神色慌張。
清娘笑道：「莫要嚇著王嬸，她還年輕。」
「？」王嬸、李姐都笑了。
「你別說，王嬸那麼操心，就是該找個男人滋潤滋潤。」李姐說著，自己笑得前俯後仰。
「女娃子，胡說，我撕你的嘴。」王嬸紅著臉，衝著李姐就要上手。
「別說，我們就是該給你操持操持。」清娘也跟著哈哈起鬨。
「嗨，你們……」王嬸拿起酒碗，一飲而盡，氣鼓囊囊盯著兩人，「哎，我給你們說個消息。」
李姐止住笑，「什麼消息？」
王嬸一本正經道：「前幾天，有個商人在打聽李姐，說是要續弦……」
「哦？倒是樁好事。」清娘舉起酒碗，「來，慶祝一下。」
李姐將酒碗往案上一置，笑罵道：「嗨，一本正經的說謊，王嬸，你現在也靠不住了。」轉頭對著清娘，「清娘，別聽她胡說，我這次去北地，尋摸一個軍官……」
「軍官？」
「你喜歡當兵的？」
「嗯呢！」
「……」
「對了，咸陽那個軍官，現在知道姓名了嗎？」王嬸調轉話題。
李姐搖頭，「上次送那一千甲衣的丹砂去咸陽，我打聽了，沒有人知道。」
「奇怪了！」
「就是，作來這麼大好事情幫助我們，連個姓名也不知道。」清娘飲下一大口酒，喉間輕喟一聲。
「我揣想是蒙恬將軍，或者他的下屬，後來發現都不是。」李姐悶頭飲了一口，神色稍沉。
「畫像呢？沒有給人看？」王嬸知道她們讓人畫了那位不知名的將軍的畫像，應該找熟識的人私下看看。
「看了，都說不認識。畫像，現在清娘供著呢。我也每天上香。」
「後面不是見著陛下了嗎？肯定是陛下的人。」王嬸環視二人，咽下一口酒。
「嗨，」這不是說瞎話嗎？李姐緩緩道，「王嬸，你就是算帳還行，這調查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吧，別傷了你腦筋……」「你……」王嬸神色一怔，「又涮我？」
清娘也不覺思忖，「這個人，就是有點神秘……有點能耐。」
此人連通宮廷……知曉卓家底細，對軍務……于丹穴山礦、於巴人，皆有裨益。
王嬸李姐自然也是這樣考慮的。
「哎，你們說，他是不是對清娘一見鍾情？」李姐滿臉嚴肅。
「……」清娘眸色一怔，怔怔望著李姐，一時語塞。
「有道理，」王嬸點頭，「有個人暖腳，就是好一些。」
「嗨！」李姐、清娘都笑出聲來。
「原來你們二人，從頭便在打趣我。」清娘現在明白過來，二人插科打諢為了這樁事情，「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般打趣，反倒落了話柄？」
「唉，寡婦也要愛。」李姐眨巴一下眼睛。
王嬸會意，「莫要苦了自己，趕緊賺錢，回頭尋摸一個如意郎君……」
「怎的又提錢？難不成不賺錢，便配不得如意郎君？」李姐瞪眼王嬸。
「賺錢了，咱們三個都尋摸一個。」
「！」
清娘胸前銅鈴一陣輕響。
她默然。
突然，清娘舉起酒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過了這岔子，給你立一通一丈高的碑！」誰說女人不能給男人立碑？巴人礦山的神位，就得你阿珩坐正中！
立碑這個事兒，清娘想了好久了。她要立一通巴人自己的大碑。緬懷那些因為開礦死亡的人們。世世代代地傳下去。這是屬於勞苦人的大碑，超過哪些富豪、官宦的大碑，世上獨一無二的大碑。一定要。
一縷徐徐的風，案頭的帳頁沙沙地響。
三人都舉起了粗碗。
巴酒，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