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相煎何太急
礦洞裡。湘婆歪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桌後。
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擺出一副婆母的姿態。
桌子下沿滿雕著複雜的雲紋，刀法深峻，透著老家族不動聲色的講究。碩大的椅子，被整張完好的斑斕虎皮緊緊罩住，在幽深的礦洞裡，每一根毛髮都泛起冷冽的、綢緞般的幽光。
山洞兩側各掛著一排馬燈。洞中央，是一座用丹砂原石壘砌的巨大火塘。這個天不需要生火。只有厚厚的灰燼。山洞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嗒——嗒——」的水滴聲，從幽深處傳來，刻漏一樣有韻律。
山洞前，豁然開朗，展露出一片可以列百人之陣的草地。站在草坪望去，大山從西邊奔騰而來，在腳下突然止步，滔天泥漿凝固為裂開的山谷，交錯在一起，甚是嚇人。
遠處，烏江像一條銀色長鏈，剛好縫著這片「傷口」。
洞口爐上茶壺，沸聲滋滋，水汽裊裊。
一排半人高的木柵欄，攔住洞口。
陽光被枝條撕裂，剛好灑在桌前空地上。湘婆臉上的輪廓，被光影雕琢得格外分明。
清娘第一眼，投向案上的弓弩、毒木箭。還在，心安了。
看見清娘進來。
湘婆身形一撲，跪倒清娘腳邊，死死攥住她的衣擺，涕淚橫流地哭嚎道：「你個喪門星，剋死了我兒子還不算，還偷家裡的財產，現在被我挖出來了……老子不得讓你抻抖……」
王嬸猝不及防，心頭一緊，踉蹌著退到櫃邊，神色惶恐。
清娘唇角勾起苦笑，隨即平復，幾不可見地搖搖頭。
她的目光投向桌案。一個半舊的陶瓮，瓮身沾著濕潤的泥團，散發出一股土腥氣。瓮口的封泥被拆開，裡面塞滿了成捆的秦半兩錢。
半晌，安定心神的王嬸慌忙上前勸慰。李姐這時也回來了。
看見王嬸和李姐，湘婆格外地起勁。投來那一瞥，眼中的那份冷笑足以讓奔騰的烏江冰封。
清娘盯著錢幣，這捆錢用的卻是麻繩——和卓家貨棧里的有些相似。她一字一句說道：「這錢，是假的！」
湘婆驚呼一聲，猛地拍案起身，獰笑道：「休要胡言，此錢乃柴房後挖出。」
清娘牙關緊咬，從齒縫間擠出冰冷的字：「秦幣上的繩子，是你家的嗎？卓家的吧？」
說完，坐到虎皮椅子上，往後一靠，漫不經心將右腳一抬，擱在了桌案上，葛布窮袴上星星點點的丹砂紅漬格外醒目。
湘婆眼帘微張，不再敢與清娘糾纏。惡狠狠地撂下一句「晚上回家」，躊躇離去。
片刻，李姐進來遞上一個名單：「這些，都是昨天經過礦洞的人。」
清娘拿著名單，看一眼李姐。李姐下唇微抿。名單上，其中三個人畫了一個圈。她掃了一眼那個名字，面色驟然一凝，久久不言。
王嬸與李姐對視一眼。李姐眼波微轉，示意王嬸先行離去。王嬸微瞪她一眼，二人便輕手輕腳一同退了出去。
礦洞就留下清娘一個人。
只有礦洞深處「嗒——嗒——」的水滴聲，悠遠，深沉。
案頭上，一封開啟的信。紅泥鮮艷奪目。
那是一千件甲冑塗裝後蒙恬將軍的親筆信。絹布上寫著：「丹砂甚佳，速充軍供」，末尾還加了句：「冬衣薄、鎧甲易鏽。」
清娘瞥了眼信，信紙上的血跡已經發黑，但那股鐵鏽般的腥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那是蒙恬從前線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戰事應該很慘烈。
今天，冒出來的糟心事太多了。
她搖搖頭，甩掉腦海裡層層疊疊的煩悶。專注地梳理起北地之行的事情。必須儘快出行。
現在，就等最後一窯丹砂出窯了。
昨夜又是一場怪夢，阿珩還是那般溫柔。她最近總是有點恍惚。
「該死的阿珩。」她心裡輕輕罵一聲。
三年前阿珩捧著她的手，「無論如何，這礦得守住了，巴人就有了活路。」如今她竟真將「三煅法」琢磨通透，再輔以水飛法提純，這礦山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清娘摩挲著玉鐲的「同心」二字。陽光投進來，背影鋪在地面，長到要裹住整個無底礦洞。
礦山的釺錘聲，晃悠悠地漫進來。
時光悄然流逝，不覺已是幾個時辰過去。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離開。
「轟——！」
柵欄被踹開的巨響打斷了沉悶。錦衣華服的一個男子闖進來，一股子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男子扇尖直指清娘的鼻尖：「這礦該我們卓家的！」
清娘眯著眼——卓羽。
卓羽身上的薰香飄過來，清娘突然恍惚——阿珩從不用香，他身上只有丹砂和汗水的味道。這樣的味道，自己身上以前也是有的。
卓家是巴郡地方豪強。他父親不願投靠咸陽，投江自盡了。
清娘目光微沉，緩緩一斂。目光落在他扇墜上的獬豸紋——那是李斯府門下行走的標識。
有了靠山！
「是嗎？」清娘淡淡道。
「寡婦開礦，違大秦制！」
卓羽眸色陰鷙，念及父親因拒交礦權被逼投江之事，語氣愈發蠻橫：「這礦，不是我要搶，是你得乖乖地交出來！」
「可有憑據？」清娘身子微微後靠，眉梢掠過一抹冷笑。
「你！」卓羽暗暗心驚。這個女人已經沒有三年前的單純。一驚之下，準備好的說詞全然忘記了。
「啪！」清娘轉身，從柜子取出一塊蒙恬親筆簽收的甲片，扔在桌子上，眼睛刀子一樣盯著卓羽。
卓羽呆住。那甲片邊緣有血漬和刀砍過的痕跡。但塗層猩紅透亮，毫無鏽跡。
「休得猖狂！」卓羽五官扭曲。
「猖狂？我看是你猖狂吧？」突然，清娘將甲片高高舉起，仿佛要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蒙恬將軍文書在此，」她朗聲道：「『懷清氏丹砂，三煅提純，塗甲一載，沒有鏽跡』。你家也懂這法子嗎？」卓羽鼻子一吸，詞窮道：「你不過倚仗賄賂、投機取巧而已。」
清娘掌拍案幾，聲線冷厲：「皇皇軍供礦山，你也敢覬覦」，耽誤了交貨，『乏軍興』之罪，腰斬、棄市，」頓了頓，「你可知？」
聲音直直撕裂凝滯的空氣。卓羽心一沉。
清娘眸色一凝，鼻腔輕「嗯？」一聲。
卓羽不禁汗毛豎起。
稍微穩定心神，心裡多了幾分計較，他呵斥道：「你拿蒙恬嚇唬哪個？」
「轉告你背後之人，」清娘陡然叉腰，胸前銅鈴輕響，「要動我懷氏礦山，先問北地護疆甲士答不答應！」
「聽聞你放言三日後收礦？未免太過狂妄！」
清娘舉起了案頭的弓弩，對著他的面門。
箭鏃，閃著藍盈盈的寒光。
卓羽往前踏出的那一腳，不自覺地收回，又退了兩步。
清娘的箭毒木不好惹。半晌，嘴裡蹦出一句：「三日之後，我來收礦，看你還能囂張多久！」撂出這句話，卓羽覺得一身通泰了。
「滾！」
一個字從清娘薄薄的嘴唇炸響。
卓羽狠狠甩袖，踉蹌著奔出礦洞，背影撞碎了洞外的光，捲起一股土腥味。
獬豸紋扇墜「撲哧」落地，他渾然不知。
清娘冷笑一聲，走上前去，抽出巴渝短刀，一刀剁下，扇墜玉屑四濺。
像把李斯的名號也劈成兩半。
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擺出一副婆母的姿態。
桌子下沿滿雕著複雜的雲紋，刀法深峻，透著老家族不動聲色的講究。碩大的椅子，被整張完好的斑斕虎皮緊緊罩住，在幽深的礦洞裡，每一根毛髮都泛起冷冽的、綢緞般的幽光。
山洞兩側各掛著一排馬燈。洞中央，是一座用丹砂原石壘砌的巨大火塘。這個天不需要生火。只有厚厚的灰燼。山洞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嗒——嗒——」的水滴聲，從幽深處傳來，刻漏一樣有韻律。
山洞前，豁然開朗，展露出一片可以列百人之陣的草地。站在草坪望去，大山從西邊奔騰而來，在腳下突然止步，滔天泥漿凝固為裂開的山谷，交錯在一起，甚是嚇人。
遠處，烏江像一條銀色長鏈，剛好縫著這片「傷口」。
洞口爐上茶壺，沸聲滋滋，水汽裊裊。
一排半人高的木柵欄，攔住洞口。
陽光被枝條撕裂，剛好灑在桌前空地上。湘婆臉上的輪廓，被光影雕琢得格外分明。
清娘第一眼，投向案上的弓弩、毒木箭。還在，心安了。
看見清娘進來。
湘婆身形一撲，跪倒清娘腳邊，死死攥住她的衣擺，涕淚橫流地哭嚎道：「你個喪門星，剋死了我兒子還不算，還偷家裡的財產，現在被我挖出來了……老子不得讓你抻抖……」
王嬸猝不及防，心頭一緊，踉蹌著退到櫃邊，神色惶恐。
清娘唇角勾起苦笑，隨即平復，幾不可見地搖搖頭。
她的目光投向桌案。一個半舊的陶瓮，瓮身沾著濕潤的泥團，散發出一股土腥氣。瓮口的封泥被拆開，裡面塞滿了成捆的秦半兩錢。
半晌，安定心神的王嬸慌忙上前勸慰。李姐這時也回來了。
看見王嬸和李姐，湘婆格外地起勁。投來那一瞥，眼中的那份冷笑足以讓奔騰的烏江冰封。
清娘盯著錢幣，這捆錢用的卻是麻繩——和卓家貨棧里的有些相似。她一字一句說道：「這錢，是假的！」
湘婆驚呼一聲，猛地拍案起身，獰笑道：「休要胡言，此錢乃柴房後挖出。」
清娘牙關緊咬，從齒縫間擠出冰冷的字：「秦幣上的繩子，是你家的嗎？卓家的吧？」
說完，坐到虎皮椅子上，往後一靠，漫不經心將右腳一抬，擱在了桌案上，葛布窮袴上星星點點的丹砂紅漬格外醒目。
湘婆眼帘微張，不再敢與清娘糾纏。惡狠狠地撂下一句「晚上回家」，躊躇離去。
片刻，李姐進來遞上一個名單：「這些，都是昨天經過礦洞的人。」
清娘拿著名單，看一眼李姐。李姐下唇微抿。名單上，其中三個人畫了一個圈。她掃了一眼那個名字，面色驟然一凝，久久不言。
王嬸與李姐對視一眼。李姐眼波微轉，示意王嬸先行離去。王嬸微瞪她一眼，二人便輕手輕腳一同退了出去。
礦洞就留下清娘一個人。
只有礦洞深處「嗒——嗒——」的水滴聲，悠遠，深沉。
案頭上，一封開啟的信。紅泥鮮艷奪目。
那是一千件甲冑塗裝後蒙恬將軍的親筆信。絹布上寫著：「丹砂甚佳，速充軍供」，末尾還加了句：「冬衣薄、鎧甲易鏽。」
清娘瞥了眼信，信紙上的血跡已經發黑，但那股鐵鏽般的腥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那是蒙恬從前線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戰事應該很慘烈。
今天，冒出來的糟心事太多了。
她搖搖頭，甩掉腦海裡層層疊疊的煩悶。專注地梳理起北地之行的事情。必須儘快出行。
現在，就等最後一窯丹砂出窯了。
昨夜又是一場怪夢，阿珩還是那般溫柔。她最近總是有點恍惚。
「該死的阿珩。」她心裡輕輕罵一聲。
三年前阿珩捧著她的手，「無論如何，這礦得守住了，巴人就有了活路。」如今她竟真將「三煅法」琢磨通透，再輔以水飛法提純，這礦山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清娘摩挲著玉鐲的「同心」二字。陽光投進來，背影鋪在地面，長到要裹住整個無底礦洞。
礦山的釺錘聲，晃悠悠地漫進來。
時光悄然流逝，不覺已是幾個時辰過去。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離開。
「轟——！」
柵欄被踹開的巨響打斷了沉悶。錦衣華服的一個男子闖進來，一股子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男子扇尖直指清娘的鼻尖：「這礦該我們卓家的！」
清娘眯著眼——卓羽。
卓羽身上的薰香飄過來，清娘突然恍惚——阿珩從不用香，他身上只有丹砂和汗水的味道。這樣的味道，自己身上以前也是有的。
卓家是巴郡地方豪強。他父親不願投靠咸陽，投江自盡了。
清娘目光微沉，緩緩一斂。目光落在他扇墜上的獬豸紋——那是李斯府門下行走的標識。
有了靠山！
「是嗎？」清娘淡淡道。
「寡婦開礦，違大秦制！」
卓羽眸色陰鷙，念及父親因拒交礦權被逼投江之事，語氣愈發蠻橫：「這礦，不是我要搶，是你得乖乖地交出來！」
「可有憑據？」清娘身子微微後靠，眉梢掠過一抹冷笑。
「你！」卓羽暗暗心驚。這個女人已經沒有三年前的單純。一驚之下，準備好的說詞全然忘記了。
「啪！」清娘轉身，從柜子取出一塊蒙恬親筆簽收的甲片，扔在桌子上，眼睛刀子一樣盯著卓羽。
卓羽呆住。那甲片邊緣有血漬和刀砍過的痕跡。但塗層猩紅透亮，毫無鏽跡。
「休得猖狂！」卓羽五官扭曲。
「猖狂？我看是你猖狂吧？」突然，清娘將甲片高高舉起，仿佛要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蒙恬將軍文書在此，」她朗聲道：「『懷清氏丹砂，三煅提純，塗甲一載，沒有鏽跡』。你家也懂這法子嗎？」卓羽鼻子一吸，詞窮道：「你不過倚仗賄賂、投機取巧而已。」
清娘掌拍案幾，聲線冷厲：「皇皇軍供礦山，你也敢覬覦」，耽誤了交貨，『乏軍興』之罪，腰斬、棄市，」頓了頓，「你可知？」
聲音直直撕裂凝滯的空氣。卓羽心一沉。
清娘眸色一凝，鼻腔輕「嗯？」一聲。
卓羽不禁汗毛豎起。
稍微穩定心神，心裡多了幾分計較，他呵斥道：「你拿蒙恬嚇唬哪個？」
「轉告你背後之人，」清娘陡然叉腰，胸前銅鈴輕響，「要動我懷氏礦山，先問北地護疆甲士答不答應！」
「聽聞你放言三日後收礦？未免太過狂妄！」
清娘舉起了案頭的弓弩，對著他的面門。
箭鏃，閃著藍盈盈的寒光。
卓羽往前踏出的那一腳，不自覺地收回，又退了兩步。
清娘的箭毒木不好惹。半晌，嘴裡蹦出一句：「三日之後，我來收礦，看你還能囂張多久！」撂出這句話，卓羽覺得一身通泰了。
「滾！」
一個字從清娘薄薄的嘴唇炸響。
卓羽狠狠甩袖，踉蹌著奔出礦洞，背影撞碎了洞外的光，捲起一股土腥味。
獬豸紋扇墜「撲哧」落地，他渾然不知。
清娘冷笑一聲，走上前去，抽出巴渝短刀，一刀剁下，扇墜玉屑四濺。
像把李斯的名號也劈成兩半。